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匆匆離開扇形廠區的製造處主官，鄭大述，正跨步登上制動尖塔中的螺旋梯。他的呼吸聲渾重如牛，從第一層樓拾級而上，巡視縱跨三層樓的組裝測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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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他困惑地心想：「什麼時候、登上四樓、得這麼累啦？呼—呼—」
位處高空的飄浮板塊尼尼薇，雖空氣稀薄，但對久居於此的鄭大述而言，本應如履平地。
然而近兩個月來，工作氣氛驟變，壓得連一向不拘小節的他也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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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城上空籠罩著厚重雲層，整片天空灰矇矇地。但這般高空並不會降雨，冰霰如棉絮般飄入螺旋梯旁的長窗內，令氣氛愈發抑鬱。平時簡約大方的灰白色弧形石牆，如今看來彷彿是陰森堡壘一隅，冷峻且沉悶。天色彷如心頭思緒，壓迫著原已疲憊不堪的精神。
自從飄堡節，鞭策會主官貝德梅洛強力推動新政策，這股壓力便席捲而來，誰都無法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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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路亞能夠快速地垂直移動。但為因應突如其來的組織文化驟變，鄭大述不得不頻繁巡廠。
他以前從未覺得，搭乘路亞一層層移動，竟是如此費時。過去總在路亞廂中與製造處弟兄們寒暄，順勢展現自己想塑造的領導風範—至少他曾這麼認為。而今，他已無暇顧及「領導作風」一事，更寧願一步步登階，藉此細細思索甫在廠區內見到的一切人事物。
一向行動快於言語的鄭大述，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如此需要獨處，即便只是獨自走在螺旋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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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大巴博洛商討下午的“製造中心主官會議”，關於單位三大控制方向⋯』他心想。
如今的他，非常倚仗巴博洛，畢竟他除了是製造中心內屈指可數的高知識分子外，更重要的是：他總能洞悉貝德梅洛想看到的階段性成果。
』
來到第二層，便望見部主官梅亞（Mella）和品質控制處成員、正與大巴博洛檢視生產表單，三人顯然在比對數據。
巴博洛遠遠地就瞥見鄭大述，隨即向梅亞等人交代：
「總之，中午前先檢視當天預定進線邊倉的數量，若可能短缺，就先提醒物料部。物料部在每天下午四點，會召開圈形會議，因此盡可能提早通報！這種小事不要搞什麼表單了。梅亞，讓各產線課主官、組長研議數量交接的合宜方式，沒想法的話，就先寫在現場白板。」
「是！」
梅亞應聲後，巴博洛便快步迎上鄭大述。兩人心照不宣地朝螺旋梯走去。與往常一樣，他們將穿越銑車加工部—這條路線，能順便視察最多單位，並直通會議廳。
飄堡節後，這已成為他們每日例行的意見交換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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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得加班了。」
鄭大述打破沉默，儘管他此刻累得連話都不想說。若在以前，他會興致勃勃地與巴博洛討論工作、或聊起他前晚在城裡跟哪位酒娘幽會。
「最近貝德梅洛要求更多啦！」大巴博洛搔搔頭，幸災樂禍地說：「他最近對各中心的簡報內容很有意見，我剛拿到品質中心的版本，娜塔莉雅說：要參考他們的架構去改！這也沒辦法，我也認為，若沒持續約束的話，製造中心各單位的匯報，遲早會變成一群不受控的火羚。」
「以前芙洛拉大人老是囉唆，向她匯報的內容要精簡扼要。」鄭大述苦笑：「我當時說：『內容才最重要的啊！』現在，製造中心下轄十四個部，十四個版本的簡報。一回神才驚覺自己也開始要求陳海森他們一樣的事情，真是諷刺！」
「嗯，現在不只製造處，作管處跟倉管處的格式都要統一，否則我們很難掌握資訊。」巴博洛說。
「不過，怎不一開始就確定格式啊？你應該找機會向娜塔莉雅抱怨一下。」
「抱怨也沒用吧！這次貝德梅洛踩得很硬，商量空間愈來愈小。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巴博洛神秘兮兮地：「雷洛伊執事對簡報幾乎沒意見。但執事聽取簡報後，還須將呈到納西索大人那兒。換句話說，有意見的，其實是納西索大人。」
「這就怪了，所以這意思是，」鄭大述挑眉，「課主官提供工作彙報給部主官，部主官匯報予處主官，然後我這個中心主官統整後，再向執事報告。結果執事沒意見，團長卻繞過執事，透過鞭策會下達指示嗎？」
「就是這個意思，畢竟，」巴博洛無精打采道：「“彙報格式”這種事，雖重要、卻也是瑣事，執事也管不到這個吧！」
「我覺得，我們向雷洛伊執事匯報時，他老是心不在焉地，讓我很不踏實哩！我心裡老犯嘀咕：『嘿？真的有在聽嗎？』」
螺旋梯似乎比平時短了許多，或許，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想面對午後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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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組織結構調整』後，執事與貝德梅洛的關係，就變得很微妙。」巴博洛的心思甚細。
「有嗎？他們看起來不是挺好的嗎？」
「老大，他們“看起來很好“、我跟你“看起來很好“，你覺得一樣嗎？」
「呃，不一樣。」
「這就對啦！他們是相敬如賓吧？」巴博洛垂眼說道，在陰鬱天色下，看起來更沒精神。
「喔？哈！我們算是很要好嗎？哈哈！」鄭大述大聲笑道。
「我說的可不是跟你轄下那些弟兄一樣，」巴博洛似乎不覺得好笑：「就算他們現在也挺倦，但他們把你當老大、你把他們當兄弟。我可沒像他們那樣粗線條，但對你也沒啥好隱瞞的、直來直往，你有問題、我就直接嗆，不是嗎？」
「有道理！有道理！不過就我看啊！貝德梅洛老兄他對每個人，都差不多那態度啊！哈！」鄭大述尷尬笑道：「甚至對娜塔莉雅小妹都一樣，你說這⋯⋯這還正常嗎？正常男人都會對她娜塔莉雅起心動念吧？何況是天天膩在身邊的。哈哈—」
鄭大述已完全把話題給扯遠了。
「哎，這種事啊，對你這大塊頭講也講不通。」巴博洛直接放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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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龐雜的機械作動聲迎面而來，兩人已經進入銑車產線。
艾斯一見到他們，便大行軍團禮，似乎早等著他們兩人。向來躁動隨性的艾斯，是這段時間以來蛻變最多的成員，如今他多了幾分穩重。即便籠罩在高壓環境的抑鬱下，她仍能展露爛漫天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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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時間閒晃哈？」巴博洛調侃他道。
「報告副主官，我已和盧維亞三度檢視下午要彙報的資料，剛進來這兒複檢數據。」艾斯有條不紊地說。盧維亞是負責與製造處協作的人資專案團隊主官。
「哎，一樣叫我大巴就好啦，拜託。」巴博洛說：「聽說你們在測試自建的新工單？」
「是！我、海森、森海和卡洛斯，」艾斯笑道：「一起想出更簡便的新版表單，目前與原工單並行，雖然會讓弟兄們暫時辛苦些，但若沒試過，就不知道成效！」
「沒叫迦勒一起做嗎？」巴博洛問。
「唔⋯我們仍在說服迦勒加入測試行列，以便串聯下去，畢竟測試的流程長度，越完整、越準確。迦勒太死腦筋啦！老大！」艾斯以求救口氣說。
「我來！」鄭大述聽了點點頭，說：「艾斯老弟，下週末告訴我測試成效，若效率與現行相近，我就要迦勒一併加入測試行列！這麼一來，就有半數製程參與新工單測試了。」
「老大，迦勒大哥可不是普通的固執，萬一沒比舊表單更有效率⋯」」艾斯疑惑說。
「那老子就要笑他傻啦！」鄭大述大笑道：「新表單才剛開始用，若還不熟使用方式，效率就與舊表單相當，那怎看都該換新表單啊！」
艾斯與巴博洛一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嘿？沒禮貌！老子我也是粗中帶細的，有時候也偶然偶爾看得很清楚的膩！」鄭大述笑罵：「不過，既然都準備好資料了，回去工作啊！還在這聊天？」
當然，他並未認真責怪艾斯，反倒樂見大家在工作之餘閒聊，還為優化工作而費盡心思。
鄭大述、巴博洛與艾斯繼續穿梭於銑車產線，沿途中，工程師們紛紛投以敬重目光。
與過去相比，這份敬意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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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感覺還挺不錯的，」鄭大述一邊揮手回禮，一邊笑道：「好像是真的被當大哥哩！」
「你有事嗎？」大巴博洛翻了個白眼：「他們本來就把你當大哥啊！」
「不！不一樣！感覺可差得遠了。」鄭大述得意道，卻帶著一絲苦澀。
畢竟這份變化，是用額外的工作壓力換來的。這彷彿戳中艾斯，他像是跳起來似地說：
「說到這個！弟兄們都問，為啥組織結構要大幅調整？原本不是運行地好好的？」
「有好好的嗎？飛菓都掉地上炸了好幾顆啦！」巴博洛皺眉道：「後續還零星炸了幾顆，幸好吳永成主官建議“區分第六代、第七代飛菓產線”、“大幅調整線邊倉與總倉的庫位”，上頭甚至強制召回第六代飛菓，頻率才開始減少。現在說要彈射飛菓，大家都怕怕的了。」
「哈！你當時還反對這麼做哩！」鄭大述指著他笑道。
「因為很麻煩啊！這是事實。」巴博洛攤手道。
「你說這樣“多此一舉”的時候，貝德梅洛看起來超不爽的，他看起來很想罵人，哈！」
「聽說這對策，其實是貝德梅洛提的？」艾斯神秘兮兮地插話。
「有可能，畢竟鞭策會屬於內部第三方單位，涉入過頭，就有干涉管理的疑慮。」巴博洛說。
「吳主官居然幫他提出，是因為貝德梅洛大人同意“支持他們成立品質中心“吧！」艾斯說。
「我同意這兩件事有因果關係，吳永成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啊！」巴博洛看得透澈，卻仍無精打采：「不過看起來，更像“順水推舟“，貝德梅洛本來就意圖成立『品質中心』。才甫成立，吳永成就要求『重啟第七代飛菓製程檢討』！還”邀請“工程部合作⋯這更像是“要求“吧！這事可把雷洛伊執事氣得半死！」
「為什麼？」艾斯興致盎然地問。
「因為雷洛伊執事也兼任『研發中心』主官啊！就『中心級』這層級，吳永成跟雷洛伊執事，可是平等的！在納西索眼下，他不得不配合吳永成提出專案協作的請求。畢竟，第七代飛菓可是他任內的成績啊！真有意思⋯」
「怎麼聽起來，好像牌都在貝德梅洛的手上？」
「一切的一切，感覺都是算計好的⋯」巴博洛意猶未盡道：「貝德梅洛跟納西索大人在聖沐日期間，一定是達成某種共識。太狡猾了吧？哪有人在聖沐日時工作啊？這豈不是開了不好的先例嗎？納西索大人可是工作狂欸！到時候演變成“聖沐日照常加班“怎麼辦啊？」說到這兒，他不禁大吐苦水。
「我確定貝德梅洛也是，邊喝下午茶邊工作的那種。」鄭大述笑道。
「不過我還是搞不懂，」艾斯說：「這有必要動組織結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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