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我就知道你還是會出手的!果然少爺就是嘴硬心軟。」
烏洛爾剛從弗涅刻手中拿回抑魔石項鍊,正要戴上時就聽到了小跑步過來的艾勒滿臉笑容地這麼對他說,頓時就讓他心情有點複雜。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給了艾勒他很善良的錯覺?
他明明就一直表現得很冷血不是嗎?
就連晚半步會合的海因里也對著艾勒的露出「你是眼睛不好還是腦子不好」的嫌棄眼神,但也沒多說什麼,眼角餘光就瞥到烏洛爾手中的項鍊。
「你把它拿下來了?」海因里微微挑眉,「大哥肯定會唸你一個下午。」
「你又不會那麼無聊去向大哥告狀。」烏洛爾漫不經心地把項鍊戴上,周遭那澎湃的魔力立刻被壓制下去。
「……」本來還不會的,聽到這種話就突然很想告狀,偶爾也該讓這傢伙嘗點苦頭才對。
海因里認真思考究竟要不要付諸行動。
「您不用先把魔法散掉嗎?」弗涅刻比著還被魔法尖刺當串燒的魔獸屍體示意。
「總是要有點觀眾才有趣啊——看,這不是來了嗎?」
本來要逃跑的師生們見魔獸被完全消滅,又踏著遲疑的腳步回到練武場邊緣,臉上恐懼、退卻、疑惑夾雜,都在試圖看清現場權力最高者——埃德契爾的臉色。
烏洛爾先是欣賞了一下雪蒂娜慘白的臉色和埃德契爾的震驚,卻忽略了待在陰影中默默觀察情況的伊萊默和司雷二人,完全沒有察覺到伊萊默那原本就透著一絲癲狂的紫色眼睛正盯著他,眼底閃爍著純粹的狂喜。
烏洛爾沒意識到近在咫尺的危機,只是在確認「目擊者」足夠多了,便對自家小弟招招手。「海因里。」
「什麼?」
烏洛爾湊到海因里耳邊悄聲說些什麼,海因里臉上從面無表情到雙眼微睜,摻雜了各種複雜情緒,到最後混合成嫌麻煩的退卻。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你不想看到我闖禍對吧?」烏洛爾說得理直氣壯。
「那是當然……」
「你想阻止我惹事對吧?」
「……」他可以說不對嗎?
「所以,上吧!就靠你了!」
烏洛爾大力拍了下海因里的背,把他往前推。
「……」
海因里額側青筋跳動著,非常認真地思考是不是該直接把自家二哥按在地上揍一頓,但想著想著還是放下了緊握的拳頭。
家醜不可外揚,要揍也得把人拖回宿舍後再揍。
最後,他只是伸手按了按眉心,深深嘆了口氣,還是按照烏洛爾的吩咐往埃德契爾走去。
見不是烏洛爾,而是海因里朝自己走來,埃德契爾微微鬆了口氣,但海因里畢竟也姓奧戈赫特,他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海因里沒管尊貴的王太子殿下腦中的糾結,只想快速解決哥哥交代自己的事情——他直接、迅速地在埃德契爾面前單膝下跪。
「——!」
埃德契爾震驚地倒退一步。他剛才也有看到烏洛爾和海因里悄聲交代什麼的畫面,正是因此這個動作才更令他感到驚恐。
為什麼要跪他?!這是什麼先禮後兵的計謀嗎?!
「在此讚嘆王國光輝的恩澤。」海因里低垂著腦袋,照本宣科地說出烏洛爾交代的話語:「王太子殿下即使面對魔獸浪潮也依然不後退的勇氣深深烙印在小人的腦海中,您即便耗費身體本源也毅然決然使出高等魔道具的身姿令人欽佩——」
海里里一字不漏地背出所有烏洛爾隨口說出的一連串馬屁,為了增強真實感,還努力在冷淡的口吻中滲進一絲真誠,毫無感情的表現卻把周遭的同學們唬得一愣一愣的。漸漸地,那些不知事情全貌的同學們對著表情僵硬的王太子殿下越發的尊敬——就連埃德契爾略為蒼白的臉色,都被他們自動理解為是因為用了太強大的魔道具、魔力虧空才會如此。
但知道事情經過的人們臉上都露出了十分奇怪的表情。艾勒幾乎把疑惑寫在臉上,不安地偷瞄著烏洛爾的臉色;弗涅刻用一種很誇張的見鬼表情猛盯著烏洛爾看,上輩子是現代人的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WTF來表達他內心的凌亂;尤格列斯站在埃德契爾半步後的位置,也算是衝擊第一排,面對埃德契爾慌亂的求救目光,他第一次選擇當作什麼都沒看到,望天望地就是不敢對上埃德契爾的眼神;而雪蒂娜小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視線在埃德契爾和烏洛爾之間游移。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雪蒂娜的理解範圍,在她的認知中,這時候難道不該是烏洛爾跳出來,當著所有學生的面囂張地宣布他才是那個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所有人都應該跪在他面前感恩戴德才對嗎……?而且在學生年紀,烏洛爾怎麼可能就擁有那樣毀天滅地的力量?明明不該——
知情人中,只有菈席亞,她看著海因里的下跪行動與烏洛爾臉上的滿意神情,突然就福至心靈地領悟到烏洛爾的意圖,只思索了幾秒考慮該不該蹚這趟渾水,就決定走上前去。
「——奧戈赫特會謹記王室的恩典,關於您所消耗的魔道具,費用由奧戈赫特伯爵府全額負擔,當作是您無私拯救我等卑微性命的一點心意。」
這時,海因里的長篇大論正好告一個段落。他緩緩吐了口氣,許久沒有一次說這麼長一段話,已經讓他有些疲倦了,但讓他無法釋懷的是,他所說的這段話全部都是烏洛爾張口就來的吹捧,他都不知道自家那個口無遮攔的二哥還有這種拍馬屁的才能,同時也讓他有些心理不平衡——憑什麼這種噁心的話非得由他來說不可,難道他在烏洛爾眼中就是這麼油嘴滑舌的人嗎?
海因里還在心裡腹誹烏洛爾,被迫收下那些天花亂墜的誇讚的埃德契爾卻聽出了最後那段話語裡最關鍵的意思——恩典、消耗、負擔、心意——烏洛爾透過海因里的嘴,正在用不久前的那個「人情」威脅他,要他閉上嘴乖乖收下這一份「功績」。
埃德契爾還沒能做出反應,就見到他的未婚妻菈席亞踏著自信優雅的腳步走了過來,停在海因里身邊,接著雙手提起裙擺,對著他行了個非常漂亮完美的貴族禮。
「在此代表庫諾萊斯公爵家對王國的光輝獻上至高的敬意。」
菈席亞一開口,埃德契爾差點失態,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那高傲的未婚妻也會加入這場鬧劇,而且竟然還演得挺像真的?!
後頭的烏洛爾看著菈席亞的自發性舉動,都想拍手叫好了。這女人很懂欸!真的是非常優秀,不愧是反派千金,在這方面果然跟他特別合拍!
菈席亞和被迫念台詞的海因里不同,說的話沒那麼多也沒那麼浮誇,但她是公爵家的獨生女,在貴族千金中原本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周圍的貴族少女們沒多做思考就完全相信了菈席亞的說詞,一致認定就是埃德契爾解決魔獸浪潮救了所有人。
「庫諾萊斯公爵家會永遠銘記王國的光輝。」菈席亞最後以這一句話作結,成功助攻海因里把所有功勞都扣死在埃德契爾頭上。
不過,「目擊者」們都被錯誤認知唬弄過去,不代表知情者們都能閉嘴不言。
角落裡的司雷視線在埃德契爾、海因里和菈席亞之間來回穿梭,和雪蒂娜是不同層面的無法理解現狀。剛才明明是——
「伊萊默,剛才不是烏洛爾——」
司雷身旁的伊萊默臉上笑容未變,頭也沒回,直接伸手捂住司雷的嘴,把他尚未出口的後半截話硬是按了回去,動作輕巧,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強硬。
這時,伊萊默看到不遠處的烏洛爾朝他們看過來,臉上是極度罕見的燦爛笑意——
然後他就看到烏洛爾伸手比出拇指,在脖子前輕輕劃了一道,淡紫色眸子的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警告。
「你累了吧?我們先去旁邊休息。」伊萊默立刻把司雷拖走,避免腦子太直的司雷說出什麼不利於烏洛爾的計畫被滅口。他可還沒有遺忘剛才烏洛爾施展的魔法有多強大。
「我沒——」
「夠了跟我過來。」
司雷被伊萊默帶走後,烏洛爾才收回視線。既然有伊萊默在,應該是不用太擔心司雷那個腦子不會轉彎的傢伙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不過就算之後司雷不小心說出了什麼,也不會有人相信,畢竟埃德契爾和菈席亞作為王國的權力頂端,都已經「承認」這份說詞,只要後來不是海因里或菈席亞自己推翻前言,「事實」就幾乎不可能被動搖。
其他師生們在海因里與菈席亞的「演講」告一個段落後,一個個便對著埃德契爾紛紛行禮,使得埃德契爾更加的不自在,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他根本什麼都沒做來撇清關係。
埃德契爾在所有人都圍繞著自己行禮的當下,目光卻只是下意識去尋找那個害得自己落到如此下場的罪魁禍首,接著就看到對這場「戲」心滿意足的烏洛爾,對著自己隨興地揮了揮手,滿臉笑容地對他無聲開口——
『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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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事情已經塵埃落地,烏洛爾吩咐艾勒在原地等待海因里,便領著弗涅刻要回去他們的獨棟宿舍。
半路上,弗涅刻看著烏洛爾愉快得彷彿要哼起歌來的側臉,不解地問:「您為什麼要將功勞讓給王太子?」
「功勞?」
烏洛爾噗哧一聲輕笑。
「功勞怎樣都無所謂,我的目的只是要威懾那些『主角』,又不是為了展現實力或受人崇拜,我只想繼續當那個不學無術的伯爵家次子,不用看別人臉色、不需要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隨心所欲地過生活。」
弗涅刻微微皺起眉。結合不久前烏洛爾的說法,他也知道這是對方試圖折斷死亡旗的積極行動,但這與其說是迴避死亡結局,不如說……
「您這不是更像在樹敵嗎?就算您展現了壓倒性的強大,對您抱持殺意的人們也可以轉而用更隱蔽的方式要您性命。」
「即便是那樣,他們能選擇的方法也就被極大限縮,應付起來更容易。」
烏洛爾一點也不在意弗涅刻提出的假設,依然一派輕鬆。
「我一直都覺得《聖女之路》這個遊戲很奇怪啊,『我』怎麼可能每次都死得如此輕易,就算不是『魔王』,『烏洛爾』也有足以被稱為天才的魔法天賦,隨便就能殺掉實在太不合理了。」
弗涅刻的臉上充滿問號。對一個戀愛遊戲尋求合理性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戀愛這件事本身就毫無合理性可言啊!
想是這樣想,弗涅刻卻也沒有在這時打斷對方的話。
「所以我要把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擺到他們眼前,逼迫他們去思考試圖殺我這件事情的合理性。」
他不擅長思考那種因為誰喜歡誰、誰阻擋誰得到愛就試圖消滅的情感動機,他要把這件事直接扯到他擅長的邏輯推理範疇。
「但這和您把功勞讓給王太子又有什麼關係?既然您是這麼想的,那麼讓所有人都知道您的強大不好嗎?」
烏洛爾驀的停下腳步。
「那樣不行。」
「?」
烏洛爾雖然沒有回過頭,但弗涅刻也能感受到,就在他剛才的問句說出口後,周遭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實力在當作恐嚇威脅時,被特定幾個人知道倒還好,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
烏洛爾回過頭瞥了眼什麼都不明白的勇者,嘴角雖然微微向上勾著,眼神卻相當黯淡,近乎無光。
「我又如何能保證,自己在未來不會再因此被推上世界的對立面,成為所有人群起圍攻、必須剿滅的那個『魔王』呢?」
弗涅刻愣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明明魔王大人表現出超乎常人的豁達,認為被「勇者」殺死是無法違抗的宿命,卻還是會怕他、也會努力想要迴避《聖女之路》的死亡結局……
而在他重生後,甚至都不是魔王了,也還沒遇見「勇者」,又為什麼還會敗壞自己的名聲、限制自己的能力,全部都是因為——
他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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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場上,學生們因為大部分都需要接受治療或些許心理輔導,而在確認事情結束後跟隨老師們離開。很快的,場上就只剩下埃德契爾、尤格列斯、雪蒂娜和菈席亞,就連海因里都在結束「演戲」後和艾勒一起離開去找烏洛爾了。
儘管周圍已經沒有外人,但菈席亞還是維持著貴族千金應有的禮儀,對著埃德契爾行禮告退後才迅速離開,看方向,應該是去確認和自己交好的同學們的後續情況。
「妳先去醫務室吧,妳應該也受到不小的驚嚇。」尤格列斯對著明顯還心神不寧的雪蒂娜這麼說,臉上帶著能夠安撫人心的親切笑容。「我和殿下稍後也會去確認同學們的狀況。」
「啊……好、好的……」雪蒂娜很想留下來,但看到尤格列斯的禮貌性笑容,也明白對方是在刻意支開她,於是胡亂地點點頭,踏著有些慌亂的腳步就跑開了。
附近只剩下他們兩人,尤格列斯這才收起臉上的笑容,望著那還被魔力尖刺掛在空中的魔獸屍體,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您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是傳聞中那般不學無術、軟弱無能……」
想起中午埃德契爾落在烏洛爾臉上的那一巴掌,尤格列斯就萬分心累,也幸好之後看烏洛爾的反應,倒不像因為那件事記恨上埃德契爾的樣子,否則……
埃德契爾沒有回應,他只是直直盯著烏洛爾離開的方向,回憶著至今為止對方在自己記憶中的模樣,連尚未入學時的極短片段都被他從腦海深處挖掘出來,反覆品味。
「他才不是什麼瘋狗……他這不是很懂社交場域是怎麼運作的嗎?」
埃德契爾低喃著,在腦中構建屬於「烏洛爾‧奧戈赫特」的形象,簡直與在社交圈中流傳的形象完全相反,他聰明、有膽識、很有政治頭腦,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利益最大化,更重要的,他是——
「王國極度稀缺的魔法人才……」
「殿下?」
尤格列斯不安地看著他,驚悚地發現對方本應如同早晨天空那般湛藍明亮的眼中,此時只剩下暗沉濃烈的扭曲掌控慾正在流淌。
明知道不可能控制得住那樣強大卻自由的頂尖人才,就連試圖都只是一種妄想,但身為王太子的埃德契爾,人生截至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尤格列斯。」
就連埃德契爾的話語裡,都浸滿了那發自內心的深沉渴望。
「我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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