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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西爾演習場,“磨坊”高地東南側森林,演習前四十八小時。
晨霧如紗,籠罩著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劉准半跪在一處緩坡後,舉著租借來的蔡司望遠鏡,最後一次仔細勘察面前的地形。周樹仁在他身側,在一塊可攜式畫板上快速標注著等高線和可能的射界。陳鋒和馮如海則帶著簡易測距儀和羅盤,在更遠的側翼測量數據。
他們所在的“磨坊”地區,位於紅方整體防線的右翼邊緣。地圖上,這裏是兩片丘陵間的鞍部,一條勉強通行馬車的小徑蜿蜒穿過,連接著紅藍雙方的控制區。在演習想定中,這裏是“可能發生低強度接觸的次要方向”。但在劉准眼中,這片地形另有玄機。
“都看明白了嗎?”劉准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
“看明白了。”陳鋒指著前方,“這片‘鞍部’入口窄,進去後地勢略開闊,但兩側是長滿灌木和亂石的緩坡,不利於騎兵展開衝鋒。坡頂的視野很好,可以控制整個入口和前方那片收割後的麥田。”
馮如海補充道:“地是硬土摻著碎石,挖工事費點勁,但挖好了就結實。後面那片小樹林,能藏預備隊,也能擋視線。”
周樹仁總結著圖紙:“藍方騎兵若從正面的麥田方向來,在進入鞍部前,有大約八百米的無遮蔽開闊地。若想迂回,東側是沼澤標記(演習中視為不可通行),西側坡度太陡,馬匹集群上行困難且速度慢。”
劉准點頭:“所以,這裏不是‘次要方向’,而是一個精心偽裝的陷阱入口。裁判組和紅方指揮部認為這裏無關緊要,是因為他們用舊式攻防思維在看——這裏不適合大軍團展開。但蒙福爾如果想來一場漂亮的騎兵突破,這裏反而是他可能的選擇:看似薄弱,易於達成突然性,一旦突破即可直插紅方防線側後。”
“他會來嗎?”周樹仁問。
“以他的驕傲和急於證明自己的心態,八成會。”劉准冷笑,“他想用一場拿破崙式的騎兵突擊來打我的臉。那我們就用日俄戰爭旅順週邊防線的邏輯,給他準備一頓‘現代火力’的套餐。”
戰前推演與“非標準”準備回到臨時分配給他們的簡陋木屋(作為排級指揮所),四人展開了激烈的沙盤推演。沙盤是用泥土和樹枝臨時堆砌的,但地形關鍵點分毫不差。
劉准的防禦方案核心只有三點:彈性、火力、障礙。
“我們不追求固守一條死線。”他用小木棍指著沙盤,“如海,你的步兵班(模擬)作為核心,在鞍部入口後方一百五十米處,依託天然地形構築第一道簡易阻擊陣地。不求擋住,只求遲滯、觀察、報告敵兵力規模與主攻方向。接敵後,象徵性抵抗即按預案路線,向兩側坡地預設的第二道陣地撤退,引導敵軍深入。”
“明白,誘敵深入,拉長他的進攻走廊。”馮如海點頭。
“陳鋒,你負責的‘技術支援’是關鍵。”劉准看向陳鋒,“鐵絲網我們搞不到,但收集演習場廢棄的帳篷纜繩、麻線,混合帶刺的灌木枝條,在關鍵地段設置簡易絆馬索和障礙區,裁判組已默許,只要不明顯改變地形地貌。你設計的那些‘聲音和煙霧發生器’(用火藥殘渣和空罐製作的發煙、發響裝置),埋設在障礙區後和可能的騎兵集結地。不要多,但要用在關鍵時刻。”
陳鋒眼睛發亮:“明白!製造混亂,干擾騎兵控制和判斷。”
“樹仁,你坐鎮指揮所,負責與上級(演習中他們隸屬於一個虛擬的營)和側翼友軍的野戰電話聯絡。我們會鋪設一條臨時線路。你的任務是,一旦確認敵主力進入鞍部,立即呼叫預設的炮火支援(演習中由裁判組根據申請和規則判定效果)。座標我們已經反復測算過,重點覆蓋鞍部入口和其後的開闊地。”
周樹仁鄭重記錄:“明白,火力召喚核心。”
“而我,”劉准最後說,“會在第二道陣地側翼的一個隱蔽觀察所。負責總體協調,並用這支加裝了簡易尺規的勒貝爾步槍(訓練用),在規則允許的‘狙殺’距離內,重點‘照顧’敵方可能出現的指揮官或傳令兵。演習規則中,成功‘狙殺’對方連以上指揮官,可導致該部隊陷入一定時間的混亂。”
這套方案,沒有超出1909年法軍步兵操典的範疇,但組合方式和側重點,完全圍繞著“反騎兵突擊”和“製造殺傷區”展開,透著一股日俄戰場上學來的冷冽味道。他們沒有申請任何特殊裝備,只是把常規裝備和就地取材用到了極致。
演習前夜,意外情報深夜,一個身影悄悄摸進木屋,是李景林發展的聖西爾低年級眼線之一,一個叫安德烈的工兵科學員,對僵化的傳統同樣不滿。
“劉,有消息。”安德烈壓低聲音,“蒙福爾果然申請並得到了指揮藍方一個加強騎兵連(模擬)的許可權。他公開說,要用‘馬刀和馬蹄’讓某些躲在理論後面的懦夫清醒一下。他們的進攻時間,很可能在明天下午兩點,主力從麥田方向正面壓過來,但會派一個小隊從西側陡坡‘奇襲’,吸引你們注意力。”
“西側陡坡……”劉准目光一閃,“那裏我們只設了觀察哨。他真正的王牌還是正面集群衝鋒。知道了,安德烈,謝謝。”
安德烈點點頭,悄無聲息地消失。
馮如海啐了一口:“果然沒安好心,還分兵佯動。”
“將計就計。”劉准立刻調整方案,“如海,你帶兩個人,加強西側觀察哨,配發雙倍‘聲音煙霧器’。等他的佯動小隊靠近,先放近,然後用‘器’製造出大規模防禦和交火的假像,把他們釘在那裏,吸引蒙福爾判斷我們主力被吸引。陳鋒,正面的障礙區和發聲裝置,提前到淩晨佈置完成,做好偽裝。樹仁,通知友軍我們西側可能遇襲,請求他們注意側翼,但不要過早支援,避免暴露我們正面虛實。”
一切安排就緒,夜色深沉。木屋外,遠處其他防區傳來零星的火光與口令聲,而“磨坊”高地一片寂靜,如同暗伏的猛獸。
演習日午後,風暴降臨
四月午後的陽光有些灼人。紅方防線各處已經爆發了零星交火,槍聲(空包彈)和裁判的哨聲此起彼伏。“磨坊”地區卻異常安靜。
下午一點五十分。西側陡坡方向,突然傳來幾聲劇烈的爆響和濃煙——馮如海“接待”蒙福爾的佯動小隊了。緊接著,是密集的“交火”聲(大量空包彈和發聲器)。
幾乎同時,正前方麥田的邊緣,揚起了滾滾塵土。望遠鏡中,超過六十名“藍軍”騎兵,以標準的進攻隊形,開始向鞍部入口小跑加速。陽光照在他們的訓練用馬刀上,閃閃發光,氣勢洶洶。沖在最前面的,正是意氣風發的拉斐爾·德·蒙福爾。
“來了。”劉准在隱蔽觀察所裏,對著野戰電話輕聲說道。
“第一陣地準備。”馮如海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冷靜無比。
騎兵開始衝鋒,速度越來越快,馬蹄敲打著大地,悶雷般滾來。他們毫無阻礙地沖過了八百米開闊地的前半段,似乎印證了這裏防禦薄弱。
就在先頭騎兵距離鞍部入口不足三百米時,異變陡生!
沖在最前的幾匹馬突然慘嘶著人立而起,轟然栽倒!絆馬索和隱蔽的灌木障礙發揮了作用!雖然只是模擬,但裁判迅速判定:數騎“失去行動能力”,阻塞了通道。騎兵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就是現在!煙霧!”陳鋒在第二陣地下令。
幾處預設點爆開濃密的白色煙霧(無害的化學發煙罐),迅速在鞍部入口處彌漫開來,遮蔽了騎兵的視線,也干擾了他們的指揮。
“正前方,鞍部入口,敵騎兵集群,座標***,請求急促射!”周樹仁的聲音清晰而急促地通過電話傳到營指揮所。
裁判組根據規則和申請,迅速判定:“炮火”覆蓋生效!代表炮彈爆炸的哨音在騎兵集群中尖銳響起。裁判旗揮舞,示意相當數量的騎兵“被火力殺傷退出”。
衝鋒佇列徹底混亂了。煙霧中,失去速度的騎兵成了靶子。馮如海指揮的第一陣地士兵在撤退途中,不時回身進行“精准射擊”(裁判判定),又有數騎“中彈”。而更致命的是,劉准那支加裝了簡易尺規的勒貝爾步槍響了。他並未瞄準蒙福爾本人(那太顯眼且可能引發爭議),而是連續“擊斃”了蒙福爾身邊的兩名“旗手”和一名“傳令兵”。裁判判定:該騎兵連指揮通訊出現短暫混亂。
蒙福爾暴跳如雷,卻無力回天。他的騎兵連在煙霧、障礙、模擬炮火和冷槍下,損失慘重,衝鋒動能完全喪失。試圖重新整隊時,周樹仁召喚的第二輪“炮火”再次落下(規則允許的間隔後)。而馮如海已經帶著人撤到了堅固的第二陣地,嚴陣以待。
最終,裁判組判定:藍方騎兵連對“磨坊”地區的進攻失敗,損失超過六成,未能達成突破。紅方防禦部隊以極小代價,成功守住陣地,並給進攻方造成重大殺傷。
塵埃落定。蒙福爾臉色鐵青地帶著殘存的“騎兵”退出戰場。經過劉准隱蔽觀察所時,他投來一道混合著憤怒、不解和一絲挫敗的複雜目光。
劉准收起槍,沒有看他,只是對著電話輕聲說:“任務完成。各小組,統計‘傷亡’,整理陣地,保持警戒。”
餘波與迴響
“磨坊”防禦戰的結果,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在聖西爾內部激起了遠超預料的漣漪。
演習總結會上,儘管紅方整體因為其他方向的問題最終失利,但“磨坊”地區的戰鬥被裁判組單獨提出,作為“劣勢地形下,步兵依託工事、障礙與火力協同,成功抗擊優勢騎兵突擊”的典範戰例進行講評。劉准的彈性防禦、火力召喚重點、障礙運用、乃至對敵軍心理的把握(利用煙霧和冷槍製造混亂),都被一一分析。
雖然仍有保守派教官強調“這只是一次演習,騎兵若得到炮兵充分支援或採用不同戰術則結果未知”,但無可否認,劉準將日俄戰爭中學到的東西,在聖西爾的土地上,進行了一次漂亮的小規模驗證。
更重要的是,這場勝利,配合他之前在福煦、霞飛面前的表現以及那份機密報告,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證據鏈”。這個中國學員,不僅“說”得頭頭是道,而且真的能在實踐中,用他那一套“悲觀”的理論,取得戰術上的成功。
幾天後,又一封更正式的邀請函送到了劉准手中。這次,是法國陸軍總參謀部第三局(情報局)下屬的“遠東與殖民地軍事研究室”,邀請他以“客座分析員”身份,參與一次關於“亞洲近期衝突對歐洲軍事思想的啟示”的閉門研討會。邀請人署名處,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印鑒表明層級不低。
與此同時,在巴黎殖民部某間辦公室裏,關於“東方勞工軍團”的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的起草工作,被悄悄提升了一個優先順序。
聖西爾內部的氛圍也在微妙變化。一些低年級學員開始用好奇甚至略帶崇拜的目光看向劉准四人小組。安德烈這樣的“眼線”主動接觸的也多了起來。當然,蒙福爾和他的小圈子敵意更深,但他們不得不暫時收斂——在絕對的實力和成績面前,單純的出身傲慢有些蒼白了。
夜晚,木屋中。陳鋒擺弄著一個從廢棄機械上拆下來的小齒輪,忽然說:“劉大哥,咱們是不是……有點太高調了?”
劉准正在整理研討會可能用到的資料,聞言抬頭:“高調,是因為我們拿出了他們無法忽視的東西。但你說得對,接下來,我們要更謹慎。蒙福爾不會甘心,巴黎的沙龍和總參謀部的邀請也意味著更複雜的局面。從今天起,所有私人研究筆記,全部使用新設計的密碼。與國內的所有聯絡,加密等級提到最高。”
他望向窗外,聖西爾的燈火在夜色中排列成嚴整的圖案。
“磨坊”一役,是一次成功的戰術展示,也是一次宣言。但宣言之後,往往是更激烈的暗流與考驗。他已經踏上了臺階,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更穩,也更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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