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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西郊,沃子爵城堡附近的私人莊園,1910年3月。
馬車在細雨濛濛的砂石車道上停下。劉准步下馬車,黑色便裝外罩著一件素色呢絨大衣,與周樹仁一同走向那棟燈火通明的十八世紀建築。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與早期水仙花的混合氣息,與城堡內隱約傳來的鋼琴聲、玻璃杯輕碰聲以及低沉的交談聲交織,構成一幅典型的巴黎上流社會沙龍圖景。
然而,門廳內佩戴白手套、目光如鷹隼般掃視來客的便衣警衛,以及簽到簿上那些僅以姓氏縮寫或部隊代號登記的姓名,都暗示著這並非尋常的文學或藝術沙龍。這裏是“楓丹白露軍事與地緣學會”——一個半公開的私密圈子,參與者多為陸軍部、殖民部、外交部的中生代實權人物、高級參謀以及少數被認可的非軍方戰略學者。
引薦人正是福煦將軍的一名副官。劉准與周樹仁穿過懸掛著巨大勃艮第掛毯的走廊,步入主沙龍廳。水晶吊燈的光芒下,約三十餘名紳士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聲交談。煙草、咖啡與皮革傢俱的氣味濃郁。劉准的出現,如同一滴墨水滴入香檳,引起了短暫的注視與竊語——他是場內唯一的東亞面孔。
“啊,我們的遠東觀察家到了。”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響起。劉准轉身,看到福煦將軍正與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留著濃密八字胡、面容如花崗岩般堅毅的將軍站在一起。後者那雙深陷的藍灰色眼睛,正帶著審視與好奇打量著他。
“約瑟夫,這就是我提過的劉准學員,來自聖西爾,他對日俄戰爭有相當獨到的見解。”福煦介紹道,隨即轉向劉准,“劉,這位是約瑟夫·雅克·塞澤爾·霞飛將軍,現任高等軍事學院院長,兼第二十軍軍長。”
霞飛!未來的法蘭西共和國陸軍總司令,馬恩河的救星。此刻的霞飛,雖未達權力巔峰,但已是軍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以注重防禦工事、後勤組織和炮兵運用著稱。
“將軍。”劉准微微欠身。
霞飛點了點頭,聲音渾厚:“福煦對你評價頗高,年輕人。他說你預言下一場大戰會是漫長的塹壕消耗戰,並且認為技術將前所未有地重要。”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但你是否低估了士兵進攻精神與指揮藝術在打破僵局時的決定性作用?德國人或許迷信計畫與火力,但法蘭西軍隊的靈魂在於進攻。”
問題直接且帶有立場。周圍的交談聲似乎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來。
“將軍,”劉准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恭敬但堅定,“我毫不懷疑法蘭西軍人的勇氣與指揮官的才能。但日俄戰爭的教訓恰恰在於,當雙方都擁有近代化工事、速射炮和機槍時,僅憑精神與藝術的‘品質優勢’,很難抵消防禦工事帶來的‘數量優勢’。203高地的日軍並非不勇敢,但其代價駭人聽聞。我認為,未來的‘指揮藝術’,將更多體現在如何創造性地組合新技術、新兵種,為進攻精神開闢出能發揮作用的通道,而非命令士兵在機槍火網中證明勇氣。這本身,就是一種更複雜、更需要遠見的藝術。”
霞飛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福煦則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有趣的辯證。”霞飛最終說道,語氣緩和了些,“你報告中提到的一些技術設想,比如強化野戰通訊和輕型曲射火炮,與總參謀部一些年輕參謀的想法不謀而合。但那個‘裝甲機動車輛’和‘戰略性空中轟炸’,是否過於超前了?”
“將軍,或許超前,但方向值得警惕和探索。”劉准道,“德國克虜伯公司去年已向陸軍展示了他們的裝甲汽車原型。而航空技術,幾乎每月都在取得進展。忽略這些,可能會在未來遭受出其不意的打擊。”
“警惕新技術……這我贊同。”霞飛微微頷首,“那麼,關於利用海外資源,特別是人力,以支撐長期消耗的構想呢?你的報告提到了遠東。”
殖民地議題的交鋒
這時,一位身材瘦削、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殖民部文官服飾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加入了談話。他是殖民部辦公廳副主任,呂西安·貝爾坦。
“啊,霞飛將軍,福煦將軍。這位就是提出那個‘東方勞工軍團’構想的年輕中國朋友?”貝爾坦的語氣帶著文官的圓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想法很大膽。但請原諒我的直接,遠東的勞工,如何能適應歐洲的戰場紀律和現代戰爭要求?管理成本和安全風險,是否值得?”
問題尖銳而實際,直指計畫的核心難點。
劉准轉向貝爾坦,不卑不亢:“主任先生,您的問題切中要害。關鍵在於組織模式與管理技術。不能是簡單的招募苦力,而應是一套准軍事化的合同用工體系。”他迅速展開周樹仁準備的核心要點,“首先,招募對象以山東、直隸等地的破產農民、手工業者為主,他們服從性強,吃苦耐勞。其次,簽訂長期、階梯式薪酬合同,明確傷殘撫恤與期滿後的土地或現金獎勵,將其個人利益與履約表現深度綁定。第三,建立獨立的編制和指揮體系,核心管理、翻譯和技術骨幹,可由法方軍官與我方推薦的可靠人員共同組成。第四,在投入戰場前,設立專門的訓練營,進行基礎法語指令、軍事紀律、工兵技能和戰場生存訓練。至於安全風險,”劉准頓了頓,“任何外籍人員都存在風險。但相比成分複雜、難以馴化的部分殖民地居民,組織嚴密、利益驅動明確的東方勞工集團,其集體行為的可預測性和穩定性反而可能更高。況且,他們被部署在後勤、工兵、次要防線等非核心作戰崗位,其忠誠問題對戰線整體的影響是可控的。而其帶來的收益——大幅節約本土珍貴的人力資源,並將其投入到更需要勇氣和技能的關鍵突擊方向——是戰略性的。”
貝爾坦推了推眼鏡,陷入思索。霞飛與福煦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起來,你幾乎設計好了一套完整的章程。”福煦說。
“只是一些初步框架,將軍。細節需要法律、軍事和殖民地事務專家共同完善。”劉准適時表現出謙遜與合作姿態,“這本質上是一個服務於法蘭西國家利益的後勤與人力資源專案。它不涉及複雜的殖民地政治,卻能有效緩解未來可能的長期戰爭中,本土勞動力被過度抽調到非戰鬥崗位而引發的工業生產和農業危機。”
這個定位非常巧妙——剝離了敏感的政治色彩,聚焦於純粹的軍事與經濟效益。
“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霞飛最終表態,看向貝爾坦,“呂西安,或許殖民部可以牽頭,做個初步的可行性評估?不必大張旗鼓。”
貝爾坦領會了意思:“當然,將軍。我們可以從經濟成本、運輸 logistics 和法律框架角度先做一些內部研究。”
劉准知道,種子已經播下。在法國軍方高層與殖民部官僚心中,“華工輔助軍團”從一個模糊的東方點子,變成了一個具備初步操作輪廓、值得“研究”的潛在選項。這就足夠了。
沙龍後半程,劉准又與其他幾位軍官和學者進行了交流,他基於數據的冷靜分析和對工業時代戰爭本質的把握,給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當然,也有幾位持傳統觀念的軍官對他的觀點不以為然,但已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返回聖西爾的馬車上,周樹仁難掩興奮:“劉兄,成了!霞飛將軍和殖民部的人明顯聽進去了!”
劉准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巴黎街景,神色平靜:“只是第一步。從‘研究’到真正實施,還有漫長的路,需要時機和更大的推力。但我們在他們心裏種下了一顆種子,並且讓它看起來是法國人自己的解決思路之一,這就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我們在巴黎的進展,恐怕也會加速聖西爾內部某些人的動作。年度春季大演習的通知下來了?”
“下來了。”周樹仁點頭,面露憂色,“規模空前,紅藍兩軍對抗,地圖範圍覆蓋凡爾賽到沙特爾的大片區域。我們四人被分散編入紅方不同部隊。而蒙福爾,是藍方前鋒騎兵支隊的指揮官之一。更麻煩的是,演習裁判組裏,有兩位是……公開批評過您觀點的教官。”
劉准冷笑:“意料之中。他們想借演習‘教育’我,證明我那一套是紙上談兵。”
“我們該如何應對?”周樹仁問,“是否要動用……我們私下準備的那些‘小技巧’?”他指的是過去幾個月,他們利用課餘時間,結合劉准的超前知識和陳鋒的機械巧思,秘密製作或改良的一些非制式裝備雛形和戰術想定,比如簡易的野戰電話改良方案、基於日俄戰例優化的塹壕快速構築工具草圖、乃至針對騎兵衝鋒的簡易鐵絲網與地雷協同佈設設想。
“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劉准搖頭,“那是我們的底牌,過早暴露,反而不美。演習的想定是什麼?”
“藍方為進攻方,紅方依託預設陣地和河流組織防禦。紅方指揮部分配給我們的任務……是防守一片代號‘磨坊’的次要丘陵地區,預計藍方只會進行牽制性攻擊。”周樹仁道,“但根據李景林從國內戰例中總結的規律,以及我們對蒙福爾性格的分析,他很可能不滿足於牽制,而是想集中騎兵,在我們防區打開缺口,迂回包抄紅方主陣地,一舉成名。”
“很好。”劉准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想用古典的騎兵突擊,來粉碎我的‘塹壕防禦論’。那我們就給他好好上一課,用這場演習告訴他,也告訴所有人——為什麼機槍和鐵絲網,被稱作‘騎兵的墳墓’。通知陳鋒和如海,接下來兩周,所有課餘時間,我們圍繞‘磨坊’地區地形,進行最細緻的沙盤推演和預案準備。我們不僅要守住,還要讓他的‘輝煌突擊’,變成一場教科書式的失敗。”
馬車駛入夜色,聖西爾軍校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巴黎沙龍的智識交鋒剛剛落幕,聖西爾演習場上的實戰化對抗已迫在眉睫。劉准知道,他必須在兩個戰場上同時證明自己的價值:在巴黎,他是提供解決方案的戰略思考者;在聖西爾,他必須是能將這些思考轉化為勝利的實戰指揮者。
兩線作戰,皆是硬仗。但他已無路可退,也不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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