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沉沉的雪霧，仍籠罩著尼尼薇。
儘管有不少旅客為高空冰霧季節而來，但仍比晴光朗照的夏秋時期稀少許多。遊客三三兩兩地聚於接天城外列車站，仰望這座藏身於靄靄雪霧中，氣勢磅礡的七塔城堡。無論這些群眾、抑或在商店街漫步、在〈天梯種子〉餐館中偷得片刻悠閒的旅人，都不時搓著雙手，企圖獲得一絲溫暖。
但即便如此，依然不會削減他們對尼尼薇旅程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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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成就尖塔中的軍團大會議廳內，氣氛才是真正冷冽至極。
尼尼薇軍團的高階主官們，正召開尼奧德鋼造廠爆炸案的最終對策會議，會議進行時間早已超出鞭策會的“會議效能時限”，若是部級以下會議，早已被下令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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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主席位的雷洛伊執事，眉頭緊鎖，神情嚴峻。
長立窗射入日光，映在雷洛伊的灰銅髮膚上，使他看來宛如兇猛羅漢。而坐在長桌兩側的，依序是神色怡然的貝德梅洛、眉頭深鎖的文謹莉，及阿曼妲、吳永成、鄭大述、奧拉修、巴博洛，他們個個神情緊繃。這場會議，是執事以下的軍團權力核心，他們正為稍後的「最高會議」，進行會前共識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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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組織重塑後，「最高會議」成為尼尼薇軍團最重要的會議—這個由鞭策會主導的晤談，與會者僅有執事與團長。
在許多大型家族中，最高層會議乃相當常見。但在人治色彩濃厚的尼尼薇軍團，卻一度遭到廢棄。如今，“建置中心層級，反而強化溝通效率”、“復行最高會議，反而強化組織控制”的反直覺操作，讓貝德梅洛在高層間，擔崗舉足輕重的角色。尤其，他與高階主官們關係活絡，善於揣摩上層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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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吳永成少了往常的嘻皮笑臉，取而代之的嚴峻神色，氣勢甚至不輸雷洛伊。他正為『導航機構系統』的問題，與雷洛伊意見相左。
「如方才所說，雖然尼奧德鋼造廠照辦了我們的停工要求。但執事，現在還不是復工的時候。」他肅然道。
「他們已提交報告，指出“事故源於定期維護修繕設備的故障”。你不也親自視察過了嗎？」雷洛伊顯然不認同，「我們在第七代導航核芯上投注了大量心血，你也無法否認其續航力、跨區轉換率及裴烏容納量的提升，能為我們節省多少營運成本吧？」他望向阿曼妲：「對〈伽利略天梯案〉來說，第七代導航核芯效能，更是關鍵營運籌碼。我們可藉此比舊系統減少將近 20%維運成本，及早損益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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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妲神情不置可否，不願輕易背書。
對她而言，營運成本固然重要，但經過漫長的開發測試後，短期內的機會成本，已非她首要考量：
「關於營運成本，新舊系統的兩套方案，都已計算過了，數字擺在眼前。」阿曼妲言至於此，雷洛伊看來頗為滿意。她隨即潑了桶冷水：「但正式營運後，“系統安全性與穩定性”才是盈利的基石！尼奧德鋼造廠的爆炸，很難不跟『金屬疲勞』這件事聯想在一起⋯。」
文謹莉與巴博洛聞言，皆默默點頭，表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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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與金屬疲勞是兩回事，」雷洛伊不耐煩道：「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從工程角度來看，這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沒錯吧？」他挑眉望著吳永成。
吳永成沉默不語，無異於默認。雷洛伊再說道：
「尼奧德鋼造廠爆炸事故，確實是令人遺憾的事。但不論你們在乎什麼觀感問題，都無法否認：『這樣已經過度延伸了！』，這件事不能擴及我們的營運計畫！我同意尼奧德鋼造廠必須“暫時”停工，等風頭過去，但並不代表能讓它無限期停擺，直到你們滿意。」他停頓了下，不滿地說：「更何況，品質處建議“全面停用第七代導航核芯、連帶第七代系統”？這極端做法的影響甚鉅，你們甚至沒打算先請工程處提出階段性改善計畫？此舉等於宣告：我們幾年的努力，全部打回原形！再者，這豈不是打臉納西索大人推動〈亞述新生代計畫〉的努力、以及尼尼薇軍團迄今所做的犧牲？難道你認為，他大刀一揮裁撤了一批不受控的成員，只是為了找另一批人來做同樣的事？」雷洛伊加重語氣，帶有威嚇的語氣：
「這不禁讓我感到困惑：你們究竟是怎麼做決策建議的？」他轉頭喚道：
「鄭大述、奧拉修。」
「是！」「是。」兩人趕忙應聲。鄭大述心中暗自苦笑，這種場合實在不適合他。
「尼尼薇軍團與尼奧德鋼造廠合作多年，第六代、第七代機構總成的生產條件，皆已配置完備。你們兩人分別主掌製造產能與念能產能。若“全面改回第六代系統，尼尼薇工廠與尼諾斯工廠，最快要花多少時間能銜接需求”上？」雷洛伊胸有成竹地問，「若如他們建議，“不排除全面收回給尼奧德鋼造廠的委外生產項目”，我們能承接產能需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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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無異於挖坑讓鄭大述跳。
鄭大述以求著眼神望向巴博洛，巴博洛僅能回以無奈表情：『在執事面前，哪有副主官說話的餘地？』。見她也無能為力，鄭大述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
「對我恩重如山的亞述家族，將製造中心交給我，若僅因委外政策，就導致尼尼薇工廠失去技術與生產實力，那便是我的失職，我哪有顏面去面對馬斯洛大人？無論執事最後如何決定，我都會全力執行！也會為各種生產情境，準備備案！」
這是相當圓融的完美答覆，也給雷洛伊一個軟釘子。
眾人皆吃驚地睜大雙眼、面面相覷：
『這位是誰？是我們認識的鄭大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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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伊表情略為不悅，又不好發作，只好對迄今幾乎不發一語的奧拉修說：
「奧拉修，你是尼諾斯工廠最高主官，也是最貼近生產現實的人。你說說看，我們全面採行第六代系統，可行嗎？」
奧拉修聽聞後，站起身來並環視各主官，不慍不火地說：
「若製造中心負責的是“飛菓的身體”，那麼狼牙…抱歉！念能事務處負責的就是“飛菓的頭腦與體質”，兩者缺一不可！不可否認地，“全面採行第六代系統”是可選方案之一，我相信鄭主官也有能力將產能衝擊降至最低；但我們也不能否認：這些做法皆稍嫌極端。」
他停頓一下，觀察眾主官的反應，幾乎所有人皆微微點頭。
只有貝德梅洛一臉置身事外。他細細盯著奧拉修，試圖“讀”清楚這位重要卻低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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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淺見—我們何不雙軌並行？」奧拉修繼續說道：
「我們可以依序增加『第六代系統的關聯機構總成』的生產量能，並有計劃地縮減尼奧德鋼造廠的代工量。而這段時間，除了持續監看尼尼薇工廠、尼諾斯工廠的生產品質，也作為對尼奧德鋼造廠的觀察期、更能趁此機會，盡快改善第七代系統。如此一來，即使『金屬疲勞問題』仍暫時無解，至少，我們能站穩腳步，在恢復自行生產量能的基礎上，繼續推動第七代系統。若金屬疲勞問題有解，雖晚了一陣子，屆時我們再正式進入第七代系統也不遲。」
奧拉修的意見，等於是為『尼奧德鋼造廠停工』一事，判下緩刑。
雷洛伊聽了，感到相當滿意。而這樣周全的對策，眾主官實難表示反對，吳永成不語，眉頭深鎖，頗感扼腕，或許一開始不執著於“全面停用”，而是主張“長期停工並全面調查”，會更有說服力。
巴博洛則遲疑地緩緩點頭。貝德梅洛則神情複雜，既欽佩其政治與決策智慧、又不認同暫緩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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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關於爆炸一事，我認為，」奧拉修話鋒一轉：「雖是個案，但仍是非常嚴重的工安問題，我認為應要從嚴處置，至少停工數日，表示我方的重視。但若要與金屬疲勞問題牽扯在一起，我是認為真的有點扯遠了。」
這場鋪陳完美的發言，理想且務實，短短幾句話便讓眾人心服口服。
至少，幾乎無從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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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拉修向來細膩縝密，幾乎讓人忘了—他仍算是資淺主官。
但愈是完美表現，愈讓貝德梅洛試圖推敲其中的弦外之音，這已成了他的職業習慣。
直至雷洛伊打斷他的思考：
「貝德梅洛，我認為奧拉修的建議，尚稱中庸務實。他提供了進退得宜的選擇。就你看來，納西索大人是否會有其他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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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德梅洛心知肚明—
雷洛伊勢必試圖以拖待變。奧拉修無疑給老長官雷洛伊台階下，以『折衷方案』為第七代系統續命。
「嘛……納西索大人仍很倚重群體決策，」貝德梅洛：「尤其這等攸關軍團發展的重大課題。各位別看他平時雷厲風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脾氣。其實正是因為知道自己有這習慣，才會使他“愈是重大事務，愈擔心思慮不夠周延”，深怕自己做了錯誤決定，將尼尼薇軍團帶領到錯誤方向。」
他刻意講了一些空話，彷彿與巴博洛對調。
只要會議進展方向未偏離，這便不是鞭策會主官該發表意見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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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謹莉眉頭微皺，她原以為貝德梅洛會反駁奧拉修。因為，她認為納西索可能更傾向“全面收回委外生產”！若是如此，就應儘快擬定對應方案，以備納西索決策時答詢。否則這場會議便會白忙一場，並折損他對高階主官的信賴。
「那就先這麼定了吧！若各位還有不同想法，也不用擔心。在雙軌並行的原則下，仍有彈性的處理空間。」
既然執事已定調，眾主官們只得依序補充後續工作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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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行將結束時，會議廳外傳來敲門聲。
奧拉修起身前往接應，片刻後，便返回會議廳：
「雷洛伊執事，尼奧德鋼造廠的雷米老爺求見，希望與你談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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