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上王子 - Track Star - 第四章 Homeward 歸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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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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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最後一節課結束得特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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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把書包背上，回宿舍拖出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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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額外耀眼，像是在慶祝學生們順利完成了一週的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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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車停在校門口，司機把下方的儲物間掀開。學生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把行李箱推進去，再走去找老師簽到，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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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上車後照例往後走，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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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位置最不會被打擾。能看到所有人的同時，也最容易把自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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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耳機戴上，按下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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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像一層很薄的膜，把車上的聊天聲、笑鬧聲、塑膠袋摩擦的沙沙聲都隔在外面，只留下節拍貼著耳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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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退：安南鎮的老街、參差不齊的屋簷、花海的坡道。再往外，是樹林，最後是更遠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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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車一路往城區方向開，緩緩駛上高速，安南鎮的樹林被甩在後面，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廣告看板，遠處也逐漸開始冒出高樓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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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ger 和 Hans 不在這台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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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住在城區另一端，因此坐的是別條路線的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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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接送點的捷運站時，校車慢慢停下來，學生們也從座位起身，收拾起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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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同學一下車就被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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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出門就看見父母的車停在路邊，有人是司機拿著牌子等，甚至有人連行李都不用自己搬——後車廂早就開好了，只差把箱子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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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把自己的行李箱從儲物間拉出來，拉著箱子，朝捷運入口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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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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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的捷運站永遠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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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放學的學生們一群一群聚著，制服顏色很雜，書包很沉，臉上還帶著剛結束考試或社團的疲憊。可當他們看見 CIS 的制服，視線就會像被磁鐵吸住一樣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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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打量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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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看外套的剪裁，再看領帶和胸前的校徽，最後看臉——像在確認「原來真的有人在穿這種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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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學生甚至停下來，故意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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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那是克萊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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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女生制服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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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那裡一個學期學費可以買好幾台機車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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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這制服和動漫裡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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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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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不太想聽見——但耳機裡的歌也擋不住那種離得很近的羨慕。那種聲音不是在稱讚他，而是在稱讚制服、稱讚校徽、稱讚某個他根本沒有資格代表的「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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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行李箱拉得更穩了一點，步伐雖然不急不慢，心裡卻湧起一種很熟悉的排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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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針對那些人。

他只是討厭那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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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成績當成唯一的秤，把守規矩當成唯一的善，把「聽話」當成品德——然後站在道德至高點，去試圖壓扁任何不合群，有個性的「特殊」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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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被那套世界磨過。

磨到你聽見自己的名字就會本能地縮一下；磨到你想說話之前，先想的是「算了，講了也沒人站在自己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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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看到那些充滿熟悉感的制服、那些沉重的書包、那些疲勞卻又努力撐住的眼神時，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懷念，而是冷——像一種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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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起來真像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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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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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現在的形象，在別人眼裡像通行證、像光環、像「你一定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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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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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成績單不會替他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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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刷卡進站，閘門「嗶」的一聲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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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漸漸地把他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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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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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轉開的那一瞬間，聲音在玄關裡顯得特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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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把門推開，看見了漆黑的客廳。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安靜到你會覺得自己發出的腳步聲都有點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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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鑰匙放回固定的位置，換鞋，拖著行李箱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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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輕輕地在家裡走動。確認父母還沒回家後，他才終於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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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浴室，制服外套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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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帶解開的瞬間，脖子像終於被放過——那條勒了一整天的東西落到手心裡，他甚至懶得摺好，只是隨手丟進衣物籃。襯衫黏在背上，皮鞋的硬也還留在腳踝，他把自己整個人從「男國中生」剝下來，一件一件丟進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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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熱水澡後，他換上寬鬆的休閒衣服，柔軟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放鬆地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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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現在家裡只有一個人，他感到額外地安心，可以在這個沒有他人目光的地方盡情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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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窗簾一角，城市夕陽的光線從縫隙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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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轉身走向客廳角落的玻璃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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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一盞暖燈。木枝、石頭、植栽都擺得很整齊。一旁還有只剩一半水的小碗。而木頭上，趴著一隻綠鬣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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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被綠色鱗片包裹，眼皮半闔，尾巴貼著地面。看起來就像一個小恐龍。Hiro彎下腰，指節輕輕敲了敲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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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呆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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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這隻蜥蜴呆醬；正式名字寫在箱子外貼的紙條上——Chu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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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鬣蜥慢吞吞地睜開眼，用慵懶的眼神打量著Hiro，像在確認是家裡的哪位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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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打開箱門，把手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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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沒有躲，反而慢慢挪過來，爪子抓住他的袖口，像找到可以攀爬的樹。下一秒，牠就爬上他的手臂，貼著他的胸口，尾巴不輕不重地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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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抱出來，讓對方趴在自己肩上。鱗片的觸感很實在，即便有加熱燈泡，但還是有點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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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她，像在對一個十分包容的夥伴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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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這一週，你在家怎樣？」

「有沒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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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知道這問題很蠢。蜥蜴不會回答。

但他還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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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確認：這個家裡至少有一個生命，不僅不會讓他感到孤單，也不會讓自己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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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有沒有好好餵你吃東西？」他手指在她下巴附近輕輕摸了摸，「你不要又擺臭臉，看見手伸過來就用尾巴亂抽人。」

「上次放你出來，你把媽媽的多肉給吃了，她可把我罵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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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的尾巴又甩了一下，像在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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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嘆一口氣，語氣卻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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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

「一週欸。你關太久了。家裡除了我不會有其他人放你出來玩。畢竟我住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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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它走回房間，房間還維持著他離開前的折痕。被子折得整整齊齊，桌面乾乾淨淨，像是在等待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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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床沿，把蜥蜴放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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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旁放著一個小人偶，比例大概一比六，是他喜歡的虛擬歌手。飄逸的長髮、萌系的動漫臉，表情永遠停在那種「我在看著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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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把人偶拿起來，溫柔地放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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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他對著人偶說，聲音很低，「這禮拜真的挺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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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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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下半學期了，作業突然變多。」

「尤其是物理、化學……還有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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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眉心不自覺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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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翻到那些題目，我都會想……算了吧。」

「我真的不想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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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人偶，對方也只是靜靜地微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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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我從小到大就不太擅長那些東西。或者說，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學好什麼。」

「挺羨慕身邊其他同學，比如Jager，就算學得不好，至少可以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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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太多」說得很輕，像怕自己一用力就會承認那是一種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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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是什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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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人偶的頭髮輕輕撥正，動作小心得像在整理一段情緒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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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覺得自己好像永遠比別人差一點。」

「不管換到哪裡都一樣，什麼都做不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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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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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把人偶往自己胸口靠近一點，像怕它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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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多虧你啦。」他說，「我戴上耳機，聽到你的歌曲時，腦子就沒那麼吵。」

「如果未來有機會，一定要去一次你的演唱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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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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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昨天老師還給我 house 分。」

「因為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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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跑步」兩個字時，他的語氣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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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衡量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去分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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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起了曾經呢，大家因為跑步，把我這個吊車尾當成英雄的時刻。」

「但你也知道，我跑步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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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人偶放到枕邊，像把那個話題暫時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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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一旁蜥蜴的背，然後側過身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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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有全拉緊，外頭的光從縫隙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很淡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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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背蓋在眼睛上，像擋住那條光，也像擋住腦子裡一直跳出的數字、期限、和別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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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麼時候，蜥蜴緩緩爬過來，衣服上爪子的拉扯感把他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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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蜥蜴的背，把她用手從肚子下面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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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呆醬。」他低聲叫她，「我去給你弄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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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燈的光還留在房間裡，枕邊的人偶安靜地看著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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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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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白光總是給人一種舒適的清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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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站在零食區前，盯著一整排各種品牌和口味的洋芋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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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很自然浮出一個畫面——宿舍裡某個人會把「不夠辣」掛在嘴邊，一邊玩手機一邊吃得喀滋喀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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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伸手拿了幾包麻辣鍋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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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就愛吃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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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想起房間裡另一位的夥伴，和那個總是伴隨巨大動機出現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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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番茄口味被他們吃得像消失術，沒多久袋子就扁了，連屑都不剩。

他停了一秒，又順手拿了幾包番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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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片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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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包看起來都鼓鼓的、佔一堆空間，結果裡面根本沒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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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埋怨完，轉頭去了糖果區，拿了幾包薄荷和水果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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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的衣服口袋永遠都會隨身備一些糖果，彷彿它們可以隨時讓生活有一點小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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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帳完，他提著塑膠袋走出店門。二月的風乾乾的，吹過來不算刺，只是把人從幾小時補習班後的腦霧裡拉回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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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袋子掛上腳踏車的車把，踩下踏板，往家裡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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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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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門一推開，室內的光線把他整個人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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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坐在餐桌前，桌面鋪滿紙張，上門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也不想懂。筆電螢幕上開著好幾個視窗，報告、表格、圖表，雜七雜八堆著。顯然，父親又在處理工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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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沒多說話，應該說，只要和父親在一起，他就會自動變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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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裝滿零食的塑膠袋拿到轉角處，塞進自己的淺藍色行李箱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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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邊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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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上面飄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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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補習完回來嗎？」她看他一眼，「要不要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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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的腦袋還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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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的數學題目像沒散的幽魂，堵在額頭後面，他只想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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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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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回覆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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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終於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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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眼神沒有很兇，但有一種很重的力量感——像審查和衡量一樣，注視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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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學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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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低沉，慢慢的。

一句話就讓空氣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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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下意識站直了一點，身體靜止在了原地，像在和領導交代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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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已經和補習老師溝通了，初步規劃下半學期的學習。」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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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點頭，也沒否定，只是把眼神移動到文件上，靜靜聽著，思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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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半期考我看你也是考得一塌糊塗。」

「什麼都學不好，我看你將來能做好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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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話瞬間讓Hiro感到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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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沒有回應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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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聲音還在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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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父母花那麼多錢送你去補習班，學校學費一年那麼貴，你不好好珍惜的話——」

「以後畢不了業、找不到工作，我才懶得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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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父親緩緩點了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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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亮起來了一下，父親慢慢吸了一口，把煙霧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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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看著辦吧。」

「去忙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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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 的腦子本來就疲憊，現在更像被塞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他點了點頭，提起書包，轉身往房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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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邊時，他還能聽見父母壓低聲音在說什麼。

那些字句聽不清楚，但意思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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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成績。又是和他學習相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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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門輕輕關上，像把世界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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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門板上，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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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有一句話很想衝出去——

真煩。你就非得見到我、數落我幾句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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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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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把那句話吞下去，吞得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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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邊，把那個小小的人偶拿起來，放到枕邊。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個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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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有你一直在陪我。」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334i8EX1

「一路走來也過了那麼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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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不要那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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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不管未來怎麼樣——」

「你都會一直給我勇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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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很遠的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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