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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九月的北京,秋意已深。居仁堂西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凝重的氣氛。袁世凱端坐在書案後,目光在對面三位將領身上緩緩掃過——海軍上將薩鎮冰、陸軍中將蔣廷梓,還有那位年輕得有些扎眼的陸軍部軍械司司長劉准。
“鎮冰、廷梓,你們在北邊跑了兩個月,說說吧。”袁世凱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薩鎮冰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直隸、河南地圖前。這位年過五旬的海軍宿將,雖是水師出身,對陸軍事務卻也不陌生。他的手指點在河南府與開封府之間的位置上,語氣沉穩:“大總統,卑職與蔣將軍勘察了磁州、鞏縣、衛輝、洛陽、開封五處,最終推薦此處——鞏縣孝義鎮。”
蔣廷梓接過話頭,指著地圖上蜿蜒的隴海鐵路:“鞏縣地處豫西,北臨黃河,南依嵩山,隴海鐵路經此而過,水陸交通俱便。當地煤炭資源豐富,鄰近的密縣、滎陽、偃師均有優質煤礦,開採運輸成本低廉。且距開封、洛陽均不過百餘裏,便於拱衛中原,呼應京漢、隴海兩路。”
薩鎮冰又補充道:“更關鍵的是,此地遠離沿海,可避敵從海上直接威脅。日本在膠州灣的動作越來越大,若將新廠設在直隸沿海,戰時必首當其衝。鞏縣深處內陸,安全得多。”
袁世凱撚須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劉准:“仲羽,你是軍械司長,漢陽、上海幾廠整頓,你都參與其中。此事你怎麼看?”
劉准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動作比薩鎮冰更慢些,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什麼。片刻後,他轉向袁世凱,語氣平緩卻條理分明:
“大總統明鑒。薩將軍、蔣將軍所選,實為老成謀國之見。學生斗膽補充三點。其一,鞏縣地理位置居中,既近煤炭產地,又臨鐵路幹線。將來工廠所需之機器、鋼材、煤炭,皆可經隴海鐵路輸入;所產之槍炮彈藥,亦可經鐵路迅速分運至各省。運輸成本較漢陽、上海可降低三成以上。”
“其二,漢陽廠當年建廠時,對本地資源考察不周。大冶鐵礦之鐵,需長途運至漢陽;萍鄉煤礦之煤,亦需經長江轉運。成本既高,品質亦難保證。鞏縣本地即有優質煤礦,雖無鐵礦,但可由鐵路從山西、河南各地輸入生鐵,成本可控。”
他說到此處,微微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其三,也是學生最擔心的一點——採購之弊。漢陽、上海諸廠,歷年採購機器、鋼材,常被洋行、買辦從中漁利,以次充好,價高質劣。新廠籌建,若不能從源頭杜絕此弊,恐重蹈覆轍。”
袁世凱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劉准躬身道:“學生斗膽,願全程參與新廠籌建,從選址、設計、設備採購,到廠房建設、機器安裝、人員培訓,一抓到底。軍械司現有技術人員三十餘人,皆經漢陽、上海各廠整頓曆練,熟悉廠務,洞悉弊端。至於工匠來源,如今國內各省紛紛興辦實業學堂、技術傳習所,民間工廠亦培養了不少熟練技工。學生可派人從這些管道招募優秀人才,擇優補充新廠各關鍵崗位。如此,方可確保新廠一開,便是全國標杆,再無漢陽之弊。”
袁世凱盯著劉准看了良久。這個年輕人,從法國歸來不過一年有餘,卻已接連辦成幾件大事——整頓漢陽上海各廠、獻迫擊炮於居仁堂、在模範團推行新式訓練……每一件都辦得漂亮,卻也每一件都讓人隱約覺得,他手裏握著的東西,比旁人更多些。
但眼下,袁世凱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能用的人。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終於緩緩點頭:“好。此事就由你三人共同負責。鎮冰、廷梓主外——選址、征地、基建;仲羽主內——設備、技術、人員。三年之內,我要看到一座嶄新的兵工廠立在鞏縣!”
十月裏的一天,劉准正在軍械司衙門批閱公文,門房來報:法國公使館有人求見。來的是公使康悌本人,這在平常是不多見的。
兩人在會客室落座,康悌開門見山,從公事包裏取出兩封帶著火漆封印的信件:“劉司長,福煦元帥和霞飛將軍托我向您致意。聽說貴國要在中原建設一座現代化兵工廠,兩位元帥特意讓我來問問,是否有需要我們協助的地方?”
劉准接過信,拆開細看。福煦的字跡剛勁有力,寥寥數語卻透著關切;霞飛的信更長些,提到了當年在聖西爾時的種種,又說到如今歐洲局勢緊張,法國工業界願與中國加深合作云云。
他合上信,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在聖西爾那兩年,福煦是校長,霞飛是常來授課的將軍,對他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多有照拂。後來他通過兩人的關係加入法軍軍需體系,又促成了法國外籍軍團華裔士兵的招募——這些事,每一件都離不開兩位元帥的鼎力相助。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師生之誼,成了實實在在的利益綁定。
“公使先生,請轉告兩位元帥,學生對他們的關懷銘感五內。”劉準將信收好,“實不相瞞,我國確實計畫在河南鞏縣建設一座新式兵工廠,設備採購即將提上日程。若法國工業界能提供優質產品、合理價格,我國自然優先考慮。”
康悌笑道:“劉司長放心,法國工業的實力,您是知道的。施耐德公司火炮技術世界一流;聖艾蒂安兵工廠步槍、機槍品質上乘。我國可安排貴國考察團赴法,直接與廠家談判。”
劉准點頭:“此事學生記下了。待國內籌備就緒,便遣人赴法一行。”
送走康悌,劉准回到內室,在窗前站了許久。赴法考察,他當然想去。福煦、霞飛那裏,有太多事情可以談。但眼下他走不開——軍械司、模範團、陸大,一堆事等著。更何況,袁世凱那裏也不能顯得太急切。
那就得派一個人去。一個能代表他、能被福煦和霞飛接納的人。
他想到了陳鋒。
陳鋒與劉准相識於七年前。1905年兩人同時考入北洋陸軍速成武備學堂,同為羽林郎七人組成員,乘同一艘郵輪前往法國,又一同進入聖西爾軍校。在異國他鄉,兩個年輕人結下了深厚的情誼。陳鋒年長兩歲,沉穩內斂,劉准銳意進取,兩人性格互補,無話不談。
那些年裏,他們一起聽過福煦的戰術課,一起在霞飛視察時擔任過翻譯,一起在巴黎的咖啡館裏談論中國的未來。後來劉准開始籌畫那些隱秘的事,陳鋒全程參與。劉准回國時,陳鋒還有半年課程,便留在巴黎繼續深造。那半年裏,他受劉准之托,與福煦、霞飛保持著密切聯繫,為後來的華裔士兵招募事宜鋪路。去年年底,陳鋒學成歸國,劉准親自去天津碼頭接他。兩人站在碼頭上,望著海天一色,陳鋒只說了一句:“仲羽,以後你的路,我陪你走。”
如今,是時候讓他走一趟了。
十一月初的一個夜晚,劉准在鐵獅子胡同的密室裏召見了陳鋒。屋裏只點了一盞煤油燈,牆上掛著歐洲地圖,桌上攤著幾份檔。
“鋒哥,這次你得替我跑一趟法國。”劉准開門見山。
陳鋒微微一怔,旋即點頭:“你說。”
劉準將福煦和霞飛的信推到他面前:“這兩位元帥,你在聖西爾時比我更熟。福煦給我們上過戰術課,霞飛來過好幾次,你都陪過。他們認得你,也信你。這次去,你名義上是考察團副團長,團長由薩鎮冰薩將軍擔任。但真正辦事的人,是你。”
陳鋒接過信,仔細看了,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有這個關係,事情好辦多了。你想讓我談什麼?”
劉准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清單:“這是鞏縣新廠需要的設備清單——煉鋼爐、鍛壓機、鏜床、銑床、發電機組……全套制槍制炮設備,總價約四百萬法郎。福煦給的底價在這裏,比洋行報價低三成以上。你照著這個談,能壓就壓,能省就省。”
陳鋒接過清單,一頁頁翻看,不時點頭。看到最後,他抬起頭:“機器設備好辦,我擔心的是一件事——那些洋行,會不會從中作梗?”
劉准冷笑一聲:“肯定會。英國怡和、德國禮和、日本三井、美國慎昌,都會來搶這塊肉。他們會給回扣、給賄賂、給各種‘特別優惠’。你記住一句話——拿回扣的,最終都會被回扣害死。我們要的,是貨真價實的設備,不是那幾個臭錢。”
陳鋒鄭重應下。
劉准又道:“還有一件事。考察團成員,軍械司出三人,漢陽廠出兩人,江南廠出兩人,陸軍部再出一人。名單我都擬好了,都是經過審查的可靠之人。薩將軍那邊,我已去信說明,他會照應。”陳鋒點頭:“明白了。”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深夜,陳鋒才起身告辭。臨出門時,他回頭問了一句:“仲羽,法國那邊……除了設備,還有沒有別的要辦的?”
劉准沉默片刻,緩緩道:“福煦和霞飛那裏,替我帶句話——‘學生劉准,未敢忘師恩。華裔軍團的事,他日必有後報。’”
十一月十五日,上海法租界碼頭。
“安南號”郵輪靜靜泊在岸邊,煙囪裏冒著淡淡的白煙。碼頭上,薩鎮冰一身便裝,與送行的劉准並肩而立。陳鋒站在稍遠處,正與幾位隨行人員低聲交談——那裏面有軍械司的周鳴岐,有漢陽廠的工程師,有江南廠的技師,還有陸軍部派來的一位科長。
“仲羽,你放心。”薩鎮冰望著遠處的郵輪,語氣平和,“這次去法國,我也就是個掛名的團長。真正辦事的,是陳鋒那小子。我看他穩重,能成事。”
劉准笑道:“薩將軍過謙了。有您坐鎮,那些洋人就不敢輕慢。您這一去,可是代表著咱們民國海軍的臉面。”
薩鎮冰擺擺手,也笑了:“你小子,嘴上抹了蜜。”
汽笛長鳴。登船的時刻到了。
陳鋒走過來,向薩鎮冰和劉准行禮:“薩將軍,司長,我們這就上船了。”
劉准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鋒哥,一路順風。到了巴黎,替我向兩位元帥問好。還有,漢斯那邊,也該去看看了。”
漢斯·穆勒,德國人,機械工程師。劉准在聖西爾時通過福煦的介紹認識了他,當時他正在巴黎高等礦業學院任教。劉准與他深談數次,發現此人對德國軍國主義不滿,對東方文化有興趣,便邀請他參與自己設想的“工業設計實驗室”。漢斯考慮半年,最終答應。如今他帶著幾個志同道合的同事,在巴黎郊區租了一間廠房,名義上是搞機械設計,實際上在為劉准秘密研發各種新式武器圖紙。那批迫擊炮的最初設計,就出自他們之手。
陳鋒點點頭,轉身踏上舷梯。
郵輪緩緩離岸,駛向茫茫大海。劉准站在碼頭上,望著那漸漸縮小的船影,許久沒有動。
民國元年十二月,巴黎。
考察團抵達時,正趕上歐洲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薩鎮冰一行人從馬賽乘火車北上,車窗外的田野村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白,偶有教堂的尖頂刺破雪幕,顯得格外孤峭。
福煦元帥派來的副官已在巴黎里昂車站等候。馬車穿過積雪的街道,將他們送至預定的旅館。薩鎮冰一路沉默,只是偶爾撩起窗簾,望一眼這座陌生的城市。
次日,陳鋒獨自前往福煦元帥官邸。這是聖西爾時的老規矩——學生拜訪老師,不必拘泥禮節。
福煦的官邸位於巴黎第七區,是一棟三層高的石砌建築,掩映在光禿禿的梧桐樹後。陳鋒被僕人引進書房時,福煦正站在窗前,望著花園裏的積雪。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陳,你來了。”福煦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伸出手來,“劉在信裏提到你。坐吧。”
陳鋒在沙發上落座,將劉准的親筆信雙手呈上。福煦接過信,細細讀了,眉宇間漸漸舒展開來。
“劉是個聰明人。”福煦放下信,“他知道自己走不開,派你來是對的。你在聖西爾時,我就注意到你了——戰術課作業寫得不錯,火炮諸元算得准。炮兵科那幾個教官都誇你。”
陳鋒謙遜道:“元帥過獎了。學生當年在聖西爾,全賴諸位教官教誨。尤其是您講的拿破崙戰爭史,學生至今記憶猶新。”
福煦擺擺手,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檔:“這是施耐德、聖艾蒂安、沙勒羅瓦幾家工廠的設備底價和性能參數。你拿去,跟他們的報價對照著談。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陳鋒接過檔,翻開一看,心中暗暗吃驚。這份底價比他在國內看到的洋行報價,低了將近四成。他抬起頭,鄭重道:“元帥援手之恩,學生銘記。回國後定當向劉司長稟報。”
福煦點點頭,又叮囑道:“德國人、英國人、日本人,都在盯著你們這筆生意。他們會開出各種條件,有的甚至會私下送禮。你要小心。不過,有我在,法國這邊不會讓你們吃虧。”
陳鋒應下。離開福煦官邸後,陳鋒又去了霞飛將軍的寓所。霞飛比福煦隨和些,留他吃了午飯,問了許多關於劉准的近況。陳鋒一一作答,又轉達了劉准的問候。霞飛聽罷,感慨道:“劉是個能做大事的人。可惜他回國了,不然留在法國,也能有大作為。”
飯後,陳鋒又去了巴黎郊區,找到那間不起眼的廠房。漢斯·穆勒正在工作臺前畫圖,見他來了,高興地放下筆,用生硬的中文說:“陳,好久不見!”陳鋒笑著用法語回應:“漢斯先生,劉司長讓我來看您。他說,您這邊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漢斯搖搖頭:“暫時沒有。圖紙都在畫,樣機在試。等你們的新廠建好了,這些東西就能派上用場。”兩人聊了一個多時辰,陳鋒才告辭離開。
接下來的一個月,考察團馬不停蹄地奔波於巴黎、勒克勒佐、聖艾蒂安之間。薩鎮冰名義上是團長,實際上只出席了幾場正式會見,其餘時間都留在巴黎,由陳鋒帶著技術團隊四處考察。
在施耐德公司的勒克勒佐工廠,陳鋒見到了當時歐洲最先進的煉鋼爐和鍛壓設備。巨大的廠房裏,機器轟鳴,鋼花飛濺,工人們穿梭其間,秩序井然。施耐德的總工程師親自陪同,詳細講解每一臺設備的性能和參數。陳鋒讓隨行的技師一一記錄,又與福煦給的底價反復核對——完全對得上。
在聖艾蒂安兵工廠,他們參觀了步槍生產線。廠長是個精幹的中年人,帶著他們從鋼材進廠一路看到成品裝箱。陳鋒注意到,他們的生產管理很有章法:零件標準化、工序流水化、檢驗嚴格化。他讓隨行人員詳細記錄,準備回國後在鞏縣推廣。
最關鍵的談判,是在施耐德公司總部進行的。陳鋒提出,鞏縣新廠需要全套制槍制炮設備,包括煉鋼、鑄造、鍛造、熱處理、機加、裝配各車間。施耐德方面報價四百萬法郎,交貨期十八個月。
陳鋒對照福煦給的底價,一項項核對、壓價。他法語流利,技術術語脫口而出,施耐德的談判代表漸漸收起最初的輕視,開始認真對待這個年輕人。
談到第三天,價格壓到三百四十萬法郎。施耐德方面表示,這是最低價,不能再讓。陳鋒沉吟片刻,提出一個條件:附贈全套技術圖紙,並派兩名技師到中國指導安裝調試,為期一年。施耐德的代表面面相覷,出去商量了半個時辰,終於回來點頭。雙方草簽意向書。陳鋒在落筆時,手微微頓了一下——三百四十萬法郎,比最初的報價少了六十萬。這筆錢,足夠再建一座小型兵工廠了。
1913年二月,考察團回到上海。消息不脛而走。英國怡和洋行、德國禮和洋行、日本三井洋行、美國慎昌洋行的代表,紛紛登門拜訪。有的是正經談生意,有的則帶著各種“特別條件”。最先登門的是英國怡和洋行的經理。他帶來一份報價單,比施耐德還低一成。但陳鋒細看之下,發現許多設備是翻新的二手貨,銘牌都被銼掉重刻。他不動聲色地讓人把設備型號記下,回頭一查,果然有問題。德國禮和洋行的施密特更直接。他約陳鋒在一家德國餐館見面,酒過三巡,從公事包裏取出一份檔:“陳先生,這是五萬兩銀子的存單,瑞士銀行,不記名。只要貴國把設備合同給我們,這張存單就是您的。”陳鋒放下酒杯,看著施密特,緩緩道:“施密特先生,我是中國政府官員,不是商人。這種話,以後不必再提。”施密特訕訕而去。
日本三井洋行的代表最狡猾。他們提出,可以提供全套設備,價格比法國還低兩成,而且“技術轉讓無條件”。條件是,鞏縣新廠建成後,要允許日本技師常駐,“指導生產”。陳鋒心中冷笑。日本人的算盤,無非是想借機滲透中國的核心軍工。他當即回絕:“我國技術人員足夠,不必勞煩貴國。”美國慎昌洋行的代表最誠懇。他們承認,在重工設備方面不如歐洲,但可以提供發電、動力、照明等輔助設備,價格實惠,品質可靠。陳鋒對此倒是有意——發電設備、電動機、電線電纜,美國貨確實不差。他讓隨行技師留下資料,日後細談。各路人馬走後,隨行的一位年輕翻譯忍不住問:“陳技正,那些洋人,怎麼一個個都……”陳鋒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都想賺錢。有的是正當賺錢,有的是坑蒙拐騙。咱們要做的,就是分清誰是誰。”
三月裏,天津那邊傳來一個壞消息。
蔣廷梓三個月前與德國某洋行簽了合同,購買一批發電設備,總價十五萬兩。如今設備運到,開箱檢驗,才發現是翻新的二手貨——發電機線圈老化,鍋爐鋼板銹蝕,管道閥門全是雜牌貨。蔣廷梓氣得渾身發抖,找德國商人理論,對方卻指著合同說:“蔣將軍,合同上寫的是‘通用發電設備’,並未指定必須是全新。我交付的,確實是‘通用設備’啊。”消息傳到北京,劉准當即派陳鋒和周鳴岐趕往天津。
陳鋒看過設備,又看過合同,冷笑一聲。他讓隨行的德國工程師——漢斯·穆勒介紹來的同事,名叫卡爾·貝克爾,在巴黎高等礦業學院任教多年,如今受劉准之邀來華協助技術工作——出具一份技術鑒定報告,詳細列明設備的問題:翻新、假冒、不合格。然後,他帶著報告,找到了德國駐天津領事館。“領事先生,這批設備,是貴國商人以次充好,欺騙我方。”他把報告遞過去,“如果貴方不能妥善解決,我將把這份報告,連同設備照片,寄給貴國所有在華商會、銀行、企業。我相信,沒有哪家正經德國公司,願意跟一個欺詐同行的騙子合作。”
德國領事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這件事鬧大了,對整個德國商界的聲譽都是打擊。他當場表態:願意調解。半個月後,德國商人同意退貨退款,並賠償兩萬兩損失費。新設備改從法國施耐德採購,由陳鋒派人全程監造,合格後才發貨。經此一事,蔣廷梓對劉准徹底信服。此後凡有採購,必請劉准派人參與審查。
四月裏,北京《順天時報》上登了一則招聘啟事:
“陸軍部軍械司為籌建新廠,招聘技術人才:凡曾在各省實業學堂、技術傳習所、工廠學徒出身,精通機械、鑄造、鍛造、熱處理之一技者,均可報名。待遇從優,名額有限。報名地點:北京鐵獅子胡同陸軍部軍械司。”
啟事一出,應者雲集。短短半月,報名者超過兩千人。劉准派出的考核小組從中甄選出三百餘人——有從山東、直隸、河南各地技術學堂畢業的學生,有從上海、天津、漢口外資工廠挖來的華人技工,也有從民間工廠招募的熟練匠人。
這批人中,有二十多個手持直隸威縣職業技術學校的畢業證書。威縣職業技術學校和附屬工廠,是劉准明面上唯一的產業,在直隸南部小有名氣。北洋高層偶爾有人提起,也只當是劉准“熱心實業”的證明,從未多想。
那二十多個威縣畢業生,都是經過嚴格挑選的。他們成績優異,技術扎實,背景清白。考核小組的人看了他們的證書,問了幾個技術問題,便爽快地錄用了。
沒有人知道,這些人裏,有幾個是羽林郎的成員。
六月,第一批一百五十人抵達鞏縣。帶隊的是周鳴岐——公開身份是軍械司技正,實際任務是安插人手、掌控關鍵崗位。
在這批人裏,有個叫趙有田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年紀,威縣職業技術學校畢業,在威縣工廠幹了三年,從學徒做到工段長。他的任務,是在鞏縣紮下根,把機加車間的關鍵崗位掌握在自己人手裏。
臨行前,威縣工廠的總技師趙石頭親自找他談話。沒有多餘的叮囑,只說了兩句:“鞏縣那邊,將來會是北方最大的兵工廠。你去了,不是當工人,是當師傅,當將來的車間主任。好好幹,把根紮下去。”
趙有田點頭,把這兩句話記在心裏。
九月十六日,農曆八月初六,宜動土、破土。
鞏縣孝義鎮北的黃河灘地上,彩旗招展,鑼鼓喧天。一座臨時搭建的彩棚裏,段祺瑞代表袁世凱宣讀賀詞,親手鏟起第一鍬土。薩鎮冰、蔣廷梓、劉准依次鏟土。禮炮九響,震徹黃河灘塗。
奠基之後,段祺瑞在劉准陪同下參觀了工地。鑄造車間的鋼結構骨架已經立起,機加車間的混凝土基礎正在養護,動力房的發電機組已經就位。
“仲羽,這廠什麼時候能投產?”段祺瑞問。
劉准答:“總長,學生估算,廠房建設需一年,設備安裝需半年,調試、試產需半年。最快也要民國三年秋才能投產。若一切順利,民國四年春可達設計產能。”
段祺瑞點點頭,望著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問:“那些招募來的工匠,怎麼樣?”
劉准道:“學生已派人逐一核查。有從各省實業學堂畢業的,有從民間工廠招來的熟練技工,也有從外資工廠挖來的華人骨幹。底子都不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段祺瑞沒再多問。
奠基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周鳴岐帶著趙有田等幾個年輕人在工地上細細查看。
第一批技工已經陸續到位,分散到各個工地。有的跟著德國技師安裝設備,有的跟著建築隊澆築基礎,有的在臨時工棚裏熟悉圖紙。
最關鍵的一批人,被安排進了“設備驗收組”。這個組負責逐件驗收運抵工地的機器設備——從法國進口的,從國內採購的,都要經過他們的手。每一臺機器,都要核對型號、檢查外觀、測試性能,合格才能簽收。
這個組的組長是周鳴岐自己。副組長是軍械司的一位老技師。組員裏還有幾個從威縣調來的技工。
有了這個組,劉准就能確保:所有設備,都是真貨、好貨;所有以次充好的企圖,都會在第一時間被發現、被阻止。
而趙有田那批人,已經分散到各個車間。鑄造車間三個,鍛造車間兩個,機加車間五個,熱處理車間三個,裝配車間四個……他們每天埋頭幹活,從不惹事,但心裏都清楚:他們來鞏縣,不只是幹活那麼簡單。
十月裏的一天,劉准在北京收到了周鳴岐的密報。
密報寫在一張薄紙上,字跡很小,密密麻麻。周鳴岐彙報了鞏縣新廠的進度:廠房基礎完成七成,設備到貨三成,人員到位四成。各關鍵崗位,均已安插可靠人員。
另一份報告是趙石頭發來的:威縣為鞏縣儲備的技術資料已整理完畢,隨時可發;特種鋼材、精密零件的供應管道已建立。
第三份報告是邵振華從上海發來的:法國施耐德公司發來的第二批設備已裝船,預計下月到港;英國、德國、日本的洋行仍在四處活動,試圖分一杯羹。
劉準將三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久久不語。
鞏縣新廠,名義上是袁世凱“鞏固北洋”的工程。但實際上,這座廠從選址、設計、設備採購,到人員招募、技術工藝、日常管理,每一個環節,都留下了他的印記。
那些從各省技術學校招募的學生,那些從民間工廠挖來的技工,那些從威縣悄悄派出的年輕人——他們像一顆顆釘子,釘進了這個即將成為北方最大兵工廠的機體。
窗外,秋天的陽光透過窗櫺灑進來。劉准站起身,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鞏縣的事,上了軌道。
接下來,該是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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