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序的代價 - 036.[糖果屋]不敢說的獨白

時間結束，所有玩家的頸環前跳出投影螢幕，奇奇十分熱烈恭喜逃出的玩家，一雙圓圓的手鼓掌，發出棉花撞擊時沉悶的聲響。

「在這一關，我們的貼紙排行榜又更新啦！第一名依舊是模範生尹凡，第二名是這一關突然崛起的陳建豪，第三名則是安娜！」奇奇一邊說，螢幕裡展示著被唱名的大頭貼，配上屬於罐頭音效浮誇的鼓掌與歡呼聲。

「大家注意到了嗎？這三位玩家在遊戲內都有獲得美德獎勵喔！要多多朝他們看齊，努力去當實踐美德的乖孩子吧！」

投影螢幕上顯示著三人的大頭照，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淺笑，只有尹凡笑得很開心，是露齒笑。

蕭子澈愣了一下。他記得最一開始看玩家照片時，尹凡的笑容明明沒那麼燦爛。上一關結束時他光顧著盯戰利品，竟然沒注意到照片是什麼時候變的。

他死死盯著螢幕看——明明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尹凡，但蕭子澈卻覺得非常詭異，讓他聯想到工具人玩家笑時那樣。照片裡的尹凡是被什麼東西操縱了，才會露出這樣標準的笑容，平滑的面部沒有任何細緻的肌肉紋理，沒有尹凡笑時微彎的眼、眼尾的小褶。

五官是尹凡的，但笑得又不像是尹凡。

突然在蕭子澈腦內閃過的念頭，化作不具名的恐慌，一把攫住了他的心臟，在血液流向身體各處的同時，把他所有的感官都汙染了。

他連忙在人群中尋找尹凡的身影。

尹凡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樣子嗎？

蕭子澈望了望，最終發現尹凡原來在自己斜後方，他一轉頭就能看到的位置。

「怎麼了？」尹凡抬眸與蕭子澈對視，他一眼就看出了蕭子澈的異常，狹長的眼裡露出些許玩味，嘴角噙著淺笑說：「上一關結算後，照片就變了，看起來很假，又很醜，系統品味堪憂。」

蕭子澈稍稍鬆了口氣。

是的，這才是他認識的尹凡，他沒有變成工具人。

尹凡總是不羈的眼神，在這時反而變成蕭子澈辨認尹凡的線索。

「嗯，確實很假，感覺P圖P過頭了。」蕭子澈回應的聲音沙啞。

「走吧，準備要搭車了。」

蕭子澈這才意識到系統自動收回了投影螢幕，玩家們在棕色小熊的指示下，紛紛排隊準備搭小火車離開。

蕭子澈還未找到任何藉口，就被尹凡一把抓住手腕，蕭子澈支吾片刻沒說出半個字，只能不情願地跟著尹凡走。

尹凡的手仍舊是冷的。

蕭子澈長吁一口氣，對於「尹凡到底有沒有被系統控制」的不安，直到這時才終於完全放下。

兩人搭上小火車，行進間的火車總會因為車輪與軌道撞擊而發出規律的聲響，連同兩人的肩膀總會不自覺撞在一起。

「尹凡。」蕭子澈在火車後啟動沒多久，直接搶先說：「你說貼紙的觸發規則是『克制』，但是之前又說美德是要『外顯行為』才能偵測，那為什麼克制這種『內在情緒』也可以被偵測？」

尹凡側過頭，露出不同於照片上那種標準僵硬的笑容，他此刻的嘴咧開，露出他的虎牙尖，語氣輕鬆說：「不錯呀，真不愧是小隊長。」

「所以你那個情報——是假的？」

「呵呵，『理論上』是真的。」尹凡右手玩著自己左手的袖口，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他說：「這次何千山因為『勤勉』觸發貼紙，是因為他克制懶散；陳建豪因為『謙讓』觸發貼紙，是因為他克制逃生本能。」

蕭子澈的話哽在嘴邊，他確實找不到如何反駁尹凡說的「克制能貼紙觸發」理論的證據。

「反正大方向是對的，你只要能克制，就能觸發，只是怎麼觸發而已。」

尹凡灰靄的眸子盯著蕭子澈，像把鉤子一樣尖銳，就見蕭子澈又移開了視線，十分不自然再硬聊：「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當我無聊做個大型社會實驗囉。」尹凡語氣輕鬆說：「不動腦的人，就只能被支配，你看大家都信了我說的，但沒人像你一樣質疑我，有趣吧？」

「如果今天是阿源提出來，肯定會很多人問東問西的吧。」尹凡手肘靠著窗沿，托腮慵懶道：「但我是尹凡，貼紙排行第一，所以沒人敢來質疑我。他們就算半信半疑，卻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我滲透，然後相信『貼紙克制論』是真的。」

蕭子澈聽完，深深嘆了口氣。尹凡這段話，是故意在他的底線踩兩腳又跳開。

「好了，你的QA結束了，換我。」尹凡強勢中斷蕭子澈想再說的話，整個人湊了上去，蕭子澈被迫往旁邊挪了挪，但窄小的車廂沒有給他任何可逃跑的空間。

「學長是誰？」尹凡又問了一次。

蕭子澈收在身側的手握緊了拳。

回憶再次觸發，他原以為尹凡的問題，會再次讓他陷入耳鳴或是暈眩的困境。

尹凡的手覆蓋上蕭子澈的手，微冷的觸感反而讓他清醒了。

蕭子澈閉上眼睛，他想逃避那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夢魘，但是那段回憶反而在黑暗中更加清晰。

「是我消防隊的學長……」蕭子澈的聲音不大，幾乎被火車的聲音蓋過去。

「我曾經跟他困在火場裡……但是只有我逃出去，他沒有。」坦白過去的句子就短短幾個字，但蕭子澈幾乎是咬牙才能說完這段話。

蕭子澈下意識憋住氣息，他怕得不敢呼吸。

「嗯。」尹凡點點頭，又再次坐回身子。

蕭子澈並未因為尹凡的輕輕放下而感到放鬆，反而愣住了。

他的嘴張張闔闔，尹凡難道不好奇細節嗎？這樣就結束了嗎？

他想問，卻又不敢問。

「你活下來就好。」

尹凡的聲音順風傳了過來，明明很輕，卻讓蕭子澈渾身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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