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序的代價 - 031.偽裝的人皮

「金幣的路？」阿源感到不可思議，臉上絲毫沒顯露出路上撿到錢的快樂，反而不安說：「但是這很明顯是陷阱吧……才剛剛經歷過『節制』美德，現在感覺有點貪念都不太對了……」

在老舊燈管的光線下，眼前的數枚巴掌大的金幣依舊看得出鮮亮的成色。精緻的浮雕無不在彰顯其高昂的價值，安娜死死盯著那些金幣，被迷得完全移不開眼。

她喃喃說：「我們在糖果屋得到的金幣袋，其實沒有畫出金幣的樣子，只有用文字示意。我們在糖果屋兌換後，也是直接入帳到戶頭內，所以根本沒看過美德樂園裡金幣的樣子。」

「所以這些金幣是假的陷阱吧！」阿源又強調了一次。

安娜讓阿源往前推幾步，她用自己長至膝蓋的裙襬當手帕，艱難地拿起其中一顆金幣。

「挺重的……」安娜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又謹慎地用頭上的髮夾當作工具，在金幣上面劃一痕，隨後興奮說：「髮夾刮有留痕跡！這是真的金幣！」

阿源倒抽一口氣，他腦袋裡自動想像出鋪滿了一整條的「輝煌金幣路」，有些難以置信說：「所以這些全是真金？真的全帶走不就發達了！」

「沒錯，一輩子不愁吃喝了……」安娜拿著金幣的手有點顫抖，在那一瞬間她的腦袋閃過很多東西——她想起四環那個擁擠破舊的家，想起妹妹升環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只要有足夠的錢，她就不用再委屈自己伏低做小，甚至能把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全踩在腳下。

那雙看起來像是小鹿般無辜的眼神裡，貪婪神情閃過，腦袋的思緒紛亂難以控制。

「安娜，妳、妳還好嗎？」阿源再次出聲提醒，許久沒聽到安娜的回應，阿源也查覺到有點不對勁，聲音裡多了幾分擔憂。

阿源的聲音像警鐘般敲在安娜腦門，她終於清醒過來，然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如阿源所說，這肯定是系統的陷阱，她必須要忍住。

安娜眉頭緊蹙，少了視覺的衝擊，那股如藤蔓恣意亂長的貪念終於被壓了下來。

再次睜眼，安娜的心緒穩定許多。

她艱難地將視線慢慢從手中的金幣轉移，抬眼不免得再次看到眼前金澄璀璨的「金幣路」。

但比貪念更快蔓延的是恐懼。

眼前的景象讓安娜嚇得完全拿不了金幣，順著她灰色的百褶裙滑落，敲擊到輪椅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在鋪滿金幣的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著血紅色裝束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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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鬼，何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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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阿源喊著，「安娜！妳還好嗎！」

「阿源哥……」一陣惡寒從安娜的頸椎竄出，聲音伴隨著恐懼的顫抖。

「純金的莫氏硬度只有二到三，鐵製髮夾的硬度是四到五。妳就算刮出了痕跡，也只能證明這塊金屬硬度低，或許是塗了金漆的鉛塊，根本不能證明它是真金。」換上一身紅色裝束的何千山聲音冷硬，他伸出中指推了一下臉上的金屬框眼鏡。

「何千山！怎麼可能！他不是有綁鈴鐺嗎？」阿源驚慌大喊。

安娜看向何千山的左手，顫抖說：「他用手……握住鈴鐺了……根本不會發出聲音……」

何千山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他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安娜和阿源，上一場遊戲還是隊友，但這一場他必須要將這些玩家淘汰。

只要將紅色叉叉的貼紙貼上去，他們就會被淘汰了。

『真的要這麼做嗎？』何千山邁開第一步，腳步沉重。

『但如果我不淘汰他們，那被淘汰的就是我了！』

何千山深吸一口氣，將捏進在左手的鈴鐺放下，清脆的鈴鐺聲響動，在這破舊的走廊內反覆迴盪。

「靠！」阿源怒喝一聲。

「阿源哥……」安娜腦袋一片空白，她雙腳上銬肯定是跑不遠的，但阿源就算能跑，看不到又能跑哪裡？

安娜呼吸急促，心跳飛快，她感覺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亂竄，一張嘴張張闔闔，卻說不出半個字。她正努力組織一些詞彙，說服阿源不能丟下她，必須要一起跑才有活路。

然而安娜的話還未說出口，她便感覺輪椅往後滑了一點，原本撐著輪椅的力道鬆了——阿源放開了輪椅的把手。

安娜的心臟猛地沉入谷底，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何千山腳步緩慢，觀察著眼前的景象——安娜與阿源是他遇到的第一組玩家，他亦十分好奇這兩人會如何行動。

「雖然我們上一關遊戲是隊友，但很抱歉，這一關——」

還未等何千山說完，一雙粗糙有力的手臂直接繞到輪椅前，一把將嬌小的安娜整個人粗魯地扛了起來！他吼說：「安娜！往哪走！快！」

安娜被阿源不加思索的行動震撼，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喊出口的聲音破得厲害，她用尖銳而失控的音調喊著：「往後走！那裡有路！」

阿源抱著安娜趕緊跑開，因為視線不佳而跑得歪歪扭扭；若何千山有心想追，不出幾秒肯定就能追上，但他卻沒有動。

「……竟然是這樣？」何千山連追的慾望都沒有，厭棄地嘖了一聲：「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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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頭盔內非常悶，阿源抱著安娜跑沒幾步路就喘著大氣，但他沒有放手，牢牢將安娜抱在懷裡，讓她可以看清前路。

「阿源哥，你……為什麼……」安娜一邊指路，一方面又忍不住喃喃自語。

「我不聰明，但我也知道瞎子與跛子……呼！要一起合作才可能逃出火場，這是唯一的生路！」阿源一邊跑一邊怒吼，像是上戰場前壯膽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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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真是太讓人感動了，奇奇要哭了，嗚嗚嗚……」奇奇的廣播透過瞎子頭盔內的喇叭播送：「黃正源與安娜不離不棄的『信義』真是太美好了！這就是美德啊！奇奇要獎勵他們一人一百金幣，拗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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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千山與其他玩家不同，他有額外佩戴耳機，能實時聽到奇奇的廣播。聽到奇奇詭異的電子音讚頌刺耳的「信義」二字，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他是二環玩家，但他身上完全沒有屬於上環序人的菁英氣質。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帥不醜，平庸而安全，卻沒有任何閃光點。

日常的何千山，安靜得像是從角落中長出來的某個生物。

死了都沒人發現的那種。

他討厭社交。

即使腦袋再聰明，拿著頂尖大學的學歷，但是在工作表現上總是比不過那些能言善道又懂得鑽營的人，同期的研究員都升上去了，他卻還只是個中級研究員。甚至還有人戲稱他是機構的神獸，萬年的中級。

靠一張嘴升上去的人，能有什麼好成果？

何千山很清楚，他升不上去是因為他醉心於研究，不屑花時間在這種無謂的社交上，在舞會間和不熟的人講理念，這些只知道談研究經費的人，真的懂什麼是研究的價值嗎？

何千山根本不屑與這些人計較，他自認早就看透了這該死的世界下藏滿了骯髒的目的，和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虛偽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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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千山行經叉口處，他不加思索選了塗鴉的方向——只要是稍微有點腦子、想活命的玩家，最終都會推導出這條通往出口的正確路徑。他不需要滿場亂跑，只需要在玩家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就夠了。

果然，才剛走進塗鴉路徑沒多久，他就聽到了另一陣輪椅前進時，那種刺耳又慌亂的尖銳聲響。

新獵物自己送上門了。

何千山捏住腰間綁著的鈴鐺，小心而謹慎的慢慢靠近。

「何千山！是何千山！」跛子玩家率先吼出聲。

瞎子玩家幾乎是第一時間推著輪椅掉頭，但是那破舊的輪椅要前進並不容易，瞎子花了很大的力氣推著跛子走，但速度卻遠不如何千山靠近的速度。

「靠！快點！快點啊！」跛子不斷催促著。

何千山看著兩人費力逃跑的樣子，萌生出一種愉悅的情緒，他知道這是自己的中腦神經元正在分泌多巴胺。

『是的，恐懼吧！害怕吧！你們是該害怕我的！』

『小紅鬼的身分，真是太棒了！我終於能親手撕開這些人的皮了！』

何千山笑出聲，他放開了鈴鐺，叮鈴叮鈴的聲響瞬間在狹窄的房間內炸開，經過聽覺強化的瞎子嚇了一跳，這聲音在他聽來就在身後幾步而已！

本來就因推著輪椅而筋疲力竭的瞎子，果斷丟下跛子，自己逃跑了。

「你這個畜生，剛剛明明說要一起過關的！」跛子罵完回頭看了一眼，何千山的臉就在自己轉頭的位置，何千山渾身艷紅又帶著笑的樣子如鬼魅，嚇得跛子摔落輪椅。

『是啊！這才是虛偽人類底下藏著的醜惡。』

何千山從自己腰間的小包拿出一張叉叉貼紙，輕鬆貼在在地上如蛞蝓蠕動爬行的跛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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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原本的瞎子玩家慌不擇路，直接撞上牆，發出巨大的聲響。

何千山大笑出聲，連眼淚都掉了下來，他歇斯底里又快樂，那從胸腔深處嘔出來的笑聲塞滿整個房間。

然後他走上前，在瞎子的頭盔上貼上叉叉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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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哇嗚！小紅鬼出手，就知有沒有！已經有兩個玩家被貼上叉叉貼紙了！請各位瞎子與跛子小心囉——」奇奇歡快的聲音在喇叭內放送著：「我們的小紅鬼太強啦！被盯上就完全逃不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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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千山又捏著鈴鐺，哼著小曲繼續前進。

『太有趣啦！』

『還演什麼演！看了就噁心！』

『渣宰，通通都等著被淘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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