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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保定,天空高远,练兵场上的尘土似乎也带着几分沉淀下来的肃杀。夏季大演习的余波未平,冯国璋的第一次召见带来的涟漪仍在刘准心头荡漾。他谨慎地观察着,等待着,在课业与同窗交往中继续扮演着那个勤奋、谦和、偶露峥嵘的优等生角色。他未曾想到,第二次召唤会来得如此之快,且更具深意。
这一次的召见,流程更为正式。教育长亲自将冯国璋的手谕交到刘准手中,上面只简单写着“课后至寓所一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再次踏入冯公馆那间书房,刘准注意到,冯国璋手边除了公文,还摊开着一份学堂近期的课业考核汇总,其中一页正折在他的名字处。
“坐吧,不必拘礼。”冯国璋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刘准身上,少了几分初见的审视,多了些考量与探究。 “上次演习,你表现不俗。近来课业如何?我看了你们步科和炮科的几次战术想定作业,你的答卷……思路颇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关于'劣势火力下依托村落防御与机动反击结合'的那一篇,推演得很细,对机枪和铁丝网作用的预判,虽略显超前,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刘准心头微凛,知道冯国璋并非泛泛而谈,而是真的仔细看过他的作业。那篇作业里,他确实谨慎地融入了一些超越时代的散兵线与防御作战理念。他恭敬答道:“大人过誉。学生只是根据现有操典,结合一些西洋战史记载,尝试做了一些推演。其中多有臆测不实之处,还请大人指正。”
“指正谈不上。”冯国璋摆摆手,“学堂里,能照本宣科、熟练掌握现有操典者,便是合格。能如你这般,主动汲取洋人战例,尝试推演新情形者,不多。这很好。新军要成气候,不能只学皮毛,更需懂得其精髓,乃至思虑未来之变化。”他顿了顿,话锋似随意一转,“你家中既有经营工坊,对器械制造、物料流转应当不陌生。可知这新军编练,枪炮舰船采购、物料供给,其中门道甚多,也最易滋生弊病,耗费国力?”
刘准心中一紧,隐约捕捉到对方话语下的暗流,谨慎答道:“学生略知一二。家中小坊,采买铁料煤炭,亦知其中价格、品质参差,若有心人上下其手,损公肥私确非难事。想来国家大事,其规模与利害,更是百倍千倍。”
“嗯,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冯国璋点点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朝廷财力有限,这新军每一两银子,都要用在刀刃上。北洋上下,力求剔除积弊,公正用人,高效办事。然积习难改,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一些位置,用人若不当,或观念陈腐,或私心过重,于大局损害匪浅。”他看似在感慨,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刘准。
刘准瞬间明悟,这是冯国璋在暗示军中,特别是涉及新军后勤、装备乃至思想层面的新旧冲突与弊病,并似乎在观察他对此的态度和认知。他略作沉吟,声音诚恳:“大人所言,直指要害。学生以为,欲除积弊,一在严明法纪,二在启用新人。新人未必尽善,但少旧染,有朝气,若加以正确引导,秉持公心,或能涤荡些许沉屙。譬如学堂之内,若能鼓励有志学员,不囿于门户旧习,时常切磋真正有益的兵学新知,相互砥砺品行才具,将来分发军中,或能形成一股清新之气,于大人整军经武之大业,未尝不是一助力。”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冯国璋对弊病的感慨,又顺势提出了一个“在学员中凝聚新风”的构想,并将之与冯国璋的“大业”联系起来,可谓恰逢其时。
冯国璋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刘准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进行权衡。片刻,他才缓缓道:“凝聚新风……切磋兵学……这个想法,倒有些意思。只是,学堂自有规制,公然结社,易招非议,也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刘准知道到了关键处,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更加恳切:“大人明鉴。学生所虑,正在于此。因此,若行此事,首重名正言顺。可冠以'兵学精进会'之名,宗旨明定为'切磋近代兵学,精研军事技艺,砥砺军人品行,忠勇报国',绝无任何敏感之议。其次,需有德高望重之前辈坐镇指导,以正视听,以防偏颇。若能蒙大人不弃,屈尊担任荣誉会长,或请郑教育长等宿学主持,则此会立意高远、根正苗红,非但无人可指摘,反能彰显大人及学堂培育新人、鼓励实学之用心。会中一切章程、人员,皆可置于明处,接受检视。其作用,无非是为真正有志向上的学员,提供一个课余交流、开阔视野的正规平台罢了。”
他将一个可能带有潜在政治色彩的“团体”,包装成了一个纯粹的、有高层背书的“学术兴趣小组”,并且主动将“邀请冯国璋或郑汝成挂名领导”作为确保其安全性与合法性的关键提出,既显示了诚意,也撇清了自己可能“结党”的嫌疑。
冯国璋听完,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良久,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你倒是考虑得周全……'兵学精进会',名字取得稳重。若只是学员们课余切磋学问,由教官引导,倒也无妨,甚至值得提倡。郑汝成教育长治学严谨,由他出面主持,再合适不过。至于我……挂个虚名,以示支持,亦无不可。”这等于默认并批准了刘准的提议,并将具体操作和明面责任交给了郑汝成,自己则居于更高层次的“支持者”位置。
“多谢大人成全!学生定当谨遵大人指示,一切以学问、品行、报国为要,协助郑教育长将此会办好,绝不辜负大人期望!”刘准强压心中激动,郑重应承。
“嗯。具体细则,你可先与郑教育长商议,拟出章程。会员遴选,务必严格,宁缺毋滥,首重心术与向学之心。去吧。”冯国璋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意味深长的召见。
有了冯国璋的默许和方向性指示,刘准的行动立刻有了底气。他首先拜访郑汝成,将冯国璋的“鼓励”和“挂名”之意(当然以积极正面的角度转达)说明,并呈上自己初步构思的“兵学精进会”设想。郑汝成本就欣赏刘准的才学和务实态度,对建立一个正规的学术交流团体来提升学风也颇为赞同,在得知冯国璋亦认可后,便欣然同意担任会长,负责明面的主持与审核工作。
在郑汝成的直接指导和参与下,刘准高效地草拟了《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兵学精进会会章》,明确了宗旨、组织架构、会员权利义务、活动形式及纪律条款。首批会员名单,刘准精心拟定了二十余人,核心自然是经过考验、完全知悉内情的七人小组,其余皆是平日观察中学业优秀、作风踏实、品性可靠且对新学有热忱的汉人学员。这份名单和会章草案经郑汝成审定后,最终也呈报冯国璋过目,获得批准。 “兵学精进会”的成立,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
然而,就在会章通过、即将择日宣布成立的前夕,一个潜在的不和谐音符必须被清除——那个曾多次公开贬低新学、歧视汉员、且与刘准有过节的满族教官赫寿。刘准深知,此人思想陈腐、心胸狭隘,若“兵学精进会”成立后他仍在教员位置,即便不直接阻挠,其言行也可能对新生的团体风气造成负面影响,甚至可能借题发挥。赫寿必须离开,而且最好是以一种能彰显“兵学精进会”所宣导的“公正、清廉、务实”价值观的方式离开。
刘准没有选择正面冲突或简单的举报。他启动了更隐蔽的运作。通过七人小组中李景林等人平日留意,以及王振武对学堂内物资流转的敏锐观察,刘准隐约察觉到赫寿与校外某些商户来往过密,且其负责的部分训练器材消耗异常。他并未声张,而是通过父亲刘宗禹在保定的些许人脉,以及自家工坊采购原料时对相关行市的了解,进行了周边的谨慎调查。
线索逐渐指向赫寿可能利用采购和报废处理环节中饱私囊。刘准没有直接触碰这些证据,他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在一次郑汝成召集部分学员座谈,了解教学情况与学员需求的非正式场合上,刘准作为受邀学员之一,在谈及“如何保证战术演练物资完备、贴近实战”时,以“曾闻校外商户议论学堂某些旧械处理价格异常”为引子,看似无意地提起:“学生以为,演练实效,首在器材精良充足。若因采买或管理环节有疏漏,以致以次充好、虚耗公款,非但影响教学,更损害我北洋新军厉行节约、务实求真的声誉。学堂若能对此类流言予以关注查实,无论虚实,皆可正视听、肃风纪。”
他话说得含蓄,却精准地戳中了郑汝成这类务实派教官最在意的地方——教学实效与军队声誉。郑汝成立刻追问细节,刘准则表示只是零星听闻,不敢妄断,但指出可从几个与学堂有来往的特定商户处了解市价与交割情况。郑汝成记在心里,会后便不动声色地命亲信暗中查访。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赫寿与商户勾结、虚报价格、倒卖报废军械零件的确凿证据,甚至牵扯出其曾因私事延误一批重要演练器材交付,险些酿成事故的旧事。
郑汝成勃然大怒。他本就对赫寿保守的教学态度不满,此刻更发现其品行如此不堪,且直接损害教学、贪污腐化,岂能容忍?他雷厉风行,将证据坐实,力排可能因赫寿旗人身份而产生的些许阻力,坚决上报。结果,赫寿被革除教官职务,追缴赃款,并因其行为严重违背军人操守和新军建设要求,被清除出北洋系统,声名狼藉。
此事在学堂内引起震动,学员们,尤其是汉人学员,对郑汝成公正严明、不徇私情的作风钦佩不已。而刘准与他的核心伙伴们清楚,这正是“兵学精进会”所宣导价值的一次胜利预演。在随后一次首批会员的秘密通气会上,刘准沉声道:“赫寿之倒,非因私怨,实因其行污浊,背离我等所倡之'忠勇、务实、清廉'。此亦证明,唯有自身立身正、行事公、术业精,方能在这汰旧换新之大势中立足前行。'兵学精进会'成立在即,吾辈当时刻以此自省自励。”
时机已然成熟。就在赫寿被革职公告贴出后不久,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兵学精进会”成立大会,在学堂一间辟为会场的大教室正式举行。郑汝成作为会长亲自主持,冯国璋虽未亲自到场,但派人送来了亲笔题写的“砥砺兵学,忠勇报国”八字贺匾,高悬于讲台之上,分量十足。
会上,郑汝成郑重宣读了会章,阐述了学会成立的宗旨与期望,强调了学术纯粹与品行砥砺的重要性。刘准作为主要发起人和筹备干事,向与会会员及部分受邀观礼的学员代表简要汇报了学会的筹备过程与未来活动规划。首批二十余名会员整齐肃立,在郑汝成的监誓下,高声诵读了入会誓词,承诺恪守会章,精研兵学,砥砺品行,忠勇为国。
气氛庄重而热烈。当那面镌刻着学会名称的木质牌匾被揭开时,掌声响起。刘准站在会员伫列的前排,望着那牌匾,望着讲台上郑汝成严肃而隐含期许的面容,望着身旁王振武、李景林、孙岳等伙伴们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心中一片澄明。
“兵学精进会”,这个拥有冯国璋背书、郑汝成直接领导、章程严谨、成员经过筛选的合法学术团体,终于正式诞生。它如同一棵根植于权威土壤的树苗,公开的枝叶向着阳光伸展,汲取着官方的认可与资源;而地下的根须,则在刘准的引导下,悄然向着“羽林郎”所需的养分与空间蔓延。清除赫寿,像是为这棵树的生长扫清了一片枯枝败叶。此刻,阳光正好,土壤已备,只待这棵双面之树,在未来风雨中,按照园丁的意志,生长出它独特而坚韧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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