儘管弗涅刻已經用最快速度衝出去了,但畢竟起步還是比較晚,等他衝出學校範圍時,早就不見烏洛爾的身影。
夜晚的王城後街黑暗寂靜,不像他的前世總有路燈映照無光的角落,這時候就算路上有些行人,也多半都穿著斗篷遮掩面容,形跡鬼祟,偶爾會有王宮的騎士沿著既定路線組隊巡邏,倒也不難避開,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該去哪裡找烏洛爾?
弗涅刻試圖外放魔力感知搜索,毫不意外的失敗了。要是這麼容易就能用魔力感知追蹤,魔王還能叫魔王嗎?
不過以現狀來說,也不是毫無辦法。王城後街和貧民窟只有一步之遙,治安差勁,這時間會冒著巨大風險出門的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人,烏洛爾堅持這個時間點溜出來肯定也不會是單純想夜遊看夜景,絕對有特定的目標,於是弗涅刻隱身在暗處中觀察著後街中走動的人們,發現雖然不是全部人,但大部分遮掩面容的人都進了同一棟屋子。
那是一整排看似無人居住的破敗木屋中的其中一棟,比起其他的屋子,腐朽的更加嚴重,斑駁的木牆卻仍然阻擋著外部的探查,甚至帶著提燈的人進去後,連一絲光線都沒透出來,更遑論任何聲響。
是魔法吧?大概是刻在房屋內牆的法陣。
弗涅刻沒多想就下了結論。
唔,不過該怎麼進去呢?這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的聚會,裡面多半也不是什麼善良之輩,要是就這樣沒頭沒腦地闖進去,被趕出去都還算是輕的,要是還因此連累到可能在裡面的烏洛爾,那就得不償失了。
弗涅刻思索了半晌。
算了,不管了,就賭一把,要是真的賭輸了,就偽裝成以破壞聚會為目的的不明殺手吧!
弗涅刻下了決定,從斗篷裡撈出一個黑色的半臉面具戴上——他看進去屋子裡的人三人之中就有一人有戴面具,應該不至於太突兀——接著便從二層樓的屋頂跳下,踏著迅速卻不顯凌亂的腳步走到那棟房屋前,推開門。
手裡的觸感和門看起來的腐朽並不相稱,比起腐爛的木頭,弗涅刻覺得摸起來更像是某種金屬,堅硬又帶點微涼。
小屋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傢俱,只有最深處的一道門旁站了一個人,同樣也穿著斗篷,兜帽遮掩他大半張臉,手上提著一盞裡面燃著細小火苗的燈。
其他進來的人都從那道門出去了嗎?
弗涅刻一邊想一邊關上門,而在關上門的瞬間,他才感應到裡面那扇門與那個人身上有強烈的魔力波動。
這場面、這感覺,還真有種正在密謀要幹大事的邪惡組織氛圍。
突然就覺得有點興奮是怎麼回事?果然男生不論幾歲都喜歡這種祕密行動嗎?
弗涅刻努力壓下因興奮而揚起的嘴角,擺出一副熟門熟路的姿態走到那守門人面前。
「信物?」守門人頭也沒抬,對於來者的長相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用那低沉沙啞的聲音說著例行性的問句。
還要信物?信物是什麼?
弗涅刻一愣。
早知道剛才就先把其中一個目的地是這裡的人打暈後搜身了!
他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自制力才沒有當場失態,同時腦袋猛烈運轉,思考那信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段時間以來,他並沒有在烏洛爾的房間裡看到類似的東西,這種神祕聚會應該也不可能特意弄了個專屬的信物讓執法者抓到一個就等於全部連根拔起,更有可能的是——讓蒙面的「客人」自己證明自己的身分。只有守門人、以及他身後的人可以掌握前來的賓客身分,等於是給予對方一個單方面的保障,若是出了什麼問題,例如被執法者盯上,聚會的發起人才有找到洩密者的可能。
那麼,所謂的信物應該是……
弗涅刻表面上極盡可能地維持鎮定,內心相當動搖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刻有奧戈赫特家徽的戒指,遞到守門人的眼前。
那本來是烏洛爾給他用來在身旁沒有烏洛爾或海因里的情況下,可以自由進出奧戈赫特伯爵府的信物,卻沒想到第一次使用竟然是在這種場合。
拜託可一定要讓他矇對啊……不然他就只能把守門人直接幹掉了,雖然對這個陌生人很抱歉,但他可不能給奧戈赫特伯爵府添麻煩。
不過幸好,最糟糕的猜想並沒有成真,守門人只是瞥了眼弗涅刻手上的戒指,就從門前往旁退了一步。
「請吧,尊貴的客人。」
萬幸啊啊啊——
弗涅刻面色不顯,只是輕輕對守門人點了下頭,實際上他已經滿身冷汗,心臟狂跳的聲音大到他都覺得可能會被對方聽見。
他收回戒指,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第一次見世面的土包子,邁開腳步打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一片漆黑,走了幾步後是向下的階梯,似乎有數百階之多,弗涅刻走了好幾分鐘都還沒走到底,讓人不禁疑惑如果回來時還要爬這麼一長串階梯,到底有誰還願意來這種鬼地方。
好不容易走到底,又是一扇門,這次沒有什麼守門人了,弗涅刻直接走進去。
門後又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弗涅刻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意外穿越什麼傳送魔法陣。眼前是一個非常大的空間,堪比學院的禮堂,中間甚至還是挑高的,隱約可見「二樓」的空間,一個個像是露臺的部分是鏤空的大圓洞,上半部分與兩側有簾子遮掩,讓人完全無法想像這是在地下。
下面一層的人也不少,絕大多數的人都穿著斗篷,不過也有不少人沒拉上兜帽,以戴著面具的模樣示人,更像是一場大型的面具嘉年華。
弗涅刻還注意到,或許是想證明自己的財力,不少人身上都配戴著大量的寶石飾品,也讓人再次認知到這是個貴族與暴發戶的地下聚會,要是被一鍋端了應該會很有趣吧?要不他乾脆把這個情報告訴埃德契爾……不對不對,他在想什麼?烏洛爾很大機率也在這裡啊!
弗涅刻搖搖頭,把注意力拉回原本的目的——找到烏洛爾,然後確認他半夜不睡覺硬要溜出來是想做什麼。總不會和伊萊默有關吧?
整個空間人很多,但也不至於顯得擁擠,人們有的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討論著什麼,每隔一段距離還能看到展示不同物品的地攤,有的人便邊走邊逛,看上什麼想要的就當場買下。
有點像是黑市啊……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上面的房間是做什麼的?讓人觀察人群?
弗涅刻很快地收回注意力,沒在無關的事情上多想,拉低兜帽走在人群中,假裝到處看看地攤上的東西,避免被人察覺他是來找人的。
而且……弗涅刻惦了惦別在腰帶上的布包,要是剛好看見什麼好東西,也能順便買一下。雖然地攤上擺出來的東西品質參差不齊,有些一看就知道是拿來騙人傻錢多的垃圾玩意兒,但也確實有些少見的好東西,價格是高了點,不過勝在稀缺,未來可能會用到的可以先買下,珍貴的薪水就該花在刀口上。
轉念這麼一想,弗涅刻找人都不是太認真了,反而興致勃勃地看起地攤上的各種物品。
就在弗涅刻逛了幾分鐘,眼尖的注意到某個攤位上的雪狼心臟似乎還是頭狼個體的心臟,用在煉金術上是特別優質的媒介,正打算詢問價格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是夏蘿小姐……」
「沒想到她今天會親自過來,我記得不是拍賣會和大型黑市她很少露面的。」
「是因為這次的主辦方是少公爵嗎……?」
弗涅刻從前面吵嚷的人群中零碎的話語裡捕捉到了關鍵字——夏蘿。
依照海因里可以隨便拿她名字來裝作烏洛爾未婚妻的情況來看,烏洛爾多半是因為她才來的吧?或許烏洛爾就在她附近?
思及此,弗涅刻也顧不上買東西,趁著前方人潮還沒完全聚集,搶先擠了進去。
他沒撞開幾個人就順利來到看戲第一排,前面有約方圓十米的真空區域,唯有兩人在其中一左一右站著,沒有任何人敢貿然上前靠近。
其中一人是伊萊默‧卡斯塔,他沒有穿著斗篷或披風遮掩自己身上的貴族正裝,就算戴著綴有細碎寶石的半臉面具,光聽那聲音弗涅刻也可以清楚辨認出他的身分。而另一個人……就算是在勇者時代見過無數美人的弗涅刻,此時也被驚豔到了。
夏蘿‧烏爾弗,至今為止他都只是從他人口中的隻字片語拼湊起有關黑貓商團女主人的商場女強人形象,如今見到真人,他才理解他的想像力究竟有多麼貧乏。
夏蘿和伊萊默同樣,除了面具以外沒有額外的衣著遮掩容貌、身材等特徵,她的半臉面具是淡灰色,沒有任何寶石或圖案,只在側邊插著一支比巴掌長一些的暗色鳥類尾羽當作裝飾,更襯得她深紫色如瀑般的及腰長髮光彩耀眼,豔麗非凡。
至於衣著,她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同樣沒有任何寶石或是貴族千金們喜歡的蕾絲點綴,也不像貴族的禮服那般裙襬部分因疊了多層布料而顯得膨厚,而是稍微貼合著身體曲線強調那細腰和長腿,尤其她還踩著高跟鞋,看起來幾乎和伊萊默一樣高。
她的手隔著紫黑色的絲質手套握著一柄暗紅色的摺扇,展開的扇子遮擋住口部,她就這樣冷冷望著幾步之遙、嘴角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的伊萊默。
怪不得伊萊默對夏蘿這麼執著。
弗涅刻忍不住往旁跨了幾步,移動到能夠看到夏蘿正臉的方位。
然後他便愣住了。
儘管夏蘿還沒開口,但她的一舉一動、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睥睨神情,以及那看似慵懶頹靡,卻傲然挺立的存在感,都像極了他記憶中的某個人——
前世時,他作為勇者第一次闖入魔王城,看到的就是以這般姿態高坐在王位上,深不可測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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