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硝煙散去的北京。
黎元洪從總統府走出,面色灰敗。段祺瑞、馮國璋、劉准等在門外迎接。
“宋卿兄受驚了。”段祺瑞皮笑肉不笑。
黎元洪苦笑:“芝泉,這個總統……我當不了了。今日便通電辭職,回天津寓居。”
他看了一眼劉准:“劉將軍雷霆手段,黎某佩服。只望……少造殺孽。”
劉准垂目:“學生謹記。”
十一月三日,馮國璋在段祺瑞劉准支持下,繼任大總統。段祺瑞官復原職,仍任總理。
當夜,論功行賞。
“劉仲羽平叛有功,授陸軍次長,兼遠征軍總司令,全權負責對歐戰事!”馮國璋親自宣讀任命。
“另,為酬大功,綏遠特區亦劃歸北疆巡閱使署轄制。至此,熱、察、綏、黑,四省一體,皆由劉將軍統轄!”
劉准立正敬禮:“末將,必不負國恩!”
起身時,他與段祺瑞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切,本就是計畫好的。
1916年的初冬,比往年來得更峭一些。北京鐵獅子胡同陸軍部那間寬大的會議室裏,煙氣繚繞,將天花板上吊著的德制汽燈都熏得朦朧。長條桌兩側,坐滿了肩章閃爍的各方督軍、代表——直隸的、奉天的、河南的、湖北的、安徽的、山西的……一張張或精明、或粗豪、或陰沉的面孔,在煙霧後若隱若現。主位上,陸軍總長段祺瑞面色沉肅,指尖一枚青玉扳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而他左手邊,軍裝筆挺、肩章上兩顆將星已穩穩綴了數年的劉准,正微微垂目,看著面前攤開的一幅巨大的歐亞地圖,仿佛那繚繞的爭論與試探,皆與他無關。
對德宣戰,已成定局。參戰,不只是外交上的一步棋,更是段祺瑞藉以擴充皖系實力、凝聚中央權威、甚至重塑國內權力格局的一著險棋。而如何讓這些盤踞各地、心思各異的軍閥們心甘情願地掏出兵馬,組成這支“國派遠征軍”,便是此刻會議桌上最核心、也最微妙的問題。
爭論已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有抱怨軍費無著的,有強調地方防務吃緊抽不出兵的,有拐彎抹角打聽“友軍”出多少、自己好盤算的,一片嗡嗡聲中,段祺瑞的眉頭越鎖越緊。
終於,他屈指,在硬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滿室陡然一靜。
段祺瑞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劉准身上:“劉司長,遠征軍編練統籌事宜,由你主持。你把咱們議定的方略,跟諸位督軍、代表再透徹講講。道理,要講明白。”
“是,總長。”劉准應聲而起,走到那幅地圖前。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拿起指示鞭,先指向了歐洲西線那犬牙交錯的塹壕線,聲音平穩清晰,仿佛在講授一堂軍事地理課:
“歐戰慘烈,曠古未有。德人雖強,然兩線作戰,資源人力日蹙。英法邀我參戰,非真缺我數萬條槍,其所看重者,一在道義名分,二在我無窮之人役與潛在之市場原料。我出兵,換來的,是戰後和會一席之地,是關稅些許鬆動,是軍火技術有限輸入之可能。此為國家長遠計,不得不為。”
他話鋒一轉,鞭梢滑回中國版圖,沿長江、黃河,掠過一個個省份:“然,出兵於我各省而言,豈無近利可圖?學生今日,便與諸位開誠佈公,算幾筆賬。”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掃過在座諸人:
“第一筆賬,曰‘純化內部’。諸位麾下,可有那聽調不聽宣、尾大不掉之師?可有那憑資歷輩分、陽奉陰違之將?可有那與地方紳商勾連過深、乃至暗通款曲之部?” 劉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不少人心坎上,“此番遠征,調其出國。歐陸戰場,乃血肉磨盤,軍紀森嚴於百倍,補給仰賴中樞。去時或許是一個師、一個旅,經戰火汰煉,歸來時還剩多少精銳骨幹?屆時,中樞以補充新兵、整編功臣為由,重新梳理,順理成章。留下的,是更純粹、更聽命的隊伍。此乃借外力,清內淤。”
座中幾位督軍眼神閃爍,彼此心照不宣。誰手下沒幾支刺頭部隊?借歐戰之機消耗、整編,確是一舉兩得。
“第二筆賬,曰‘廓清地方’。”劉准的鞭梢點向各省交界、山區湖澤,“土匪、馬賊、鹽梟、私會武裝……盤踞地方,抗稅劫商,乃至與各位的稅卡、礦場爭利。平日清剿,費時費力,易結死仇。如今,正可一體征發,編為輔助兵團或勞工隊,送上歐船。既能補足出兵員額,又能還地方一個清淨。匪患既消,商路暢通,各位的稅收、產業,豈不是更加安穩?此乃化廢為利,借刀殺人。”
此言一出,更多人心動。尤其是那些境內匪患熾烈、或鹽茶私梟橫行之地代表,已然暗自盤算能借此清理掉多少麻煩。
“第三筆賬,曰‘整肅治安,便利民生’。”劉准放緩語速,“監獄裏的亡命徒,街面上的青皮光棍,鄉間好勇鬥狠的痞霸……這些人留在國內,徒耗糧米,滋擾治安。打包送走,監獄為之一空,市面為之一靖。治安好轉,紳商才敢放心投資設廠,機器才轉得起來,稅源方能豐沛。此乃驅蠹蟲,養嘉禾。”
他放下指示鞭,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全場:“至於出兵規模,中樞已有籌畫。我直隸、京畿及陸軍部直轄精銳,首當其衝,出五萬健兒,以為表率。其餘各省,依地域大小、財力豐瘠,出雜牌部隊五千至十萬不等。此部分,重在‘量’,亦在‘質’的調整。另,全國範圍內,征發民團、非正規地方武裝、乃至適齡罪囚,統籌十至二十萬,充作輔助勞力或二線部隊。如此,遠征軍總額約在二十萬至三十五萬之間,浩浩蕩蕩,足示我參戰之誠意與決心。”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此非攤派,實乃共贏之局。中樞得外交實利與整軍權威,諸位得內部純化、地方靖安、稅源開拓之便。而出國將士之餉械、後方家屬之撫恤,中樞自有統籌,不使地方過負。此外,赴歐之華工招募,將由法國洋行與國內可靠的實業聯合體(他略去了‘羽林郎’之名)共同承辦,此部分人力,不計入各位額度,另行籌措,亦為戰後我國工業積蓄技工人才。”
會議室內一片沉寂,只有汽燈發出的輕微滋滋聲。各方代表都在飛快地權衡。劉准這番話,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將出兵背後赤裸裸的權力算計、利益交換擺上了臺面。清除異己、肅清地方、改善治安、甚至趁機拓展財源……這些理由,比任何“國家大義”都更直接地觸動了這些軍閥最敏感的神經。
段祺瑞適時開口,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劉司長方略,乃政府深思熟慮之策。參戰關乎國運,亦關乎各位治下之長治久安。望諸位深體時艱,共赴國難。具體員額、開拔時限、餉械細則,由陸軍部與各位逐一敲定。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神色各異,但先前那種明顯的抵觸與推諉之色,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交頭接耳的算計與沉思。
劉准退回座位,端起已然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窗外,北京城早春的陽光透過玻璃,在彌漫的煙霧中投下道道光柱。他知道,這盤以歐戰為棋盤、以國內軍閥勢力為棋子的遠征棋局,第一步,已經穩穩落下。接下來,便是更為繁瑣也更為隱秘的調度、整合,以及……將羽林郎的力量,更深地楔入這即將遠行的龐大隊伍的骨骼與血脈之中。遙遠的歐陸炮火,將成為淬煉他手中力量的又一座熔爐,也將為這片古老土地上的棋局,帶來誰也無法預料的全新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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