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之中,生長著一株逾萬年不死不滅的通天神樹,其枝椏可抵天穹、根鬚可入九幽,而樹心則能橫跨生死,同時牽引陰陽兩界,是天地間少有仍在運行的古老節點。
不破門用來儲夢的「木匣子內芯」,正是取自通天樹的根鬚所製,只是這種材料從來都不易取得。
通天樹的根並不似尋常草木紮於土地之中,它不依附、不停留,能在妖界各處遊走遷移,行蹤無定。而且為了避免被察覺,它甚至會主動收斂氣息,縮減身形,偽裝成與尋常樹木無異的存在,靜靜混入山林之中。
因此,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沈路往往得耗上一、兩個月,在妖界翻山越嶺,才能勉強捕捉到一次通天樹留下的痕跡。直到木木出現之後情況才徹底改變,最長不過三日,必能尋得通天樹所在。
木木是沈路十七歲那年,在妖界尋找通天樹的途中撿到的。當時的他,不過是一隻瘦小孱弱的木精,氣息微弱幾乎油盡燈枯。是沈路耗費了大量心血,又動用了數種罕見材料,才勉強將他從生死邊緣拉回來。
後來有一次,沈路帶著木木一同前往妖界尋樹才意外發現,木木竟天生便能感知通天樹的所在。自此,漫長無望的搜尋才真正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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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破門的後院裡有一方大池塘,名為許願池。此池水終年清澈,映著天光與樹影,像一面不動聲色的鏡,而池畔邊並肩立著三棵桃花樹,桃花樹下的地上,則靜靜安放著六塊石頭。
那六顆石頭的每一顆石頭上,都刻印著某種古老而陌生的符文,符文線條蜿蜒像是一種早已失傳的語言,沉默的封存著無名的意志。它們被精確擺放成一個圓圈,每當清風拂過,符文表面便會泛起極淡的微光,若有似無,彷彿某種仍在沉睡的咒語,被輕輕觸動了一瞬。
今日,正逢十五。
木木輕快的走進石圈中央,隨即從懷中捻出一把檀香粉,指尖一鬆,細粉便如霧般灑落在地,落地無聲。隨後,他抬起手在空中勾畫出一道符咒,符紋成形的剎那間,圓圈內的空氣微微顫動起來,水面像被無形的指尖輕輕一點,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門正在悄然開啟。而那道門,正是通往妖界的入口。
另一邊,墨雲正抱著一大包燉得軟爛入味的豬肘子,又提著一整隻烤好的小羔羊,毫不猶豫的就直接往古德明背後的背包裡塞,「我多做了一份,你和木木在路上吃。」神奇的是,那些個豬肘子和小羔羊,明明比那背包要大上三、四倍,卻在墨雲塞入的瞬間全數沒入,連包都未曾鼓起。
古德明連頭都沒回,只乖乖點頭,「謝謝雲哥。」
他背上的那個包,正是用吞天怪的肚皮製成的,內裡自成一方無盡空間,能裝下遠超外表的物件,外出行走極為方便。只可惜吞天怪極其罕見,也極難捕捉,因此整個不破門,也就只有這麼一個。
在塞了豬肘子、小羔羊後,墨雲顯然還不放心,他不知又從哪裡拿來一堆食物:一包乾糧、一盒糕點,最後連同一袋糖果,一併壓了進去,「這些個乾糧你們備著,萬一找不到食物還能應個急。」
古德明再次乖乖點頭,每一次都是這樣,只要他和木木要進妖界,墨雲便像是怕他們半路餓死似的,恨不得把整個廚房都一股腦塞進背包。
古德明抖了抖肩上的背包,露出一抹燦笑,尖尖的虎牙在日光下閃了一下,「謝謝雲哥,那我們走了。」話音剛落,他便拉著木木,倆人一前一後,快步躍入那道正在輕輕顫動的無形之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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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躍入入口,天地彷彿被翻轉了一瞬,重力短暫失序,耳邊風聲自四面八方同時壓下,光影被拉成細長的絲線,又在下一個呼吸間驟然收束,腳步落地的瞬間,世界已經換了一層皮。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妖界一處名為鏡花深淵的森林。
這裡的空氣帶著微涼的濕潤,靈氣濃得幾乎能用眼睛看見,像一層淡淡流動的薄霧,纏繞在枝葉與地面之間,隨著呼吸起伏輕柔的貼上皮膚。鏡花深淵內古木參天。層層疊疊的枝樹遮蔽了天光,卻又在樹影縫隙間浮動著細碎如星的光點,明滅閃爍,彷彿森林本身正在緩慢的呼吸。
林中靈氣極盛,枝葉繁茂、地脈溫潤,棲居著各式各樣的妖物:山精、樹精、花精、地精、石頭精…它們多半由天地靈氣自然幻化而生,因此性情比起妖界其他區域要溫和許多。
木木甫一落地,便動作俐落地脫下鞋子塞進背包裡,他赤腳踏上濕潤的泥土,腳心貼地的那一下,他忍不住輕輕踩了踩,眉眼舒展微微瞇起,神情放鬆得宛如與這方世界同為一體。
「先去找通天爺爺好了。」他說,畢竟這是沈路特別交代的事情,自然得優先處理。
古德明點了點頭,表示沒有意見,不過他可完全沒有脫鞋的打算,誰知道半路上會踩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踏入妖界後的木木,已然恢復成原生木精的模樣,他抬手從頭頂摘下兩片翠綠的葉子,並將其中一片,輕輕貼在古德明的眉心。那葉片一觸即化,氣息隨之散開,替古德明覆上一層木精的偽裝氣味。
近年來,人與妖精之間雖未再爆發大規模衝突,但人類踏入妖界,依舊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多一層遮掩總是安全些。
另一片葉子則被他隨手一揮,葉片隨即飛上半空,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瞬後,便朝著某個方向緩緩飄去,像是在指路。倆人便這樣跟著葉子前行,一邊走一邊對照沈路給的清單,沿途順手收集所需的材料。
森林靜靜包圍著他們,腳步聲被苔蘚與落葉吞沒,只留下靈氣流動時,幾乎聽不見的低鳴。
「嗯,我看看…」
「喔,有了。」
「白清葉!」
木木指著一株葉片上佈滿白色斑點的植物,「明哥,拔的時候千萬別抖,不然粉會掉光的!」話音未落,他已經從包裡掏出一塊黑布,在地上攤得平平整整。
果然,那葉子才剛離枝,斑點便在轉眼之際散成如珍珠般晶瑩的細粉,在空氣中微微閃爍了一下。古德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將白清葉放在黑布中央,層層包好、綁緊,最後收進後背包裡。
「這個完成了。」他一邊說,一邊俐落地在清單上把「白清葉」三個字劃掉。
「假面皮在那裡!」木木又迅速鎖定下一個目標,指向一棵黑色粗壯樹幹、葉片細如針刺的怪異大樹─『假人樹』。這回,他難得收起了平日那點漫不經心,神色凝重,語氣一字一頓,像是在交代戰場上的死線,「明哥,止咳符先準備好,等一下我一拔樹皮,你就要立刻貼上,不然牠要是咳起來,我們可就得遭殃了。」
古德明「誒?!」了一聲,臉色驟然變了,「這就是那個…會吐出又黑又臭又黏的,那個噁心到爆的東西啊?!」
這件事他可記得太清楚了,那次沈路從妖界回來,整個人像是剛從瀝青池裡被撈出來,黑色黏液沿著衣角往下滴,黏稠得拉絲,氣味濃到刺鼻發酸,站在三步外都能被熏得頭皮發麻。後來沈路硬是洗了三天,水換了一桶又一桶,皮都快被搓掉一層,那股味道卻還是陰魂不散,像是滲進骨縫裡似的,怎麼都趕不乾淨。
光是回想,古德明的胃就跟著翻了一下。
木木也是一臉心有餘悸,縮了下脖子,「對…就是那玩意兒。」
他說完,雙手抓著樹皮的一角,神情前所未有的謹慎,「明哥你專心點,我數到三就拔了喔。」
古德明用力嚥了口口水,隨即擺出如臨大敵的架勢,他蹲著馬步蓄勢待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手上的止咳符捏得死緊,手心全是汗。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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