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蓋有陸軍部朱紅大印的委任狀送達保定,劉准的名字第一次與“總教習”三個字聯繫在一起,但讓他真正在意的,是夾在公文裏那紙薄薄的《遴派軍官出洋遊學章程》——他要的從來不止是一個人的前程,而是一整代人睜開眼睛看世界的船票。
一九零九年三月,保定陸軍速成學堂後院的玉蘭剛結出毛茸茸的花苞,春寒料峭的風裏已帶了絲暖意。劉准從總辦室出來時,手裏拿著兩份公文,一份厚實,一份輕薄。
厚的是一式三份的委任狀。陸軍部的朱紅大印蓋得方正嚴整,墨蹟新幹,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微光。上頭寫著:
“……查有保定陸軍速成學堂少校教官劉准,學術湛深,訓迪有方,所著操典裨益軍學……著即升任該堂步兵科總教習,兼領炮兵科副總教習,晉陸軍步兵協參領(中校)……此令。”
輕的那份,只有兩頁紙,題頭是《陸軍部遴派軍官出洋遊學章程(宣統元年修訂)》。章程條文枯燥,但其中幾行字被劉准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印子:“……本年擬派員赴歐陸德、法、英諸國,考察陸軍大學、兵工諸廠,額設二十員……各學堂總教習、資深教官,通曉西文、學績卓異者,得優先保送……”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劉准燒得不急不緩,卻直中要害。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擬定步兵科的季度課表。在原有的刺槍、操典之外,大幅增加了“野外現地戰術測繪”、“步炮協同沙盤推演”、“歐陸最新戰例研討”等科目。課表送到各教官案頭時,附了一紙簡短說明:“所列新科,皆據部頒操典精神及近年外洋戰訓增設。諸教官若有異議或補充,三日內可至總教習室面議。”
異議來了。第三天頭上,田教官第一個踏進總教習室,臉色鐵青,手裏拿著那份課表。
“劉總教習,”他連寒暄都省了,將課表拍在桌上,“削減白刃訓練課時,增加這些……這些虛頭巴腦的圖上作業,學員將來上了戰場,是靠鉛筆刺刀殺敵嗎?”
劉准從公文裏抬起頭,示意他坐。“田教官說的是‘白刃見紅’的精神。劉某從未敢忘。”他推開手邊一份德文戰報譯稿,“但請田教官看看這個,去年德軍秋季演習,步兵衝擊前,火炮準備時長增加了三成,機槍前置配置已成定例。時代變了,戰法焉能不變?”
“德軍是德軍,中國是中國!”田教官聲音拔高,“咱們的炮夠嗎?機槍夠嗎?沒有那些硬傢伙,再不把膽子練出來,這兵還怎麼帶?”
“正因為硬傢伙不夠,才更要把手裏有的用好。”劉准聲音依然平穩,“課表裏增加的協同推演,正是為了將來若真有了炮、有了機槍,咱們的軍官知道怎麼用。難道要等到槍炮運到眼前,再從頭學起嗎?”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歐亞地圖前:“日本學德國,三十年而成強軍。我們若只學日本的‘形’,不追德國的‘神’,只怕永遠慢人一步。田教官,您留學東瀛,見識廣博,這個道理,應該比劉某更明白。”
話說到這個份上,田教官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抓起課表,鐵青著臉走了。裕祿等人見狀,那點聯名上書的心思,也暫時按了下去。
權威的確立,往往在第一次有人挑戰卻無功而返的時刻。
課表風波甫定,劉准立刻著手第二件事:為落實新課程,他向學堂申請,遴選十名“課業助理”。名義上是協助教官整理教案、管理教具,實則是個近距離觀察、篩選人才的絕佳位置。
他站在廊下,春風拂過,手裏的紙張沙沙輕響。遠處校場上,步兵科的學員正在練習散兵線展開,口令聲隱約傳來。從今天起,那幾百號人的操典、課業、考評,乃至畢業後的去向初擬,都要過他這道手了。
權力從來不是孤立的賞賜,它是一張網的經緯。 劉準將委任狀仔細卷好,指尖在“總教習”三個字上停留片刻。馮國璋的信比委任狀早到三天,話說得直白:“此位要害,非你莫屬。段芝泉處我已談妥,趙總辦亦是首肯。然樹大招風,慎之。”
樹大招風。劉准抬眼望去,隔著幾重院落,步兵科那排青磚房舍靜靜立著。他知道,此刻那裏面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個消息——留日歸來的田教官,出身宗室的裕祿,還有那些資歷比他老、卻始終升不上去的教習們。
升遷的消息像塊石頭砸進池塘,漣漪蕩開得比想像中更快。
當天傍晚,劉准原戰術教研室的舊部在城西“聚賢樓”擺了一桌,說是慶賀。酒過三巡,氣氛卻有些微妙。張承業借敬酒湊近,低聲道:“午後田教官在休息室摔了個茶盞,聲音大得隔牆都聽得見。裕祿倒是安靜,只陰陽怪氣說了句‘二十四歲的總教習,咱們學堂開天闢地頭一遭’。”
劉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讓他們說去。章程都帶來了?”
王振武從懷裏掏出個簿子,攤在桌上。那是劉准吩咐整理的,近三年來步兵科所有學員的詳細履歷、考評、籍貫、乃至家庭背景。“按您吩咐,重點標了三類:一是學業優異尤其通算學、繪圖者;二是家境貧寒無甚背景者;三是……平日言行間對現狀頗有微詞的。”
劉准就著昏暗的油燈一頁頁翻看。紙張簌簌,名字、分數、評語滑過眼底。他看到“李紹棠,河間人,地形測繪全科最優,曾因旗籍學員強佔繪圖儀器與之爭執”;
他要的不是聽話的學員,是能點燃的火種。 合上簿子,他問:“出洋遊學的事,打聽清楚了?”
李景林接話:“打聽了。陸軍部這回手筆不小,統共二十個名額,德國八個,法國三個,英國四個,奧國兩個。說是攝政王新政的面子工程,但底下人都明白,這是給各派系分果子。”他頓了頓,“咱們學堂分到一個推薦保送名額,但最終人選,還得陸軍部軍學司會同練兵處敲定。”
一個名額。劉准指節在桌沿輕輕一叩。不夠,遠遠不夠。
“章程裏說,‘通曉西文’是硬杠子。”他抬眼看向桌邊幾人,“你們幾個,除了陈锋馮如海 誰的外文拿得出手?”
一陣沉默。王振武苦笑:“我就能看看德文軍事術語,會話不成。”李景林、張承業皆搖頭。
意料之中。劉准不再問,只道:“學堂的名額,我會去爭。但咱們的人……”他目光掃過眾人,“不能只靠這一個門路。”
告示貼出,報名的卻有三十餘人。劉准親自坐鎮,考核異常簡單又異常難:一份英文的武器結構簡圖,一份德文的戰術想定片段,要求當場口述大意;再就是一道沙盤作業,模擬一個排遭遇敵火力壓制時的處置。
羽林郎的陈锋都在入選之列。還有一人讓劉准多看了一眼——周毅,保定本地人,父親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家道中落,但自己考入學堂後,炮科、步科成績都拔尖,尤其那一手工整細緻的作戰要圖,連教繪圖的教官都稱讚。
考核結束那日,劉準將十人召集到總教習室,每人發了一本手抄冊子。“這是德法兩國軍事院校的課程概要,我托人譯的。你們拿去,不光自己看,每月聚一次,輪流主講,談心得、辯疑難。”他目光掃過這些年輕而緊繃的面孔,“眼光要放遠。咱們的對手,從來不在國內這片操場上。”
十雙眼睛亮了起來。他們或許還不完全明白總教習的深意,但那種被鄭重託付、窺見更廣闊世界的感覺,讓這些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血都熱了。
四月初,陸軍部的正式遴選通知抵達保定。與通知同來的,還有馮國璋的一封密信。
信很簡短:“遊學事,已成七分。然狼多肉少,汝當速決。附上名單一紙,或可參詳。”
名單上是另外十九個可能入選者的背景簡析。劉准一眼掃過,心裏便有了數——這二十個名額裏,滿蒙親貴子弟占了三成,各路大佬關係塞進來的占四成,真正憑本事有可能選上的,不過五六人。他那“學堂保送”的資格,在這盤棋裏,只是塊必要的敲門磚,卻非穩贏的籌碼。
關鍵還在那紙章程的硬杠子:“通曉西文”。
劉准當夜便去了趙理泰府上。總辦書房裏茶香嫋嫋,趙理泰聽完他的來意,沉吟良久。
“你想加設西文速成班,專為此次遴選?”他吹了吹茶沫,“想法是好的。但時間太緊,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能學出什麼?”
“不指望他們精通,只求能應付基礎筆試和麵詢。”劉准早已想好說辭,“此次遴選,關乎朝廷新政顏面,更是各學堂暗中較量。若我堂保送之人連西文門檻都過不了,恐惹人笑話。再者,學員中有志於此者不在少數,開此班亦能激勵向學之風。”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國體,又點出競爭,還扣上了激勵學風的大帽子。趙理泰放下茶盞,終於點頭:“罷了,你既為總教習,教學上有此籌畫,自行決定便是。只是……”他抬眼,目光裏有提醒,“務要公平公開,勿落人口實。”
“學生明白。”
西文速成班的告示貼在講堂外時,引起了不小轟動。劉准親自教授德文軍事基礎,又從本地教會學堂請了位法文先生。報名者蜂擁,但他只收了三十人——入選標準,除了基本的課業成績,便是那份他親自審閱過的背景與評語簿。
陳鋒、馮如海、周毅自然在列。張承業、王振武也換了便服,混在學員最後一排。李景林和石勇坐在窗外臺階上,假裝歇腳,耳朵卻豎著。
課講得極快,從字母發音到基本語法,再到軍事術語,填鴨似的往裏灌。劉准沒有半點不耐,一個詞一個詞地糾正發音,一遍又一遍地帶讀。窗外春日漸深,玉蘭花開得燦若雲霞,講堂裏的聲音從生澀拗口,漸漸變得整齊劃一。
一個月後的首次模擬筆試,刷下去一半人。留下的十五個,眼底都有了血絲,但神情裏那種饑渴的光,卻越來越亮。
五月中旬,保定迎來了陸軍部與練兵處組成的遴選委員。主持者是個姓譚的司長,留德歸來,神色嚴肅,同來的還有幾位外國顧問,藍眼睛高鼻子,看人時帶著審視。
考核分三場:軍事理論筆試、沙盤推演、最後是西文面詢。劉准作為學堂保薦官和步兵科總教習,全程陪同。
軍事理論和沙盤推演陳鋒、馮如海幾人都答得漂亮,尤其馮如海那份攻防轉換的想定,連德國顧問都多看了兩眼。關鍵在西文面詢。周毅的德文最流利,甚至能就一個炮兵協同細節進行簡單討論。
最終結果要數日後才公佈,但劉准從譚司長離席時微微鬆動的嘴角,以及那幾位顧問私下交換的眼神裏,看出了幾分贊許。
送走委員那晚,劉准在總教習室獨自坐了很久。窗外月色如水,他攤開那份二十人的大名單,在自己早已擬定的幾個名字旁,用朱筆輕輕打了個勾。
他不僅要自己過河,還要為後來者搭橋。
五月末,陸軍部的正式批文抵達保定。
學堂保送名額,毫無懸念地給了劉准。批文上特別注了一筆:“該員學術優長,兼通德法文字,著以步兵科總教習身份,赴德專研陸軍大學教育及步炮協同戰術。”
而隨批文附上的最終二十人全名單裏,陳鋒、馮如海、周毅的名字赫然在列,一個派往法國,一個派往德國。周毅也入選了,去的是奧國,研習炮兵。
名單宣讀那日,陽光正好。入選者站成一排,年輕的臉龐被希望照得發亮。劉准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仿佛看到無數條線從腳下延伸出去,越過重洋,伸向不可知的未來。
他沒有看到的是,在不遠處樹蔭下,裕祿正冷冷注視著這一切,轉身對身邊一個親信低聲道:“寫信回京裏,告訴肅王爺,咱們學堂出去的這些‘英才’,一個個的,可得‘照應’好了。”
風穿過樹梢,帶來遠方的氣息。劉准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息裏有玉蘭殘存的甜香,有操場飛揚的塵土味,也有某種正在醞釀的、金屬般的冷冽。
梯子已經搭好,下一步,便是跨越重洋。而他帶去歐陸的,將不止是求知的雙眼。
六月初,威縣密報至。
王淼親筆,用密語寫成:“六校皆立,灤、濟、衛三校已開課,同制同規。總廠‘己酉式’月產破四百,管道暢,金流厚。然禁衛軍購械,價浮三成,疑有巨貪。天津匯豐支行,七月中有大額現銀轉運,線路已探明。”
劉准閉目沉思。工廠體系擴張順利,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與物資基礎。“金庫行動”時機漸近,但需待他離境後方可發動,以免引火焚身。而禁衛軍的腐敗……或可成為將來的一把鑰匙。
他回信指示:“穩產擴能,深潛勿露。匯豐事,備而不發,待我離後聽令。禁衛軍貪墨證據,細查密存。”
七月中旬,赴法籌備進入尾聲。
法語強化訓練已持續六個月。劉准、周樹仁、陳鋒、馮如海四人,每日黎明即起,在保定西關一處幽靜小院,由杜邦神父引薦的一位法國遣使會修士授課。劉准前世的外語底子與今生刻苦,使他進步神速,已能閱讀《費加羅報》軍事版與法軍內部期刊。陳鋒對數理術語掌握最快,周樹仁長於公文句式,唯馮如海吃力,但憑一股狠勁硬啃。
劉准特意托錢仲麟,從上海搜羅來一批法文軍事書籍,其中便有福煦的《作戰原則》初版。他組織三人夜間研討,逐章翻譯、解析。
“集中優勢兵力於決定點……這道理咱們老祖宗也懂,謂之‘以正合,以奇勝’。”馮如海撓頭。
“然福煦將軍強調的,是現代火力條件下的集中。”劉准指著書中一段,“火炮射程與威力倍增,鐵路與電報使兵力投送速度劇變。決定點未必是地理要衝,可能是交通樞紐、彈藥堆積所,或是敵軍指揮中樞。”
陳鋒興奮道:“他在講技術對戰術的顛覆!咱們仿製‘七五小姐’(法式75mm速射炮),不就是為此?”
“正是。赴法後,你不僅要學造炮,更要理解法軍如何將這類技術優勢轉化為戰役層面的勝利。”劉准看向周樹仁,“法軍總參謀部的運作、後勤計算、動員體制,皆是學問。”
周樹仁鄭重點頭。
離校前夜,最後一次密會。
地點仍在保定城外荒廢河神廟。與會者除劉准、王振武、李景林、張承業,還有石勇(自開封潛回)、孫嶽(自第三鎮趕回)。
油燈如豆,映著七張年輕而堅毅的臉。
“明日啟程,此去經年。”劉准聲音沉靜,“國內諸事,託付諸位。振武掌軍校根基,景林控行伍耳目,承業織情報網絡。石勇,你們在地方,要像釘子,越釘越深。”
他取出一枚特製的銅制印章,上刻複雜雲紋,實為密語代號:“此印信留與振武。凡重大決斷,羽林郎核心成員半數以上用印,方可施行。日常聯絡,仍用既定密碼與死信箱。”
李景林咧嘴:“劉大哥放心,保定這攤子,亂不了。倒是您到了法蘭西,洋槍洋炮看得眼花,可別忘了咱們土傢伙!”
眾人輕笑,氣氛稍緩。
劉准正色:“莫要輕敵。我觀歐洲,列強軍備競賽已近瘋狂,大戰恐不遠矣。那將是鋼鐵、火藥、工業與國家總動員力的絞殺。咱們今日所做一切——軍校改革、工廠擴張、人才培育——皆是為在那場巨變中,為我華夏爭一線生機。”
他環視眾人:“潛伏、積蓄、等待。待我歸來時,望見諸君皆已獨當一面,羽翼初豐。”
七只手疊握一處,無言,卻重若千鈞。
天津港,再別故土。
八月初,“馬賽”號再度啟碇。送行者眾,劉准與周樹仁、陳鋒、馮如海立於船舷,朝岸上揮手。
碼頭人群中,王振武、李景林等人身影挺拔。更遠處,津門樓宇參差,其後是廣袤的華北平原——那裏有他埋下的鐵規、掌控的命脈、與深植地下的鋼釘網路。
汽笛撕裂長空,巨輪緩緩離岸,攪動渾濁河水。
周樹仁低歎:“此去萬裏,不知歸來是何光景。”
劉准收回目光,望向海天相接處湧來的鉛灰色雲團,海風鼓起他素色長衫。
“光景如何,終須人去爭。”他轉身,走向三等艙入口,“走吧。去看清這世界的模樣,然後……回來改變我們的世界。”
波濤漸起,陸地的輪廓模糊成一道黯青的線,最終沉入海平線下。
浩瀚太平洋的鹹風,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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