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們陸續下了火車，蕭子澈才剛進糖果屋，就看到玩家們腳步一致地往某處靠，蕭子澈踮腳觀察前方，終於看到人群變化的原因——他們正包圍著何千山。
「他為什麼要這樣淘汰人。」這句話像丟進池塘的石頭，漣漪剛散開，下一句就跟緊追上來——
「是啊，你自己犧牲只要一條命，過關可是要淘汰五個人，你怎麼下得了手！」
「他是殺人兇手。」
「殺人了啊……」
「殺了……」
聲音從不同方向湧來，讓人分不清是誰在說，只知道整個大廳此刻的氣氛如高溫蒸汽，讓人難以呼吸。
何千山身上還掛彩，臉上青腫的樣子狼狽不堪，此時又聽到隔壁玩家絲毫不掩飾音量的討論，一股煩躁感跟著血液一起衝上腦袋，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不自然的紅。
「說得真簡單。」何千山站在正竊竊私語的玩家前，伸手托了一下眼鏡，指尖微微顫抖說：「你這麼博愛，真應該你當鬼才對，為公眾犧牲是你存在的目的吧。」
「你、你說什麼啊！」那名五環玩家見何千山回嘴，下意識後退半步，卻感受到有人推著自己，想到自己身後的人多，口氣也跟著兇了起來：「系統要我們遵守『謙讓』啊！你抽到鬼本來就該自覺要為大眾犧牲！你們二環人都這麼自私冷血嗎！」
「呵……」何千山冷笑，眼底的奚落與不屑毫不掩飾，「之前奇奇還誇獎我『勤勉』呢，你的意思是奇奇錯了？」
「為公眾犧牲，那是你們『五環』的想法。」何千山走上前，燈光打在臉上照出陰翳，更顯得那抹揚起的微笑陰森可怖：「你們被教導要犧牲，我們被教導要犧牲別人，你懂我們之間的差異了嗎？五環人。」
那名玩家眼睛睜大，何千山的話如傾盆大雨般直接澆透腦袋，惡意漫開，直接淹過口鼻，讓人感到窒息。
「別被他們拉著走。二環就是這樣啦，一個尹凡，一個何千山，草菅人命還找藉口，跟他們說再多也沒用啦。」陳建豪慵懶的聲音自人群中響起，燒熱了玩家們心中的不滿。
「怕什麼啊！我們人多，兩個二環而已，有什麼好怕的。」
「別吵了！到時候被扣金幣，為了這些二環人，不值得，不跟他們計較。」
玩家們堵著大廳的位置，眼見那股情緒又有了沸騰之勢。
蕭子澈實在不喜歡這種場面，他覺得應該要有人出面穩住玩家們的情緒，不能再縱容某些人挑撥。再這樣下去，不說尹凡會再一次被推上懸崖，玩家之間的關係一旦撕裂，最終受益的是系統。
「想去勸架？」尹凡的聲音在蕭子澈耳邊響起，「玩家對立，是系統想看到的；你站出去，到時候兩邊討不了好，還變成系統的眼中釘。」
「玩家本來就應該要團結，你之前也這樣說過！」
「呵……其實我只想跟『你』團結，難道你要我跟陳建豪這種人團結？」尹凡的話如銳利的鋒刃，直接斬斷了蕭子澈還想要挺身而出的想法。
一些往事從蕭子澈腦海裡閃過。
他想到了學長在維持現場秩序的背影。
蕭子澈不喜歡與那些不講理的民眾互動，然而學長卻總是第一個站出去，承攬了大家都不喜歡的工作，讓其他兄弟可以認真投入工作。
蕭子澈握緊拳，呼吸粗重。他一直想要追上的背影，此刻卻與他越來越遠。
「蕭子澈？」尹凡輕而低沉的聲音在蕭子澈耳邊響起。
「……我們先出去好了。」蕭子澈的聲音有些發啞，他猛地伸手拉住尹凡的手腕，掌心滲著不尋常的冷汗。兩人往門口退去。
威化餅造型的大門被悄悄拉開一條縫，再度關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出了糖果屋，蕭子澈的手仍沒有放開，拉著尹凡走了好一段路。
他此刻腦袋裡非常混亂，特別是在鬼抓人遊戲時突然發作的創傷症候群，像是原本荒蕪的腦裡驟然亮起的燈光，無數帶著霓虹色的混亂回憶閃爍，一遍又一遍，強迫觀看。
他想到了美德樂園玩家間的爾虞我詐、想到系統滿滿的惡意、想到那些不被當成人的陶瓷殘肢、想到自己被迫演的那些廉價美德劇。
蕭子澈手插腰，雙腳重重踩在地面，鞋跟與地面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原地繞圈、深呼吸、雙手拇指用力摳進自己的腰間，試圖讓腦子裡安靜一點。
沒有用。心理醫生教地方法沒用。
『學長，我真的很希望能做得像你一樣好，我到底該怎麼做？』蕭子澈腦袋裡反覆播放這句話。
『為什麼我能活下來？』耳鳴如浪潮拍打上來。
『如果我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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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
尹凡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像是隧道出口的微光，直接拉停了蕭子澈發散的意識。蕭子澈原本低垂的頭終於抬起，視野展開的那一瞬間，正好見到他如松的筆挺站姿，感覺他整個人在陽光的照耀下，耀眼得讓人難忘。
「想那群玩家？想你沒做好的地方？」尹凡不給蕭子澈思考的空間，接二連三的問題直接丟了出來。
蕭子澈深深嘆了一口氣，想把胸口的那股煩悶全甩出去。
「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各環序之間的玩家背景相差太大，想要玩家團結，根本不可能。」蕭子澈的聲音帶著疲憊，「我能判斷現況，但是束手無策、只能看著玩家分裂的感覺……讓我感覺自己很沒用。」
「沒用？」尹凡邁開步伐，踏著堅定而從容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這世界上沒用的人太多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蕭子澈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被尹凡直接打斷。
「你與其在那邊想那些沒解答的問題，不如想想這是什麼。」尹凡伸手，拇指朝自己斜後方比了比。
順著尹凡指示的方向，蕭子澈看到不遠處的樹叢後，隱約能看到一個怪異的裝置——一個向半空中延伸的樓梯，約莫兩層樓高，純白的階梯旁繪有描金的花卉與藤蔓作為裝飾，顯得華貴氣派，像是老派恆道院裡常見的工筆繪畫。
最讓人在意的是在樓梯的盡頭有一扇門，從他們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門的另一側是空的，那扇門就是個門板。
蕭子澈的注意力完全被拉走了，腦袋裡想著的都是那純白色的天梯，而方才那些嘈雜紛亂的記憶全被暫時壓下。
蕭子澈順勢跟著尹凡走，朝那個階梯靠近，小心而謹慎。
四周沒有任何棕色小熊守衛，也沒有可疑的NPC或機關；階梯前有個立牌，上面用花體字寫著：美德天梯。
「難道是出口？」蕭子澈很直覺地猜測。
「可能是吧。」尹凡直接走上去。
「喂！太危險了！」蕭子澈連忙拉住尹凡的手，不再讓他繼續前進，厲聲說，「要打探，也該由我去看。」
尹凡灰霧色的眸子透過鏡片看著蕭子澈，見到後者此刻臉上那種近乎殉道者的覺悟後，緩緩說了句：「你是擔心我，還是想找死？」
「……不是！」蕭子澈回應的音量比之前還大聲。
尹凡轉了手腕，反握住蕭子澈的手，他驟然用力，將蕭子澈拉了個踉蹌，也跟著踩在美德天梯純白的階梯上。
「那就一起去。」尹凡的動作強硬，握著蕭子澈的手腕將他往上帶。
蕭子澈擔心自己若反抗會傷害到尹凡，只能跟著尹凡的腳步，二人一路拾級而上。
「放心吧，美德樂園都有的規矩，之前的遊樂設施都有標示遊玩守則，若美德天梯是禁區，也該標示。」尹凡邊說邊解釋：「你以為打開門直接被怪物吃掉？那太無聊了，這不符合系統想看的『美德實境秀』。」
兩人走到了那扇大門前，純白乾淨，什麼裝飾都沒有，只有一個黃銅製的喇叭鎖門把。
蕭子澈搶在尹凡之前，一把握住了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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