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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的春天來得遲。三月中的太原,城牆根下殘雪未消,護城河浮著薄冰,風吹過光禿禿的楊柳枝,發出尖利的呼嘯。
晉祠在太原西南懸甕山下,距城五十裏。每年三月二十,山西學政官員皆會前往祭祀文宣王,已成定例。現任提學使覺羅·寶琛自不會缺席——這位四十五歲的滿洲鑲黃旗進士,素以“尊孔重教、導化士風”自詡,視此典禮為宣示教化之功的重要場合。
卯時初(清晨五點),天色熹微。提學使儀仗自巡撫衙門出發:綠呢大轎一乘,前後護衛親兵十六人,皆配腰刀,另有四名戈什哈騎馬開道。轎後跟著學政衙門屬官、地方士紳代表等數十人,車馬逶迤,綿延半裏。
寶琛坐於轎中,閉目養神。他面容清臒,三縷長須修剪整齊,即便在轎中也腰背挺直。此人確有才幹:任山西提學使五年,新建各類學堂百餘所,力主“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雖壓制革命思潮不遺餘力,但對算學、格致等實用學科亦頗重視,在士林中風評尚可。
“大人,將至晉祠。”轎外戈什哈低聲稟報。
寶琛睜開眼,掀開轎簾一角。官道兩側枯草蕭瑟,遠處懸甕山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微微頷首,正要放下簾子——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撕裂清晨的寂靜!
寶琛只覺左胸如遭重錘,整個人向後仰倒!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官服前襟。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有刺客!!!”
“保護大人!!!”
轎外頓時大亂!親兵們拔刀四顧,卻只見官道空曠,兩側荒野茫茫,根本不見人影!
戈什哈掀開轎簾,只見寶琛仰躺轎中,胸口一個血洞正汩汩冒血,眼神已經渙散。
“在那邊!山上!”一名眼尖的親兵指向懸甕山半腰一處突出的岩石。
眾兵丁抬頭望去,只見數百步外的山岩上,似乎有個黑影一閃,隨即消失在山石後。距離太遠,根本追之不及。地上赫然扔著一本小冊子——封面三個刺目大字:《革命軍》!
一刻鐘後,現場初步勘查:刺客所用,應是西洋快槍,子彈從轎窗射入,直貫心臟,一擊斃命。現場除那本《革命軍》外,還在官道旁撿到一枚黃銅彈殼——德制毛瑟步槍彈殼。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山西巡撫、按察使連署奏報:“三月二十卯時,山西提學使覺羅·寶琛於赴晉祠祭孔途中,遭革命黨逆匪遠程狙殺,逆匪所用乃西洋快槍,現場遺有《革命軍》逆書及德制彈殼。刺客遁於懸甕山,雖經全力搜捕,未獲。”
朝廷震怒。上諭嚴令山西、直隸、河南三省合力剿查。然懸甕山方圓數十裏,溝壑縱橫,搜山如同大海撈針。最終只得抓了幾個山中獵戶、幾個曾散佈“不當言論”的學生了事。
而在五百里外的直隸宣化府,一處偏僻貨棧後院,李景林正將一支奇長的步槍拆卸保養。
槍管長三尺二寸,槍托經過特別改造,貼腮處墊有軟皮。槍身上方,架著一具單筒光學瞄準鏡——鏡筒黃銅製成,鏡片來自德國蔡司廠,雖非軍用品,但透過它,三百步外人臉鬚眉清晰可辨。
“好槍。”石勇蹲在一旁,看著李景林用鹿皮細細擦拭鏡片,“趙師傅的手藝,越來越精了。”
“槍好,人更好。”李景林頭也不抬,“獵戶出身的那個小子,叫王栓子的,趴在山岩上兩個時辰,一動不動。開完槍,按預定路線撤到後山溝,咱們的人接應上馬,一口氣跑出八十裏。清兵搜山時,他已經在張家口吃羊肉泡饃了。”
石勇咧嘴一笑:“寶琛一死,山西學政系統要亂一陣子了。聽說他那個位置,幾個候補的滿人官員都在活動,漢人官員也想爭——狗咬狗,熱鬧。”
“這才剛開始。”李景林將擦好的部件一件件裝回,“劉大哥說了,北中國這麼大,不能總在直隸打轉。山西、山東、河南、奉天……遍地開花,才讓人摸不著頭腦。”
後院門吱呀一聲推開,張承業閃身進來,手裏拿著幾封信函:“各地情報匯總。濟南、開封、盛京(瀋陽)三個新據點的籌備情況,比預期順利。”
時間推回一個月前,1909年二月下旬。
劉家莊核心會議。與會者除了劉准、王振武、李景林、張承業、孫嶽,還有剛剛從天津趕來的王淼。
“保定是我們的根,但不能只有根。”劉准指著牆上新繪的北中國地圖,“過去兩年,我們清除了十二個目標,但九成在直隸境內。官府雖未懷疑到我們頭上,但長此以往,保定的嫌疑會越來越大。必須把水攪渾。”
地圖上已經標注了六個紅點:威縣(總部)、保定、天津、宣化、邢臺、太原(臨時)。現在,劉准的炭筆又點出三個新點:濟南、開封、盛京。
“這三個地方,各有特點。”孫嶽起身,用細棍指點,“濟南,山東首府,水陸要衝,商貿發達,洋行林立,消息靈通,且巡撫衙門、新軍第五鎮皆駐於此。我們的目標:在此建立情報樞紐和物資中轉站。”
“開封,河南首府,雖已非漕運中心,然仍是中原腹地,土紳勢力盤根錯節,民風剽悍,會黨眾多。目標:建立人員招募和訓練基地,可吸納豫西刀客、鏢師等亡命之徒。”
“盛京,陪都,東三省總督駐地,日、俄勢力交錯,滿人勢力根深蒂固,但正因如此,滿人官僚腐化尤甚。目標:建立北方行動支點,專司清除東北地區的滿人幹吏。”
王淼補充道:“資金方面,過去幾次行動積累,加上天津洋行管道的‘特別生意’,目前能動用的現銀約八萬兩。在濟南、開封購置房產、鋪面,前期投入各需五千兩。盛京那邊因日俄勢力複雜,需更多打點,預估一萬兩。剩餘資金,主要用於武器升級和人員安家。”
“武器升級是當務之急。”李景林插話,“‘元年式’狙擊槍好用,但製造耗時太長,趙師傅那裏一個月最多出兩支。且隨著官府警惕提高,近距離刺殺越來越難,遠程狙殺將成為主要手段。我們需要更多快槍,最好是能通過洋行管道弄到的制式武器。”
劉准點頭:“此事分兩步走。第一,讓陳鋒在天津機器局,設法接觸軍械庫存記錄,摸清北洋各鎮武器調配規律,尋找‘損耗’‘報廢’的漏洞,看看能否弄出一批制式步槍。第二,通過錢仲麟,聯繫上海、香港的洋行,購買一批二手或‘灰色管道’的武器。重點關注兩種:毛瑟C96手槍(俗稱盒子炮),便攜、火力猛,適合近距離突擊;日本三十年式步槍(金鉤步槍),精度高,彈藥與北洋軍部分通用,易於偽裝。”
“人員呢?”王振武問,“新據點需要可靠的主事人。”
“濟南點,由承業親自負責半年,穩定後交給他發展的副手——那個原山東巡撫衙門的書辦,叫周明遠的,背景乾淨,對滿人怨氣深重。”劉准道,“開封點,讓石勇去。他是河南人,熟悉當地情況,且經過多次行動考驗,沉穩勇悍,能鎮住場面。盛京點……”
他看向孫嶽:“孫嶽,你去。你在保定軍官學堂時,與幾位奉天籍同窗有舊,可利用這層關係打開局面。奉天情況複雜,日、俄、滿、漢四方角力,需要膽大心細、長袖善舞之人。你在‘兵學精進會’的表現,證明你有這個能力。”
孫嶽肅然抱拳:“必不負重托!”
“各點之間,聯絡用密信,通過王淼的商隊傳遞。緊急情況,用教會電報線路,密碼本每月更換。”劉准最後叮囑,“記住,我們是暗處的犁,要在北中國這片凍土上,犁出一條條深溝。等到春雷響起時,種子才能順著這些溝壑,破土而出。”
三月行動紀要
三月,春寒料峭。“羽林郎”的刀刃,卻在這個月裏,從山西劈到了山東,再斬向關外。
三月二十,山西太原:狙殺提學使覺羅·寶琛,前文已述。
三月廿五,山東濟南:
目標是他塔拉·世增,山東候補道,兼黃河河工督辦。此人貪墨治河款項,致使去年黃河淩汛時,濟南段堤防潰決,淹斃百姓三百餘人。事後反而誣告地方官“督辦不力”,自己安然無恙。
行動地點選在大明湖畔。世增每旬會來此遊覽,並在一處私密畫舫與商人“談事”。是日,他乘小轎至湖畔,剛下轎,兩名扮作挑夫的刺客突然發難——用的正是新到貨的毛瑟C96手槍!
“砰砰砰砰!”連續四槍,全部命中胸腹!
刺客得手後,扔下一張傳單(上書“貪官污吏,人人得而誅之——中國革命同盟會山東支部”),隨即跳入湖中,借蘆葦叢掩護泅水而走。等護衛反應過來,湖面只剩漣漪。
三月廿八,盛京(瀋陽):
目標是鈕祜祿·成勳,奉天巡防營統領,兼盛京八旗駐防副都統。此人鎮壓“胡匪”(反清民間武裝)手段酷烈,常將俘虜全部斬首示眾,甚至殃及無辜。更與日本關東軍暗中往來,出賣邊境情報。
行動方式別出心裁:成勳好馬,養了一匹西洋純血馬,每晨必至城北馬場遛馬。是日清晨,馬場內埋設了絆發式炸彈——這次不是黑火藥,而是陳鋒新研製的苦味酸炸藥,威力倍增。
成勳騎馬經過時,炸彈引爆!連人帶馬炸得血肉橫飛!
現場同樣留下“革命黨”標記:一面撕破的黃龍旗,上面用血寫著“血債血償”。
四月總結
四月初五,保定,秘密聯絡點。
各地情報陸續匯總:
——太原案,清廷震怒,但搜捕無果,最終歸咎於“革命黨滲透新軍”,開始大規模排查新軍中的“可疑分子”,滿漢軍官矛盾加劇,劉准等人通過非軍校出身的羽林郎在市井放出謠言漢人皆不可信。
——濟南案,山東巡撫恐朝廷追究“治安不靖”,壓下部分實情,對外宣稱“河工督辦突發惡疾暴卒”。但民間傳言四起,都說“貪官遭了天譴”。
——盛京案,影響最大。奉天將軍增祺深感顏面掃地,疑心是日本人或俄國人搗鬼,但又找到“革命黨”證據,一時不敢妄動。東三省官場人心惶惶,滿人官員外出皆增派護衛。
資金方面:三次行動,從世增處搜得現銀三千兩、珠寶一匣(估值五千兩);成勳處獲得較少,僅八百兩現銀,但其書房暗格中發現一份與日本關東軍的密約副本——這份檔,通過張承業的管道,匿名寄給了北京禦史臺,引發朝堂暗湧。
武器裝備:新到的二十支毛瑟C96手槍、三十支日本三十年式步槍(經處理抹去銘文)已分發各點。“己酉式”狙擊步槍完成首批五支,狙殺組擴編至八人。
人員網路:濟南點站穩腳跟,以“齊魯商行”為掩護,開始收集山東官場情報。開封點石勇已招募豫西刀客十二人,正在進行基礎訓練。盛京點孫嶽利用舊識,搭上了奉天新軍一名漢人管帶(連長),初步建立關係。
“遍地開花的效果,初步顯現。”王振武整理著卷宗,“現在清廷的視線被分散到山西、山東、奉天,保定這邊的壓力小了許多。但我們不能鬆懈。”
“下一步,”劉准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兩個方向。第一,繼續清除《肅奸錄》上的目標,重點轉向那些在地方上掌握實權、但尚未進入中樞的滿人幹吏。第二,開始滲透新軍。我們需要更多的‘自己人’穿上軍裝,掌握槍桿子。”
李景林眼睛一亮:“袁世凱的北洋六鎮,漢人軍官居多,但高層仍以滿人為主。中層和基層,有很多不得志的漢人軍官,可以接觸。”
“此事要極其謹慎。”劉准道,“通過‘兵學精進會’的舊關係,先接觸那些出身普通、有真才實學、但對現狀不滿的年輕軍官。觀察、試探、逐步吸納。記住,寧缺毋濫。”
張承業補充:“各地新據點,也要開始留意當地新軍駐軍情況。特別是開封,河南新軍第二十九混成協,協統(旅長)是滿人,但下麵幾個標統(團長)都是漢人,可以重點經營。”
窗外,四月的柳絮開始飄飛,如雪似霧。保定城的春天終於來了,但在這座古城裏,一些人卻在準備迎接一個更加熾熱、也更加血腥的季節。
“羽林郎”的刀鋒已經磨亮,犁頭已經深入凍土。北中國的暗夜裏,點點星火正在連成線,線將織成網。而網上每一個結點,都系著一把刀,一顆心,一個等待時機的靈魂。
下一站,或許是張家口,或許是錦州,或許是更遠的地方。但無論到哪里,鐵犁都不會停下,直到這片土地被徹底犁遍,直到凍土之下深埋的所有種子,都獲得破土而出的機會。
那時,才是真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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