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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年秋,北京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日本人的“二十一條”已經簽了,舉國上下憋著一口氣。袁世凱忙著籌備帝制,段祺瑞稱病不出,馮國璋在南京冷眼旁觀。整個北洋,像一艘大船,在風浪中搖搖晃晃。
劉准從察哈爾趕回北京,進了袁克定的公館。“雲臺兄,有件事,小弟思慮再三,覺得非說不可。”袁克定正為帝制的事焦頭爛額,聞言抬起頭:“什麼事?”劉准走到牆邊,拉開一幅地圖。“雲臺兄請看。”地圖上,從東到西,畫著幾條粗重的箭頭——那是歐戰的戰線。西線,德軍在凡爾登與法軍絞殺;東線,俄軍節節敗退,損失超過兩百萬人。“歐戰打到第二年,俄國已經撐不住了。”劉准指著地圖,“西伯利亞鐵路的運力,全被徵用去運兵運糧。遠東的兵力,抽得只剩幾個旅。”袁克定若有所思地看著地圖。
劉准的手往上移,移到蒙古高原。“外蒙。民國元年,博克多汗在俄國支持下宣佈獨立,到現在三年了。俄國人扶著他,咱們拿他沒辦法。可現在……”他頓了頓,“俄國人自顧不暇,根本沒精力管外蒙的事。”袁克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出兵。”劉准斬釘截鐵,“趁俄國人顧不上,把外蒙收回來。”
袁克定沉吟片刻:“日本人呢?他們會不會干涉?”劉准搖頭:“日本人在山東跟德軍較勁,又在南滿盯著旅順、大連,哪來的精力管蒙古?只要咱們速戰速決,造成既成事實,日本人也只能認。”袁克定站起身,在屋裏踱步。“這事……太大了。父親那邊……”
“大總統那邊,正是需要一件大事的時候。”劉准壓低聲音,“二十一條的事,全國上下都在罵。如果這時候能收復外蒙,民心士氣,一下子就回來了。到時候,大總統想做什麼,阻力也會小很多。”
袁克定停下腳步,看著他。“劉准,你這話裏有話。”劉准微微一笑:“雲臺兄,小弟只是就事論事。”袁克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好,我去跟父親說。”
三天後,袁世凱在總統府召見劉准。“克定跟我說了出兵外蒙的事。”袁世凱開門見山,“你怎麼看?”劉准早有準備:“大總統,學生以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說說你的理由。”“第一,俄國無力東顧。歐戰打到這個份上,俄國損失慘重,西伯利亞鐵路運力緊張,遠東兵力空虛。就算咱們出兵,他們也來不及反應。”“第二,日本不會干涉。日本現在主要精力在山東、在南滿,而且他們跟俄國是敵對國,不會替俄國出頭。”“第三,外蒙內部不穩。博克多汗統治三年,蒙古王公和喇嘛之間矛盾重重。俄國顧問傲慢跋扈,很多王公心裏不滿。咱們一出兵,內部就會有人倒戈。”“第四……”劉准頓了頓,“大總統,二十一條的事,全國上下都在議論。這時候如果能收復外蒙,民心士氣,都會站在大總統一邊。”
袁世凱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問了一句:“你估計,要多少兵?”
“兩萬足夠。”劉准胸有成竹,“學生擬了一個方案,分三路——東路從張家口出,直取庫倫;西路從綏遠出,牽制烏裏雅蘇臺;預備隊從熱河出,策應東路。後勤由察哈爾、綏遠、熱河負責。”袁世凱點點頭,又問:“誰掛帥?”
劉准心裏一動,知道關鍵來了。他沉吟片刻,說:“大總統,這事……最好讓雲臺兄掛帥。”袁世凱看著他,目光深邃。“為什麼?”“雲臺兄是大總統長子,由他掛帥,天下人都會覺得,這是大總統的親征。而且……”劉准壓低聲音,“雲臺兄也需要一件大功,壓住那些閒言碎語。”
袁世凱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揮了揮手:“你先去吧。我再想想。”
十月,袁世凱最終下定決心。
任命下達:袁克定任西北籌邊使,掛帥出征外蒙;劉准任參謀長,負責具體軍事部署;調集北洋精銳一萬五千人,組成西北遠征軍。消息傳出,朝野震動。有人說好,說這是收復失地,揚我國威。有人說不好,說俄國人早晚會報復。還有人陰陽怪氣,說這是袁家父子想借打仗撈資本。劉准顧不上這些。他帶著參謀班子,一頭紮進軍衡司的檔案室。“把外蒙的地圖拿來。把駐過外蒙的軍官名單拿來。把懂蒙古話、去過蒙古的人找來。”三天三夜,沒合眼。
第四天,他拿出了一份詳細的作戰計畫。
東路:由張家口出發,經滂江、賽爾烏蘇,直取庫倫。總兵力八千人,由第四師第七旅旅長陳光遠指揮。西路:由綏遠出發,經烏裏雅蘇臺,牽制西部王公。總兵力四千人,由混成旅旅長吳光新指揮。預備隊:由熱河出發,經多倫諾爾,策應東路。總兵力三千人,由劉准親自指揮。後勤:在張家口、多倫諾爾設立兵站,由察哈爾都統署負責。徵用駱駝三千峰,馱運糧草彈藥。
袁克定看了計畫,連連點頭。“好,好。劉准,你真是個人才。”劉准搖頭:“雲臺兄,計畫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打起來,還得隨機應變。”
十月十五,西北遠征軍從張家口出發。劉准沒有隨東路走,而是帶著預備隊,從熱河方向北進。這是他特意安排的——東路是主力,有陳光遠指揮;西路是牽制,有吳光新負責;他帶著預備隊,可以隨時策應兩頭。
草原上的雪已經下了幾場,白茫茫一片。隊伍在雪地裏行軍,人和馬都呼哧呼哧喘著白氣。走了三天,前方傳來消息:東路前鋒在滂江遭遇小股蒙古武裝,擊潰,俘獲三十餘人。劉准松了口氣。這是好消息。說明蒙古人沒有準備,說明俄國人真的沒管。
他下令:加快行軍速度,爭取在月底前趕到多倫諾爾。十一月二十六日,東路佔領賽爾烏蘇。十一月三十日,西路進抵烏裏雅蘇臺週邊。十二月五日,東路進抵庫倫東南一百五十公里。劉准站在多倫諾爾的土城上,看著北方的天空。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十一月六日深夜,劉准接到一封密信。信是從庫倫送出來的,送信的是個蒙古人,說是某位王公的心腹。信上說:庫倫城裏亂了,博克多汗的衛隊和喇嘛們起了衝突,俄國顧問跑了。劉准把信看了三遍,問送信的人:“你們王爺,要什麼?”那人說:“王爺要的是活路。漢人來了,只要不殺人不搶廟,王爺願意歸順。”劉准點點頭:“回去告訴你們王爺,漢人來了,只打俄國人,不打蒙古人。只要歸順朝廷,王爺還是王爺,喇嘛還是喇嘛,該放牧放牧,該念經念經。”
那人走了。劉准連夜召集部下開會。“庫倫內訌,這是天賜良機。”他指著地圖,“咱們不等了,連夜出發,三天之內趕到庫倫。”部下們面面相覷:三天?三百里地,還要翻山?劉准站起身:“傳令下去,每人帶三天干糧,輕裝前進。能走的多走,走不動的後面跟。三天後,我要看到咱們的旗子在庫倫城頭。”
十一月八日深夜,劉准的預備隊抵達庫倫城下。城裏果然亂了。遠遠就能看見火光,能聽見喊殺聲。劉准派出的探子回報:博克多汗的衛隊和喇嘛們打起來了,雙方死傷不少,城裏到處都是亂兵。劉准下令:天亮攻城。
十一月九日拂曉,劉准的部隊從南門攻入庫倫。
幾乎沒有遇到抵抗。城門口的守軍早就散了,城門大開著。部隊沖進城,沿著街道往北推進。街上到處是屍體,有穿蒙古袍的,有穿喇嘛袍的,還有一些穿俄國軍裝的。中午,部隊佔領了博克多汗的宮殿。博克多汗沒有跑。他坐在殿上,穿著蒙古大汗的禮服,臉色蒼白,手在發抖。劉准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大汗,漢人來了。”博克多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劉准繼續說:“大汗當初獨立,是受了俄國人的蠱惑。現在俄國人跑了,大汗也該回心轉意了。”
博克多汗嘴唇哆嗦:“你……你要殺我?”劉准搖頭:“不殺。大汗還是大汗,還是蒙古人的宗教領袖。只是有一條——大汗入北京享福,外蒙獨立的事,從此不能再提。”
博克多汗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哭了。“我……我也是被逼的。俄國人拿著槍,我沒辦法……”劉准沒說話。他轉身走出大殿,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三天後,袁克定率東路主力進入庫倫。
十一月十五日,博克多汗正式宣佈:“取消獨立,接受中央管轄。”消息傳回北京,袁世凱大喜。他親自起草通電,宣告天下:外蒙回歸,中國領土完整。
劉准在庫倫待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他做了幾件事。第一件事,是安撫蒙古王公。他把那些在俄國內訌中逃散的王爺們請回來,好吃好喝招待,承諾保留他們的領地、爵位、特權。只要歸順朝廷,一切照舊。第二件事,是整頓喇嘛教。博克多汗是活佛,不能動。但他手下的那些喇嘛,有些跟著俄國人跑了的,有些趁亂搶東西的,劉准抓了幾個,砍了頭,震懾人心。第三件事,是駐軍。他在庫倫留了一千人,在烏裏雅蘇臺留了五百人,在科布多留了五百人。這些兵,從察哈爾、熱河調來,歸中央直轄。第四件事,是設官。他向袁世凱建議,設立庫倫辦事大員,由中央派員常駐,管理外蒙事務。辦事大員之下,設民政、財政、交涉三科,分管各項事務。
袁世凱全都准了。
1915年十二月初,劉准回到北京。袁世凱親自在總統府設宴接風。席間,他問起外蒙的事,劉准一一作答。袁世凱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最後,袁世凱舉起酒杯,說了一句:“劉准,你很好。”劉准低頭:“學生不敢居功。都是大總統運籌帷幄,雲臺兄親自掛帥,學生只是跑腿辦事。”袁世凱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呀,什麼都好,就是太謙虛。”
宴會結束後,袁克定拉著劉准去了他的公館。“劉准,”他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紅光,“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我哪有這個機會?”劉准搖頭:“雲臺兄言重了。這事本來就是雲臺兄的功勞,小弟只是幫忙出出主意。”袁克定忽然壓低聲音:“劉准,你說,父親會不會……”他沒說完,但劉准明白他的意思。
帝制。劉准沉默了一會兒,說:“雲臺兄,這事……小弟不敢妄言。”袁克定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敢說。可這事,我心裏沒底。”劉准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雲臺兄,不管將來如何,小弟都會站在雲臺兄這邊。”
袁克定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好,好。劉准,我沒看錯你。”
三月,外蒙回歸的消息傳遍全國。
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導,有的誇袁克定英明神武,有的誇劉准運籌帷幄,有的誇北洋軍威震四方。茶館裏、酒肆裏,到處都在議論這事。
有人說:“日本人逼咱們簽二十一條,咱們就收復外蒙,給日本人看看!”有人說:“這下俄國人該傻眼了,打了一仗,丟了蒙古。”還有人說:“袁大總統真是厲害,一邊對付日本人,一邊還能收復外蒙。”劉准坐在茶館裏,聽著這些議論,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俄國人不會善罷甘休。等他們打完歐戰,一定會回來找麻煩。日本人也不會坐視不理。他們在東北經營多年,不會讓中國在蒙古坐大。還有國內的那些軍閥,王占元、曹錕、張作霖……他們嘴上不說,心裏都在盤算。外蒙回歸,是好事,也是麻煩。可他不得不做。
因為這是機會。讓袁克定出頭的機會,讓北洋振作的機會,讓中國崛起的機會。
四月初,劉准回到察哈爾。草原上的雪已經化了,草芽剛剛冒出頭。遠遠望去,一片嫩綠。張福來接他,一路上彙報著這一年的事:移民增加了八百戶,屯墾軍擴大到兩千人,私鹽的生意翻了一番,羽林郎的網鋪到了歸化城、包頭、多倫諾爾……
劉准聽著,不時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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