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1Ca8vbYNP
一九零八年的冬天格外漫長。保定陸軍速成學堂的屋簷下掛著冰棱,在慘白的日頭下泛著冷光。戰術教研室裏爐火明明滅滅,劉准剛批完最後一本戰術作業,筆尖在“地形利用欠妥”的評語處頓了頓,目光卻落在桌角那份密報上。
紙是常見的竹紙,墨色很淡,像是隨手寫的便條。內容只有三行:
“禁衛軍改制,善耆主理,鐵良副之。漢員盡剔,新械購自德商,價浮三成有餘。內庫支絀,各鎮餉銀已拖欠兩月。”
落款是個“七”字——張承業新發展的內線,在軍械司管庫房檔冊,排第七。
劉準將紙條湊近爐火,看著邊緣捲曲、焦黑,最後化作一小撮灰燼。窗外又飄起細雪,遠處校場上,學員們正在練習刺槍,呼喝聲被風雪扯得破碎。
自兩宮駕崩,溥儀即位,這朝局就像凍硬的河面,底下暗流越來越急。袁世凱回籍“養病”是第一個裂口,如今這裂口正朝著最要緊處蔓延——槍桿子。
“剔盡漢員……”劉准輕聲重複,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也好。越是這般赤裸,裂縫越大。
年關將近時,家書到了。父親劉宗禹的字跡比往常潦草:“祖母病篤,醫言難熬臘月,速歸。”
劉准請了假,連夜策馬往威縣趕。到莊時已是後半夜,雪積了半尺厚,莊子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馬蹄聲。劉家大宅燈火通明,藥氣從門縫裏滲出來,混在凜冽的空氣裏。
祖母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還清亮。見孫子進來,枯瘦的手從被褥裏伸出,劉准忙握住,那手冰涼,卻很有力。
“孫兒……”老人聲音嘶啞,“出息了……往後……莫負了……”
話沒說完,氣就喘不上來。劉准跪在炕前,喉頭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侍疾的半個月,劉准才真切看見威縣變了多少。表面還是那些莊戶,那些田地,但骨子裏不一樣了。
“傳習所”又擴了,新起的青磚房連著老校舍,占了大半個山坡。臘月廿七這晚,王淼捧著帳本來見他時,臉上帶著光。
“少東家,上個月的利潤出來了。”他翻開帳冊,手指點著最後那行數字,“四萬三千五百兩。這是純利,刨去所有開銷。”
劉准接過帳冊,就著油燈細看。條目列得清楚:軍火生意占六成,各處分銷的農具、鐵器占三成,新開的化工作坊出的肥皂、堿面也開始有進項。支出那邊,六處分校的建設用度、匠人工錢、原料採購,一筆筆都清晰。
“灤州、濟南兩處分校的鐵工坊,下月就能開工。”王淼繼續道,“大同的煤、張家口的皮貨、遼陽的藥材,路子都打通了。衛輝那邊,地方官已經打點妥當,年後就能招第一批學生。”
劉准合上賬冊。四萬兩的月利,放在從前想都不敢想。這些錢不僅能養著六處分校,還能有餘力做些別的。
“賬上留足三個月的運轉銀子,其餘……”他沉吟片刻,“在天津、上海各開一個商號,不顯山不露水的那種。往後有些錢,要走得乾淨。”
“明白。”王淼點頭,“少東家,還有件事。天津那邊傳來消息,陸軍部正在議,要官派一批學員去歐洲留學,德國、法國、英國都有名額。說是攝政王的意思,要‘師夷長技’。”
劉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留學歐洲……這倒是個路子。但他沒接這話,轉而問:“護廠隊現在多少人?”
“五百三十七人,分駐六處要害。全部配‘04式’,骨幹加配毛瑟手槍。教導隊一百二十人,李景林上月派人來訓過一輪,下月還要來。”王淼頓了頓,“按少東家吩咐,都備了各縣的‘聯莊保安團’文書,名正言順。”
“嗯。”劉准站起身,走到窗前。雪還在下,莊子裏的燈火星星點點。這些光點下,是鐵工坊徹夜不熄的爐火,是傳習所裏挑燈夜讀的學徒,是護廠隊巡夜的腳步。
根基,一點一點紮深了。
臘月廿七,祖母終究沒熬過去。
喪事辦得簡單。劉准依制丁憂,給學堂遞了辭呈,回威縣守孝百日。這百日,他深居簡出,白日守在靈前,夜裏卻在一筆一筆梳理龐雜的產業。
正月裏,鐵工坊出了樁事——幾個老匠人因年節賞銀分配不公,鬧了起來。王淼要按舊例彈壓,劉准攔住了。
他親自去了工坊,沒進賬房,直接到了匠人們歇息的工棚。棚裏煙氣繚繞,幾個老師傅蹲在條凳上,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少東家……”
劉准擺擺手,在條凳另一端坐下。“事情我聽說了。賞銀是按工分發的,張師傅去年帶了七個徒弟,李師傅改良了鑽頭,王師傅修蒸汽機熬了三夜——這些,帳房沒算進去。”
幾個老師傅愣住了。
“是我的疏忽。”劉准從懷裏掏出一疊紙,攤在破木桌上,“這是新擬的章程,諸位看看。往後工錢分基本薪、工齡補、技藝津、績效賞四塊。傷了殘了,廠裏養到老;病死了,撫恤金夠家裏三年嚼用。”
工棚裏靜得能聽見蒸汽機遙遠的噗噗聲。一個老師傅顫著手拿起章程,紙上的字他認不全,但那些條款,他聽懂了。
“少東家……”老人聲音發哽,“這……這使不得……”
“使得。”劉准站起身,“我要的不是雇工,是能跟劉家走一輩子的人。”
消息傳開,各廠坊匠人的眼神不一樣了。那之後,工棚裏常能聽見這樣的話:“少東家仁義,咱們得對得起這份工。”
守孝的日子,外頭的消息卻不斷傳來。
王振武從保定捎信:禁衛軍改制愈急,滿員親貴子弟充斥,漢官連教習都被清洗。北洋諸鎮怨氣日深,尤其第六鎮——那是袁世凱的老底子。
李景林的信更直接:營裏兄弟喝酒時罵娘,說“滿大爺們吃空餉換洋槍,咱們連餉銀都發不全”。
馮國璋也來了密函,字跡比往日潦草,只提了一句:“時局詭譎,各鎮宜靜不宜動。汝在鄉,亦當謹言慎行。”
劉准回信,只有八個字:“紮根蓄力,靜待風起。”
這些消息裏,有一條讓他格外留心——陸軍部正式下文,要選派軍官赴歐洲各國學習軍事,德國、法國、英國皆有名額,著各學堂舉薦“才具出眾、通曉外文、忠誠可靠”者。
機會來了。
但劉准沒急著動作。他知道,這種事光有能力不夠,還得有人說話。
百日將滿時,劉准開始整理這些年的履歷。油燈下,他一筆一劃寫著:
光緒三十一年,保定陸軍速成學堂二期步科畢業,成績優等。
光緒三十二年至三十三年,留堂任教,編撰《步兵班排協同與火力運用綱要》,被陸軍部採納為各新軍參考教材。
光緒三十四年,升戰術教研室主任教官,晉少校。主持教學改革,引入歐陸最新戰例及操典,學員考評優異。
同年,赴南苑參加各軍校教官聯合研習,表現突出,獲段祺瑞督辦“尚可”之評。
一條條列下來,紙上的墨蹟漸漸幹了。劉准看著這些字,心裏明白——這些履歷,放在同齡軍官裏已是出類拔萃。但要爭那個留學名額,還不夠。
他需要更大的功勞,更需要有人替他說話。
啟程回保定前夜,劉宗禹將兒子喚到祠堂。
燭火搖曳,祖宗牌位在昏光裏沉默著。劉宗禹從供桌暗格取出那幅帛畫,血跡在經年累月後變成深褐色,像乾涸的河床。
“你祖母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老人聲音低沉,“她說,劉家這個孫子,心太大,路太難。”
劉准垂首:“孫兒不孝。”
“不是怪你。”劉宗禹展開帛畫,那些古老的讖文在燭光下隱約浮現,“金刀之讖,劉氏當興……我以前只當是祖宗的癡念。如今看你布下的局面,這六處分校,這萬千匠人,這……”他頓了頓,“或許這讖言,真有一線可能。”
他卷起帛畫,塞進劉准手中:“拿著。往後的路,你自己走。只記住一句——根紮得深,樹才不倒。你那些匠人、那些學生、那些跟你喝過血酒的兄弟,才是你真正的根基。”
劉准握緊帛畫,布帛冰涼,血跡的位置微微凸起,像還在搏動。
三月,劉准重返保定。
學堂裏的槐樹還沒發芽,枯枝在風裏搖晃。他先去了總辦室,趙理泰見到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示意他坐。
“孝期滿了?”
“是,謝總辦掛念。”
趙理泰打量他片刻,緩緩道:“你不在這些日子,堂裏議論不少。你那本教材,各鎮反饋不錯。第一鎮、第六鎮都來了公文,要派軍官來聽你講戰術課。”他頓了頓,“馮公前日來信,問起你。”
劉准心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馮大人關懷,學生感念。”
“嗯。”趙理泰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文書,“這是陸軍部剛下的通知,要選派軍官赴歐留學。學堂有幾個推薦名額。”他抬起眼,“馮公的意思,你該去爭一爭。”
劉准起身行禮:“學生資歷尚淺,恐難當此任。”
“資歷?”趙理泰笑了,那笑裏有些別的意味,“你編的教材,部裏掛了號;你的教學改革,段督辦點過頭;你在學員中的聲望,我都看在眼裏。這些,都是資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如今朝局,滿人親貴抓著禁衛軍,漢人軍官要想出頭,就得有旁人沒有的本事。留洋,是個路子。”他轉過身,“但名額有限,各堂都在爭。你若要爭,就得拿出更硬的東西。”
“學生明白。”
走出總辦室,春風已帶了暖意。劉准沿著長廊慢慢走,心裏那團火漸漸燒起來。
留學歐洲——那不只是學習,那是打開另一扇窗,看見更廣闊的天地,結識更多的人脈,帶回更先進的東西。
但要拿到這個名額,他需要一場漂亮的亮相。
路過講堂時,裏面正在上課。是田教官的聲音,激昂地講著“武士道精神”。劉准在窗外站了片刻,裏面的年輕面孔專注而亢奮。
他轉身離開,步子加快了些。
回到教研室,他攤開紙筆,開始起草一份新的教案——《近代歐陸要塞攻防戰例析要》。他要開一門新課,一門能讓所有人看見他價值的課。
風起了,禁苑裏的波瀾正湧向四方。而他要做的,是在這風波中,穩穩踏上下一級臺階。
那幅帛畫貼身藏著,六處分校在遠方紮根,羽林郎的網在暗處延伸。四萬兩的月利在賬上滾動,匠人們的歸心在工棚裏凝聚。
雪化了,路還長。而他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快要水到渠成了。
第四十章(插) 杯酒裁兵
光緒三十四年臘月二十,劉准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北京寄來的,信封上落款是“海軍處緘”。拆開來,是鄭汝成的親筆,只有寥寥數行:
“仲羽見字:禁衛軍編練已啟,載濤貝勒主持其事,需兵額兩萬,皆以八旗精壯充之。然餉額有限,須裁撤舊軍以騰位置。直隸境內巡防營,保定一路轄左、中、右三營,總額不下千人。此三營老弱過半、空額累累,已在裁撤之首。此事我向載濤貝勒舉薦於你,陸軍部亦有公文至趙總辦處。正月之內,務畢其事。”
劉準將信湊近油燈,看著它化為灰燼。
禁衛軍是十月間開始籌建的。兩宮駕崩,溥儀即位,攝政王載灃和載濤貝勒要練一支真正能打的皇家親軍,全部德式裝備,兵額兩萬,從八旗子弟裏挑選。錢糧從哪兒來?編制從哪兒來?無非是裁撤舊軍,騰出餉額,空出位置。
保定這三營巡防營,就是頭一批要砍掉的。
劉准走到牆上掛著的直隸輿圖前。左營駐滿城,中營駐保定西關,右營駐清苑,三營分駐三地,相隔二三十裏。這些營頭爛到什麼程度,他是知道的——兵冊上寫著三百人,實際在營的可能只有一百五。剩下那一百五的餉銀,每個月都穩穩當當落進軍官們的腰包。更別說那些老弱病殘,五十多歲扛不動槍的,吸鴉片吸得面黃肌瘦的,在營裏混了二十年連槍栓都拉不開的,比比皆是。
鄭汝成把這事交給他,是考驗,也是臺階。
但這事不好辦。三營分駐三地,加起來小一千號人,手裏都有槍。若是一個營一個營地裁,消息遲早走漏——前腳動了中營,後腳左營右營就知道了。那些吃空額的管帶們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劉准在輿圖前站了許久,一個方案漸漸成形。
臘月二十二,劉准去拜會了第三混成協協統徐占彪。
徐占彪正在協部批閱公文,見劉准來了,放下筆:“仲羽,稀客。坐。”
劉准落座,開門見山:“協統,學生有一事相求。”
“說。”
“禁衛軍編練,要裁撤保定三營巡防營。這是鄭司長交代下來的差事。”劉准把鄭汝成的信遞過去,“三營近千人,學生一個人辦不了,想請協統幫忙。”
徐占彪接過信,看了一遍,抬起頭:“鄭汝成的人情,我得給。說吧,要我做什麼。”
劉准道:“正月十二,學生想把三營的管帶、哨官都請到保定城裏,在鴻賓樓設宴。只說學生新上任巡防營幫辦,往後要仰仗諸位支持,請他們務必賞光。到時候請協統派一哨人馬,把酒樓圍了。軍官拿下之後,三營那邊同時動手——”
“等等。”徐占彪打斷他,“三營那邊誰動手?”
“學生自己有人。”劉准道,“兵學精進會的學員,威縣職校的學生,再加上協統借我幾十個人,分三路,同時進營。不用動刀兵,只要把住營門,讓他們去校場集合,就說新幫辦上任,要發賞錢認識認識大夥兒。”
徐占彪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行。我借你一百個人,夠不夠?”
“夠了。”
“那一百個人,我讓周廷英帶著,聽你調遣。”徐占彪頓了頓,“仲羽,這事辦好了,你在載濤貝勒那兒就掛上號了。好好幹。”
劉准抱拳:“多謝協統。”
有了徐占彪的一百個人,劉准心裏有了底。
臘月二十三到臘月二十八,他以幫辦身份,把三營都跑了一遍。每到一營,都是同樣的流程:巡視營房,翻閱名冊,親自點卯。臨走時,他對三位管帶說:“學生初來乍到,往後在這巡防營做事,還要仰仗諸位多多支持。正月十二,我在鴻賓樓略備薄酒,請三位務必賞光,把各營的哨官們也帶來,咱們一起聚聚。”
中營管帶郭青山滿臉堆笑:“劉幫辦太客氣了,一定到,一定到。”
左營管帶佟保柱是旗人,架子大些,也點了頭。
右營管帶孫得勝最痛快:“劉幫辦放心,咱們準時到。”
劉准把三營點卯的結果記在心裏——中營實額一百六十三,左營實額一百五十七,右營實額一百四十九,合計四百六十九人。空額四百三十四人。那四百三十四人的餉銀,每個月都落進了管帶哨官們的腰包。一年下來,少說也是兩萬多兩銀子。
劉准冷笑。這些錢,夠發遣散費了。
正月十二,辰時,保定鴻賓樓。
樓上雅間擺了六桌酒席。郭青山帶著中營的七個哨長,佟保柱帶著左營的六個哨長,孫得勝帶著右營的六個哨長,加上三個管帶自己,一共二十三個人,陸續到齊。他們坐在桌旁,有說有笑,氣氛熱絡得很。
劉准在主桌陪著,不時舉杯勸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准看了看窗外的日頭,站起身。
“諸位,劉某失陪片刻,去更衣。”
他推門出去,下了樓。
樓下大堂裏,周廷英帶著三十個人,已經等候多時。這些人穿著便裝,腰間鼓鼓囊囊,見了劉准,齊齊站了起來。
劉准點點頭,沒有說話。
樓上,徐占彪帶著剩下的人,已經悄悄從後門上了樓,把六個雅間的門口都守住了。
劉准重新上樓,走進雅間。
二十三個人還在吃菜喝酒,郭青山正舉著杯子跟旁邊的佟保柱碰杯。見劉准進來,他笑著招呼:“劉幫辦,快入席,這酒還沒喝完呢——”
劉准沒有入席。
他站在門口,從懷裏掏出三本帳冊,放在桌上。
“郭管帶,佟管帶,孫管帶,各位哨長。中營空額一百三十八,左營空額一百四十四,右營空額一百五十二。三營合計空額四百三十四,每月餉銀八百六十八兩,一年一萬零四百一十六兩。這筆賬,夠諸位進去蹲幾年的。”
雅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郭青山手裏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酒灑了一身。
劉准繼續說:“今日請諸位來,不為喝酒。保定巡防營左、中、右三營,奉陸軍部令,即日起裁撤。諸位若配合,我給各位報個‘因病請退’,檔案上乾乾淨淨,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若不配合——”
他話音未落,六個雅間的門同時被推開。徐占彪帶著人走了進來,人人手裏端著左輪手槍。
二十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了。
沒有人說話。
良久,佟保柱第一個開口。他咬著牙,擠出兩個字:
“……配合。”
郭青山和孫得勝對視一眼,也低下了頭。
與此同時,保定西關,中營。
辰時剛過,營裏的兵丁們正三三兩兩蹲在牆根兒曬太陽。忽然,營門被推開,李青山帶著二十幾個威縣學生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學生們穿著便裝,沒有亮傢伙,只是三三兩兩散開,把住了營門和各個出口。
兵丁們抬頭看他們,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緊接著,張承業帶著兵學精進會的學員走進來,站在校場中央,手裏拿著鐵皮喇叭:
“弟兄們,新來的劉幫辦上任了!今日發賞錢,每人五兩,認識認識大夥兒!全體到校場集合,按名冊點名領錢!”
“發賞錢”三個字一出,整個營地都沸騰了。兵丁們從四面八方湧向校場,連那些躺在床上的都爬了起來。發賞錢?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學員們在校場前擺開桌椅,攤開名冊。名冊是劉准三天前親自點的——中營實額一百六十三人。
點名開始。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喊出,被點到的人走到臺前,報上姓名、年齡、籍貫、服役年限。旁邊有人核對,有人記錄,有人當場發放銅錢。
一個時辰後,一百六十三個名字全部過了一遍。
與此同時,滿城左營、清苑右營,同樣的場景在上演。
傍晚時分,三路消息陸續傳回。
中營:實額一百六十三,老弱病殘七十六人,精壯八十七人。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uTf8JQdn
左營:實額一百五十七,老弱病殘六十九人,精壯八十八人。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9bQAiYJJD
右營:實額一百四十九,老弱病殘六十三人,精壯八十六人。
合計:實額四百六十九人,老弱病殘二百零八人,精壯二百六十一人。其中旗籍者一百五十七人。
劉准站在中營校場上,看著那些被挑出來的老弱病殘。有的瑟瑟發抖,有的滿臉茫然,有的已經在抹眼淚。
“發遣散費。”
三個月餉銀的銅錢發到每個人手裏。不多,但夠回鄉過個年。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走到劉准面前,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哀求:“長官,俺當兵三十年,除了扛槍啥也不會。這回了老家,可咋活?”
劉准看著他,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幾張銀票塞進他手裏。
“拿著。回鄉買兩畝地,種田去吧。”
老兵愣了愣,撲通一聲跪下了。
劉准側身避開,對旁邊的學員說:“扶起來,送出營門。”
保定三營裁撤完畢,消息卻不可能永遠封鎖。左營右營的兵雖然被暫時留在營裏,但他們遲早會知道管帶們回不來了。定州、易州、淶水那幾個營頭,隔著一二百里地,暫時還不知道保定發生了什麼,但時間一長,風聲總會傳過去。
劉准坐在軍校的宿舍裏,對著輿圖琢磨下一步。
定州巡防營在保定西南一百二十裏,易州在西北一百五十裏,淶水在易州東南六十裏。三個營頭分駐三地,彼此相距七八十裏,消息往來要一兩天。如果按保定三營的辦法如法炮製,得先同時控制三個營的軍官——但人手不夠,而且三地相隔太遠,不可能同一天宴請。
必須另想一個法子。
劉准的目光落在輿圖上,忽然有了主意。禁衛軍編練是朝廷大事,載濤貝勒親自主持,各地巡防營接到命令,理應積極配合。與其偷偷摸摸地裁,不如堂堂正正地“選”。
他提起筆,給鄭汝成寫了一封信,請他以海軍處名義,向陸軍部和禁衛軍訓練處建議:為加快禁衛軍兵員選拔,由直隸各巡防營選派精壯旗兵赴京聽選,各營管帶須親自帶隊,聽候點驗。
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正月二十,鄭汝成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一句話:“載濤貝勒准。陸軍部公文即日下達。”
正月二十二,陸軍部的公文發往直隸各巡防營:著定州、易州、淶水三營管帶,於二月初一前率本營精壯旗兵赴保定集合,聽候禁衛軍選驗。
劉准看著這份公文,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二月初一,定州巡防營管帶王德勝帶著一百三十七人抵達保定。易州營管帶趙明遠帶一百四十二人,淶水營管帶錢守義帶一百二十三人,陸續到齊。
劉准以禁衛軍選驗委員的身份,在保定西關校場接待了他們。
三營管帶被請進校場旁的營房裏喝茶,劉准親自作陪。周廷英的人早已在校場四周埋伏妥當。
一個時辰後,校場上的三營兵丁被張承業以“點名造冊”為由集合起來。學員們攤開名冊,一個個名字喊過去,當場挑出老弱病殘,發放遣散費。精壯者另行編隊,準備送往北京。
營房裏,三個管帶正喝著茶,忽然門被推開,徐占彪帶著人走了進來。
劉准從懷裏掏出三本帳冊,放在桌上。
“王管帶,趙管帶,錢管帶。定州營空額七十三,易州營空額六十八,淶水營空額五十五。這筆賬,夠你們進去蹲幾年的。”
三個管帶臉色瞬間慘白。
劉准繼續說:“諸位若配合,我給各位報個‘因病請退’,檔案上乾乾淨淨。若不配合——”
徐占彪的人往前站了一步。
三個管帶對視一眼,低下了頭。
二月初五,三營裁撤完畢。共裁汰空額一百九十六人,老弱病殘二百一十六人,收編精壯三百八十六人,其中旗籍二百一十三人,全部造冊呈報禁衛軍訓練處。
加上保定三營的數字,六營合計:裁汰空額六百三十人,老弱病殘四百六十五人,收編精壯六百四十七人,其中旗籍三百七十人。
劉准站在保定西關校場上,看著那些被選出來的精壯重新列隊。六百四十七人,黑壓壓站了一片,眼神裏有茫然,有期待,也有對新生活的忐忑。
張承業走過來,低聲說:“人都齊了,明天就能發往北京。”
劉准點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一個年輕的兵正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聽說禁衛軍的餉比咱們多一倍,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反正比在巡防營混日子強。”
劉准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揚起
二月十五,劉准把自己關在軍校的宿舍裏,開始寫一份東西。
他寫這一個月發生的事:如何以宴請之名控制保定三營軍官,如何分三天依次裁撤三營兵丁,如何利用陸軍部公文將定州、易州、淶水三營官兵調至保定一網打盡。也寫那些細節——郭青山酒杯掉在桌上的聲音,佟保柱咬著牙說出“配合”兩個字時的表情,那個老兵跪下時他如何側身避開。
最後,他寫道:
“裁軍之難,不在人多,而在處置得法。保定三營同在近畿,可同時邀其軍官而先後收其兵卒;定、易、淶三營分駐外縣,則以選驗為名調其官兵集於一處,一舉而盡收之。法因地異,事隨時遷,要在審勢而用。
舊軍積弊,空額過半,老弱盈營,已成痼疾。然其兵丁多窮苦出身,不過為混口飯吃。故裁撤之法,老弱者給資遣散,使其能回鄉謀生;精壯者收編送京,使其得入新軍。如此,則不費鬥糧,不折一兵,而裁撤之事可成。
此法既行於保定三營,複驗於定、易、淶三營,六營皆成,足證其效。今禁衛軍編練在即,各處舊軍皆在裁撤之列。此法若可行,願為後來者鑒。此次共裁汰空額六百三十人,老弱病殘四百六十五人,收編精壯六百四十七人,其中旗籍三百七十人已造冊呈報禁衛軍訓練處。”
他把這份東西謄抄一遍,取名《裁軍紀要》,呈送北京海軍處鄭汝成。
二月二十五,劉准接到了鄭汝成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載濤貝勒閱,批曰:可作法式。陸軍部已印發。所呈旗籍精壯,禁衛軍已接收。”
劉準將信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軍校的操場上,新一期的學員正在列隊操練。更遠處,是保定西關的方向——那裏曾經是中營的營地,如今已經空了。那六百四十七個被他選出來的人,此刻正在北京的校場上,開始他們新的人生。
鄭汝成把最難的事交給他,他辦成了。載濤知道了他的名字,陸軍部把他的《裁軍紀要》印成了範本。
這杯酒,敬的是舊軍的覆滅,也是禁衛軍的開端。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