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序的代價 - 038.[糖果屋]傾倒的回憶

蕭子澈左右手觸感是割裂的。

右手是他握住冰冷而堅硬的黃銅握把，左手則被尹凡微涼且骨節分明的手緊握。

在那個瞬間，蕭子澈對於未知的恐懼，因為尹凡緊握的力道，而被稍稍分散了。

蕭子澈深吸一口氣，隨後輕輕轉動門把，全身的神經也跟著轉軸繃到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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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門是鎖上的。」

蕭子澈更大膽地嘗試再來回轉動幾次，但還是無法打開。

「呵，這破門上鎖，難道真的通往出口？」尹凡的聲調罕見地上揚。

「可是門板的另一側是空的。」

「誰知道是不是什麼視錯覺？這個美德樂園花招太多了。」尹凡轉身，順便拉著蕭子澈一起走下美德天梯，「出來晃這麼久，裡面那些人也該吵架吵累了。」

兩人走了回去，這一路上都是尹凡拉著蕭子澈往前走。

回程路上，蕭子澈感覺非常疲倦，好像今天的事情終於有了個收尾，他終於可以有片刻喘息的空間。

他甚至覺得在鬼屋裡扛著尹凡爬窗都沒這麼累。

那種疲倦幾乎抽空他的大腦，此刻的他就是個被拉著走的皮囊，失去了掙扎的力氣，也無法再去思考關於美德天梯的事情。

回到糖果屋內，面對阿源與安娜的關心，蕭子澈也只是勉強和他們說了聲沒事，然後就被尹凡拉回了房間。

終於回到房間，蕭子澈連鞋都沒脫就倒在床上。

視線裡那屬於糖果屋高飽和顏色的天花板逐漸變得模糊、扭曲，耳邊尹凡走動的腳步聲也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規律而和緩的輕音樂。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蕭子澈的意識下沉……

「你以前喜歡玩什麼？」心理醫生的聲音像是薄紗般，輕輕拂過蕭子澈的耳畔。

他回到了那個舒適的躺椅上，仰頭就能看到心理諮商室奶白色的天花板。

「我喜歡玩……」蕭子澈低聲說：「堆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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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蕭子澈喜歡先立地基，爸爸說地基穩了，房子才不容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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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爸爸！還要！」年幼的蕭子澈坐在爸爸的脖子上，興奮得拍手大叫，他跟著爸爸在草地上奔跑，爸爸還能邊抱著他邊拉單槓，自己還能坐在爸爸背上騎大馬。

他真的好喜歡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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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積木疊了一層，蕭子澈擺放時還不忘留間隙，作為等等當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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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要聽媽媽的話呀，不能總是淘氣惹媽媽生氣。」爸爸上班前交代著，「你可是男子漢，爸爸不在就要保護媽媽和妹妹喔，打勾勾！」

蕭子澈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握住爸爸寬大的手。

「我是哥哥，我會保護好媽媽和妹妹的，爸爸上班加油！」蕭子澈認真地和爸爸立下屬於男人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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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積木第一層蓋好了，蕭子澈拿了幾根長方體，當作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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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快走！」少年的蕭子澈臉上被爸爸套了一個呼吸器，原本幾乎吸不到空氣的肺，在呼吸器內貪婪地擴張又回縮。

房間內濃煙密布，蕭子澈幾乎看不到的前路，爸爸壓低著身體，粗壯有力的手將蕭子澈拉到陽台前，陽台門打開的瞬間，冷空氣灌了進來，蕭子澈終於看見了光。

「隊長！孩子交給我！」站在雲梯車的消防隊隊員一把拉過蕭子澈。

「克萊恩，帶阿澈快走！」

「隊長！回來！你什麼裝備都沒有！隊長——」

「我老婆還在裡面！我知道房間位置！」

蕭子澈的眼睛被濃煙燻得都是淚水，隱約只看到父親穿著白色汗衫，拿著呼吸器堅定轉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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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剛放好的柱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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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的煙很臭。

靈堂焚燒的香帶著檀香氣息，白煙順勢裊裊而上，讓靈堂中那張黑白的相片薰得模糊，蕭子澈曾經試圖再往前靠一點，卻發現怎麼樣都看不清楚。

啊，是因為隔著生死的距離嗎？

媽媽跪在地上，哭得幾乎難以呼吸的，聲音嘶啞哭嚎：「你走了我怎麼辦啊！你怎麼能丟下我！我該怎麼活啊——」

蕭子澈看到兩個妹妹穿著喪服，跟著媽媽一起哭嚎。

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走上前抱住他的媽媽和兩個妹妹，一家人牢牢抱緊在一起。

他說：「媽，我會保護你的，以後讓我代替爸爸照顧你和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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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蕭子澈再疊了一層，然後蓋上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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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不能去當消防員！」

「媽，這是我的志向，我……」蕭子澈看著自己媽媽眼裡滿是擔憂與血絲的樣子，妥協的話就在嘴邊。

意志猶如年幼時堆砌的那個積木房，搖晃、不穩、搖搖欲墜。

「你難道想丟下我嗎？我不能沒有你啊！阿澈，你如果像你爸那樣死在火場內怎麼辦啊……」媽媽聲音沙啞，那眼神脆弱得像是一片薄透的玻璃。

「我的命是爸爸救的，我不想……躲起來。」蕭子澈語帶哽咽，喃喃自語：「我想要證明，爸爸的付出不是白費的。我要向爸爸證明……救我是值得的。」

「媽媽……」蕭子澈跪了下來，他含淚說：「消防員薪水很好，只要我努力一點，您就不用打三份工了，妹妹們也能繼續念書啊，她們那麼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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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蕭子澈將屋頂的最後一塊積木蓋了上去，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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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的高熱和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讓蕭子澈幾乎迷失方向。

耳邊的無線電斷斷續續。

「轟！」一陣爆炸聲響起，直接炸穿了牆壁，牆體一部分壓在同行的學長上，而蕭子澈僥倖閃過牆體崩落，但火舌卻直接纏繞在他身上。

蕭子澈連忙在地上打滾滅火，他的防火服被燒穿，皮肉灼傷的感覺讓他痛得大喊。

那崩落的牆直接砸在他們的水帶上，阻斷了他們的退路。

蕭子澈看到學長受傷的腳，腳踝歪成一個詭異的角度。蕭子澈用盡全力拉起學長，帶動背上的傷口，痛得他幾乎要哭出來。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扛起受傷的學長往前走，靠著在出任務前記下的平面圖，在黑暗中摸索其他可能的生路。

無線電只剩下雜音。

取而代之的是呼吸器殘壓量不足的警告聲。

蕭子澈感覺視線有點模糊，但是他不能倒下，他必須要活下去！媽媽和妹妹還在家裡等他，學長的二女兒剛剛出生。蕭子澈自知沒有退路，想要活只能一直走！

但是他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肺部大張也吸不到空氣。

「喀嚓。」在蕭子澈身上的那種窒息感消失了，大量甘甜的冷空氣灌入蕭子澈的肺裡。他順勢一看，學長將自己呼吸器的共生管接到自己身上。

但是學長的指針顯示，他的殘壓量也同樣所剩不多。

蕭子澈很清楚，這樣的殘壓量遠不足撐到他們找到出口，但他卻無法克制地大口呼吸，貪婪地吸取更多的空氣。

他們的面罩靠得很近，在布滿毒氣的灰霧中，隱約看得到彼此的五官。

蕭子澈看到學長的嘴巴在動，可能是在說些什麼，但他什麼都聽不到。

「嘶——」耳畔傳來一聲清晰的洩壓聲。

學長解除了自己那端的共生管接頭，然後將自己胸口的名牌塞到蕭子澈的手上。

火場內的劇毒氣體四面八方灌入氣口內，學長整個身體癱軟，從蕭子澈的身上滑落。

蕭子澈握著那個刻著克萊恩三個字的名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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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當蕭子澈嘗試在放點其他的積木時，他蓋的房子坍塌了。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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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澈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火場的。

蕭子澈卻記得克萊恩的葬禮的每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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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阿澈，你別太自責了，那個當下你盡力了。」克萊恩的妻子明明眼睛腫得要張不開了，卻還是出言安慰蕭子澈。

「還是謝謝你、謝謝你帶回他的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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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阿澈哥哥！謝謝你！」克萊恩的大兒子親熱地抱著蕭子澈，興奮說：「因為你來了，我才能在親子運動會拿第一名！最喜歡阿澈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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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阿澈啊！你辭職吧！上次你又為了救人，直接受這麼重的傷……」蕭子澈的媽媽哭著在蕭子澈的病床邊說：「媽媽受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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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木房子全塌了，跌落在地上，摔碎了。

蕭子澈感覺自己躺在一堆積木殘骸中間，尖角劃傷了他的身體，此刻他傷痕累累，明明應該很痛，卻又感覺不出疼痛。

在一片黑暗中，蕭子澈聽到了腳步聲，從容而規律，朝自己慢慢走了過來。

「蕭子澈。」

「我現在，只有你了。」

「蕭子澈。」

「你活下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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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僅連載於Penana & Kadok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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