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藥水的熱度退了些,沈路取來乾淨的帕子在陸嫚嫚面前蹲下,替她一根一根的擦乾指尖與手背。他的動作放得極輕,生怕一個不慎便讓她再多吃一分痛。
此時陳牧生拿著藥膏走進後院,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眼前那一幕落入眼中,他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也理不順的忌妒感,像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藥膏拿來了。」他刻意咳了一聲,讓口氣聽來尋常,「我來替她擦吧。」
他話才剛說完,藥膏卻已被沈路伸手接了過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這你不行。」
陳牧生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為什麼不行?」
沈路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理所當然的說,「這藥膏下手要有分寸,力道重了,毒氣會反噬,若輕了又會壓不住,還容易留疤,女孩子的手怎麼能留疤。」
這話說得極自然,沒有一絲刻意的溫柔,卻偏偏讓陸嫚嫚耳根一熱,臉頰悄悄浮上一層薄紅,她低下頭,假裝專心看自己的手,心跳卻快了半拍。
陳牧生看著陸嫚嫚微紅的臉,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接什麼,心裡那點不是滋味越發明顯,沉默片刻後,才勉強擠出一句,「…你倒是挺細心。」
沈路沒有再理會陳牧生,只低頭替陸嫚嫚一寸一寸推開藥膏,指腹輕柔細膩,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清涼的藥香隨著動作滲入肌膚,讓原本纏人的癢意漸漸退去,只留下微微的麻與溫熱。
「好像真的不癢了。」陸嫚嫚忍不住抬頭,眼睛亮得驚人,像夜空裡被擦亮的星子。
沈路看了她一眼,細心叮囑道,「等藥再滲進些再包紮,之後再照這流程,約兩三日就能退乾淨。待退淨了,也就沒事了。」後院重新歸於靜謐,只剩滿後院的藥香及一絲微不可察的躁動,在三人之間緩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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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天,陸嫚嫚的手幾乎都被沈路握在掌中;上藥、換布、檢視傷勢,他一遍遍重來,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與那殘餘的屍毒反覆較量,半點鬆懈都不允許。陳牧生站在一旁,看得心裡七上八下,他想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滋味越積越沉。
到了夜裡,待最後一次上完藥膏後,沈路收起藥罐時又再次叮囑,「妳這幾天手最好都別碰水。」他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規矩,「明天之後,一天仍須換三次藥膏,早、中、晚各一次,一次都不能落下,否則會留疤的。」
陸嫚嫚乖乖點頭,「那我洗臉怎麼辦?」
「用布擦。」
「那洗澡呢?」
「忍著點。」
她苦著一張臉,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卻還是悶悶的應了一聲,「那…好吧。」
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沈路像是又想到了什麼,略一沉吟補充道,「要不這幾天,妳就先暫時住在客房吧,這樣換藥也比較方便。」
陸嫚嫚聞言微微一怔,眸光隨即亮了起來,彷彿方才的苦惱一掃而空,兩眼笑得眉眼彎彎,「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正煩惱自己該怎麼換藥呢。」那句看似平常的安排,卻在不知不覺間,為接下來的日子埋下了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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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靜,下弦月掛在屋簷一角像一枚薄薄的銀鉤,沈路才剛進屋解下外衣,陳牧生便推門而入。他也不繞彎,直接開口問,「你對嫚嫚…是不是有別的心思?」沈路動作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你發什麼神經?」
陳牧生眼神緊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心裡壓著長久積累的懷疑,「你自己想想看,整天手牽得緊緊的,換藥、包扎,還讓她住進來…你對她是不是太上心了?」
沈路無語笑出聲,他轉身坐下坦然道,「她這次會中屍毒,本就是因為我拜託她,替謝老太淨身換壽服才會出的事。我把她治好,是道義所在,哪來什麼情分?他對我而言,就只是普通朋友。」
陳牧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分辨這番話是真是假,沉默片刻,壓在心頭那片烏雲仍未散開,「可我那天在你櫃子裡,看到一個繡花布包。」
沈路一怔,眉頭微皺,「什麼布包?」
「嫚嫚繡的,一個綠色、繡著蘭花的布包。」
這話一出,沈路先是一愣,隨即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失笑一聲,「你說那個繡著奇怪『雞蛋』的布包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想起來了,那是前陣子在集市她拿給我的,說是要我裝幾瓶美膚膏給她,這幾天事情多,你不提我還倒真給忘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我倒是不記得有放進櫃子裡,應該是一然幫我整理房間時,順手收進去了。」
陳牧生微微一愣,臉上閃過一抹尷尬,像是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喔…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沈路忽然看了他一眼,笑意帶了些調侃,「我看不是我對她別有用心,你才是吧?」這一句話,像是直直戳進了陳牧生心口。屋內燈火微晃,他沒反駁,只是長噓一口氣,像是終於不必再隱瞞,未了才低聲道,「對,我是喜歡她。」
這句話落下的那刻,屋內忽然安靜了一瞬,像時間都被定格。沈路看著他,忽然笑了出來,笑聲清朗而響亮,帶著一種輕鬆的揶揄,又像在化解這份突如其來的緊張。
但沒人知道的是,在陸嫚嫚的屋裡,一團詭邪的黑氣正無聲無息的自陸嫚嫚背後滲出,那黑氣如同活物,在昏暗的室內緩緩翻湧貼著牆角遊走,燭火被它一逼,火舌旋即縮成孱弱的一點,光明像是被啃噬了一角。
羅使高雅的坐在屋中床榻上,安靜而優雅,溫柔卻殘忍,像一場不會出聲的黑雪,落下時美得令人失神,等你察覺寒意時,靈魂早已凍裂。
他白皙俊美的臉在陰影裡浮現出一抹邪魅的笑意,修長的手指輕輕勾起陸嫚嫚的下巴,力道溫柔,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冰冷,「幸好用了中屍毒這一步棋,才讓沈路毫無戒心的替我們打開結界。」他含笑的說著,聲音卻沒有半分溫度。
陸嫚嫚背脊一顫,那團黑氣隨著她的顫抖微微鼓動,像是在她體內呼吸,她咬緊牙關,眼底藏著恐懼與屈辱交織的光。
羅使站起身慢慢踱步向前,轉身朝她微微一笑,那眼神冷得像刀,「時間不多了,趁那些夢師還未回來之前,趕緊讓沈路喝下『沉睡』藥水,到時候—」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近乎狂熱的愉悅,「我實現人間煉獄的霸業,便再無人可擋。」
陸嫚嫚的指尖顫抖,聲音乾澀,「主人…生哥與此事無關,您放過他吧…」
羅使瞇起眼盯著她,忽然失笑,那笑聲在空蕩的屋內顯得格外刺耳,「嘖,嘖。」他輕聲嘲弄,「妳這條修行百年的蛇精,竟也會對一個凡人生出真心?真是可笑。」
陸嫚嫚屈膝跪下,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顫抖的哀求道,「求您…放過生哥…只要您放過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羅使轉身,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慢條斯理的補了一句,「跟我談條件?妳也配,別忘了,妳本就別無選擇!我手裡,可還握著妳那一窩蛇蛋。」他輕柔的說,卻字字如刀,「算算日子,那些個蛇崽子也該孵出來了吧?妳說,若是我一不小心火候掌得不好,這一窩下去,可就全成烤蛋了。」
羅使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愈發妖異,陸嫚嫚臉色瞬間慘白,身形微晃,幾乎癱軟在地。
陸嫚嫚原本是條修行百年的蛇精,卻因道行低下,始終無法化成人身。是羅使親手助她化形,也是自那一刻起,這道無情的鎖鏈便纏上了她的生命,也套上了她孩子的命。
至此,這一切已不再是她能選擇的,因為她的命途早已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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