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序的代價 - 013.第二場遊戲結算

蕭子澈看慣生死，但沒看過像尹凡這樣的人。

他陷入震撼之中，腦袋無法處理關於尹凡的資訊，整個人呆愣看向不遠處、被壓碎的玩家殘骸，還有正對著死者碎片比著愛心的尹凡。

「尹凡、那個尹凡也太瘋了……」隔壁馬上的玩家摀著嘴，試圖忍住噁心感，但又聞到順著風飄過來的酸臭味，再也忍不住胃袋裡翻攪的痛苦，也跟著嘔出來。

尹凡似乎感受到蕭子澈的視線，回頭與他對視一眼，絲毫不掩飾眼底的瘋癲與快意，笑容燦爛得露出了一小截虎牙尖。

系統進入結算狀態，除了玩家個人的金幣與貼紙之外，最後還有頒發貼紙排行榜——尹凡以六張貼紙，遙遙領先；其次是安娜，共計三張貼紙。

蕭子澈看著投影螢幕介面，尹凡與安娜的大頭貼被分別放在中央和左側，同時撥放著投彩帶的慶祝特效。系統透過外顯行為去量化美德，卻無法量化一個玩家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玩家不是發自內心地做出美德行為，這樣算什麼？午夜場荒唐的脫口秀嗎？』近乎吶喊的質問在蕭子澈的心口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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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們在棕色小熊的帶領下，又搭上遊園小火車返回糖果屋。

這次蕭子澈沒有和尹凡同車，而是和阿源一起。

列車行進左右搖擺，鐵軌與車輪撞擊聲反覆，規律的聲響充塞腦袋的空白處，那節奏讓人逐漸放鬆下來。

「唉……老實說，我覺得尹凡很可怕。」阿源小聲說著，他的聲音幾乎被火車的聲音給掩蓋過去，「特別是初次見面，看到他灰色的頭髮……那種無序人的顏色，感覺就像惡鬼一樣。」

阿源說話，一旁的蕭子澈沉默不語。蕭子澈低頭，拇指指甲用力壓著自己的虎口，留下一個月牙的印痕。

會疼。

他還是人類，不是陶瓷渣。

「但是在這裡，我覺得有些人比尹凡更可怕。」阿源聲音壓得更低啞，想說的話艱難地從咽喉滾出：「像那些玩家，故意針對尹凡，分明就是惡意致人於死。

幸好老天有眼，那些惡人遭受報應。如果他們不搶尹凡的馬，也不會死了，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對，尹凡……」蕭子澈沙啞說著：「他若不這麼做，被淘汰的就是他。」

火車駛近隧道內，蕭子澈在一片黑暗中思索著，尹凡方才對他的那個笑容揮之不去，反而在漆黑之中，那個微笑更清晰了。

小時候常說，灰色是無序的顏色，混沌而骯髒。

然而若尹凡不夠堅強，他不夠脫序，按照七大美德當個正常人，他根本活不下去。

列車出了隧道，再次重見光明，蕭子澈深吐一口氣，想將積壓在身上的壓力全呼出去。

「我有聽說，『灰髮是詛咒』這件事，都是老一輩的迷信。」蕭子澈看著前方兩節車廂內的尹凡，他一頭銀灰髮在陽光中格外顯眼，「那是隱性基因導致的。」

阿源聽完，看著蕭子澈的表情，罕見沒有應聲。

阿源伸手拍拍蕭子澈的背，放緩語氣說：「阿澈，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善良又熱心。但是做人，有時候……太好了，會被軟土深掘。」

阿源的聲音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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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德樂園裡，奇奇要大家當乖孩子。

但無論是尹凡或是阿源，包含蕭子澈自己，都很清楚知道——這裡不屬於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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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回到糖果屋，這時還不到正午，玩家們拖著步伐，踩在糖果屋柔軟的地板上，那種怪異的觸感過於黏腳，讓每一步都顯得沉重無比。

蕭子澈站在交誼廳前，沒有想停留的慾望，他想要回房間，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

他經過交誼廳，與艾拉和她的工具人丈夫文森特對視。

文森特的注意力放在蕭子澈身後的女性玩家上，他站了起來，無視艾拉的叫喚，步伐堅定地走向那名神情驚恐的女人，對她說：「女士，妳看起來需要幫助，妳還好嗎？。」

文森特的語調僵硬，臉上掛著不自然的微笑，那名女玩家的臉色極差，本來就因死亡遊戲而繃緊的神經，因為文森特突然的靠近而直接崩潰，她驚喊著：「你走開！你不是正常人！走啊！」

艾拉連忙上前，拉住文森特，道歉說：「不好意思，他沒有惡意。」

「您若感到煩悶或是暴躁，讓我們一起歌唱《美德真諦》，能夠撫平情緒。」文森特臉上掛著笑，那弧度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手指扯開嘴角的樣子。

「啊啊啊——」那名女玩家的精神顯然已經到了極限，她用力推了文森特，然後衝回房間裡。

蕭子澈也被女人撞了一下，但他並未與她計較。

剛結束遊戲還未平復的情緒，無聲滲透到整個糖果屋內，那氣氛讓人窒息，蕭子澈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凸凸跳動。

「蕭子澈。」

蕭子澈轉頭，就見尹凡臉上掛著微笑，初次見面時那種客套疏離的模板早已被棄置不用，此刻尹凡的笑容張揚而充滿自信。

他甚至不在意周圍玩家的目光。

尹凡踏步朝他走來，周圍的玩家像是有默契般地向兩旁退開，為這位剛剛才微笑著殺人的瘋子讓出一條路，人們的眼底滿是對瘟疫般的避之唯恐不及。

「我有點想法，跟我來。」尹凡用的是命令的語氣。

蕭子澈沒動，他感覺再繼續朝他靠近，可能有什麼東西就會開始變質。

「要去哪？」蕭子澈的聲音有點戒備。

「我想去探索美德樂園，問問糖果奶奶能不能出去。」

蕭子澈有點意動。

若能出去探索美德樂園，或許能對這個陌生的世界了解更多。加上尹凡非常聰明，他善於分析和觀察，若有他在一旁幫忙，他可以獲得更多資訊。

蕭子澈吐出一口氣。

「走吧，去問問看。」他回應尹凡。

尹凡的笑容更燦爛了，轉身領著蕭子澈往櫃台的方向走。

蕭子澈的步伐沒有像尹凡那麼輕盈，他的腳步都重重陷在柔軟的蜜糖吐司地板上。

『我這是在尋找線索，是必要的合作，不是我想向他靠攏。』蕭子澈在心裡說服自己，他有點吃力地抬腳，慢慢前進。

「糖果奶奶，您好。」

原本還在打瞌睡的糖果奶奶，聽到尹凡的聲音便醒了過來，笑容和藹對尹凡說：「是奶奶的小乖乖尹凡啊，怎麼了啊？」

「想跟您問點事情，可以嗎？」尹凡應對客氣有禮，大膽試探著唯一一個會和玩家互動的NPC。

「當然可以，小乖乖，你這麼香，當然可以。」

「香是什麼意思？我很好吃嗎？」尹凡的回應非常直接，連一旁的蕭子澈聽到都感覺心跳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唉唉，什麼啊？我剛剛說了什麼？」糖果奶奶一邊裝傻說，但看向尹凡的視線卻不掩貪婪，甚至口水順著嘴角滑落，「真是，年紀大了，口水就很難控制。」

蕭子澈看著尹凡，又緊盯著糖果奶奶，他渾身肢體繃緊、進入緊戒狀態。尹凡距離她太近了，如果她突然暴起，隨時都會有危險。

然而尹凡的腳步沒有後退分毫。

「奶奶年紀大了，要好好保重身體呢。您是大家的奶奶，我們都很喜歡您的。」尹凡笑容可掬，像個晚輩溫馨叮嚀。

「……」蕭子澈這是第一次真心佩服尹凡。

糖果奶奶開心地笑了出來，低沉的電子音帶著雜訊般的沙啞，刮著人們的耳膜。

「奶奶，外面天氣很好，我想跟蕭子澈出去跑步鍛鍊身體，可以嗎？」

「哈哈，鍛鍊身體當然好啊！沒問題的。」糖果奶奶十分豪爽地回應，「來，地圖帶著，小心別迷路，糖果屋門禁是晚上九點，記得準時回來啊。」

尹凡收下地圖，然後又和糖果奶奶要了一支筆。

「這本來是要兩金幣了，但是奶奶送給你。」糖果奶奶小聲和尹凡說，「不要和別人說喔。」

「我知道了，謝謝奶奶。」尹凡也很配合地用氣音回：「如果有其他人也想一起出去鍛鍊，可以嗎？」

「去吧，記得門禁前回來就好。」

尹凡再次確認後，和蕭子澈準備離開出去探索美德樂園。

「我也能去嗎？」阿源站在不遠處，他的詢問打斷兩人的步伐，阿源有些忐忑地問：「別看我這樣，我水電也通，如果有什麼電路管線……我或許可以找到點線索。」

尹凡點點頭說：「當然可以。」

三人達成共識，準備開門之際，又有個女聲說：「我也想去，可以嗎？」

他們轉頭往聲音來源看去——是安娜。

她深棕色長髮綁了馬尾，仍舊是那張楚楚可憐的模樣，穿著白色襯衫和深灰色及膝百褶裙，看起來單純無害。

尹凡的眼神上下掃了一眼面前的女人。

安娜啊。

哭著把華納送上陷阱馬，又能不被玩家針對，在搶椅子遊戲中全身而退的安娜。

「人越多越好。」尹凡微笑說：「畢竟，美德樂園這麼大，總需要有人幫忙……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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