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在市集裡才逛了小半圈，沈路手裡的小竹籃已經空得徹底。反觀楚一然，菜籃不僅塞得滿滿當當，左手還額外拎著一大包豬肉。就在他倆準備打道回府時，沈路忽然在熙攘的人流中停下腳步。
楚一然看了一眼沈路，平靜的問，「人來了？」顯然對沈路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早已見怪不怪。
「嗯。」沈路淡淡應了一聲。
不多時，一名年輕男子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那人微微佝僂著背，在市集中漫無目的地游走，像是不知道自己要買什麼，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神情戚戚，眉眼籠著一層揮不開的陰霾，而在他周身還纏繞著一股常人無法看到的，淡淡的灰藍色氣息，如冷霧縈身。
沈路直直朝那名男人走去，他從懷中取出那片翠綠的葉子，遞到對方面前。倆人目光相觸的一瞬間，仿若黑夜被劈開，那雙原本憂鬱黯淡的眼眸猛的一震。迷茫悄然褪去，清醒驟然浮現，瞳孔深處亮起了久違的光。
「有需要，就到不破門來找我。」沈路笑著說，語氣從容的彷彿有股不可思議的魔力。
男人怔了一瞬，隨後重重點頭，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轉身便沒入人群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市集依舊喧嘩如常，叫賣聲、人聲、腳步聲此起彼落，熱鬧得一如往常，彷彿方才那場無聲的相遇，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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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回到不破門時，店裡早已擠得滿滿當當。
女孩們圍在櫃台前纏著陳牧生不放，每個人的手裡都小心翼翼的捧著一朵閃心花；男孩們則伏在地上，專注的推著心愛的木製火車，嘟嘟嘟的催動著。竹製的蜻蜓與蝴蝶在半空顫動，薄薄的翅膀隨著氣流輕輕拍動，在店裡穿梭飛舞的掠過笑聲與光影。
不破門裡的一切看起來既真實，卻又有種從夢裡溢出的既詭異，卻又說不出的平衡。
沈路一進門，便如往常那般幾乎沒有停留，熟門熟路的轉身鑽回房裡，彷彿外頭的喧鬧與他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簾。楚一然則拉著菜籃車大步走進廚房，把那一車沉甸甸的收穫交到墨雲手裡。
墨雲手背擦了擦圍裙，眼裡帶著愉悅的光伸手接過菜籃車和那一大袋豬肉，「呦，又是豐收的一天！」
「當然，今天也是一塊錢都沒花。」楚一然平淡的說，臉上的冷色掩不住得意，那一抹自豪像是在說：我哥，就是我的驕傲。
墨雲忍不住哈哈笑出聲，「瞧瞧，買菜這種事，讓沈路去就對了。」他掂了掂手裡的重量，十分滿意的說，「這些菜和肉，夠咱們吃上四、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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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門的日子，一向過得極有規律。
清晨六點起床吃早飯；八點整店門準時開張；中午十二點時，墨雲會把準備好的簡單飯食送到店裡；約莫下午三點，他會再添些小點心給午後的客人，與自家人墊墊肚子；傍晚六點牆上的木鐘準時作響，鐘裡的小木鳥會探出頭來咕咕的報時，那便是店舖打烊時間。
等門一關，一家人便重新聚回桌前，準備晚飯。
「今天吃火鍋啊？」傅若若的聲音先一步響起，「真香啊。」她從廳外探頭進來，順手接過陳牧生遞來的帳本，她邊走邊翻了幾頁，指尖在紙面上飛快的計算。
等到坐下時她已經把今天的帳算完，把帳本遞回給陳牧生，「六圓三十六錢七百厘。」她抬眼一笑，「今天生意不錯喔。」
「欸？賺了六圓多？」陳牧生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毫不遲疑的把數字記下，動作熟練得像自動運作般。他一向是個甩手掌櫃，只計帳，不算帳，這種花腦袋的事交給傅若若就行了。
傅若若是沈路的表妹，眉眼與他有七八分相像。她的五官深邃、鼻樑挺拔，眉目之間透著一股俐落的剛毅氣息，不似尋常女子的柔弱，反倒多了幾分男兒般的俊朗，有在唇角揚起、笑意乍現時，才會顯出她柔美的一面。
她的美，像清風朗月，帶著一種爽利與俐落。
等在一旁的古德明早已按捺不住，得意洋洋的朝傅若若眨了眨眼，笑時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姐，妳都不知道。」他往前蹭了蹭，「我新做的閃心花，那可是火爆得不得了，一下子就賣光了。」他說著，眼神還忍不住往木木那邊飄。
木木見狀立刻配合的猛點頭，「對對對！明哥超厲害的！」他說著，手還不忘豎起大姆指，那粉嫩的小臉蹭得人心都軟了。
傅若若輕哼一聲，眉眼間透著一絲早就看穿的笑意，「想去饌香樓，是吧。」
古德明和木木一聽到重點，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木木火速堆起招牌笑容，奶聲奶氣的數起來，「若若姐，他家的點心超好吃的，還有排骨酥、燒秋鵝，還有那個魚…那個叫啥的…」
「香煎爆炒黃魚酥。」墨雲端著一盤肉片走過來，眉眼含笑的順口接上。他把肉片放在桌上後，拍了拍圍裙，「去一趟饌香樓也不錯，我順便再學幾道菜回來試試，阿明太瘦了，該長點肉。」
傅若若皺了下眉，目光落在墨雲那件早已千瘡百孔的圍裙上，「怎麼回事，又多了三個洞？」
墨雲挑挑眉，嘴角掛著一抹無奈的笑，「我也不知道。」
沈路夾起一片豬肉，在鍋裡輕輕涮了下，熱氣蒸騰，香味在水霧裡慢慢擴散開來，「過幾天我再去市集，幫你買件新的吧。」
墨雲又丟了幾顆丸子進鍋，「下回買大點吧，這件圍裙勒得有點緊了。」
火鍋咕嘟作響，笑聲與香氣交織，在不破門這樣的夜晚，向來來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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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門的玩具店，有個奇妙的規定：就是每個月的十五，都會固定歇上五日，說不清是誰立下的，也沒人記得從何時開始。仿佛這日子原本就該這樣走，像潮汐一樣，自有它不容置喙的節律。
不破門還有另一個同樣奇妙的習慣：那就是晚飯後若無要事，七個人便會自發性的一人一椅，在院子裡排成一列，躺到合歡樹下納涼。沒人招呼，沒人解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默契牽引著。
「這個月十五，我打算再去妖界一趟，看看有沒有新玩意兒。」古德明仰躺在長椅上，懶洋洋的打了個飽嗝，左手還不忘摸出一顆水果糖，熟稔的往木木嘴裡一塞。
沈路半闔著眼，望著夜空中缺了一小角的明月，輕飄飄的說，「順便幫我帶些沉睡的種子，還有通天樹的根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美膚膏的材料也要，晚點我把單子列給你。」
墨雲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掂量火候與份量，「嗯…那我得燉些豬肘子，再烤一隻小羔羊了。」
沈路的手指輕輕敲著躺椅扶手，閉著眼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好，我再去市集買回來。」
院子裡的合歡樹葉被夜風悄然翻動，一陣帶著涼意的秋風緩緩流過，拂上臉頰清清爽爽的，像是替人心輕輕洗去一身塵躁。月色缺了一角，卻把靜夜照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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