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陵密電
九月初七,南京,江蘇督軍署後園。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1DU1xVaEJ
馮國璋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水榭中,手中捏著一封剛譯出的北京密電。電文很短,卻字字千鈞:“籌安會啟,公可靜觀。京中意向漸明,南天柱石,當自持重。學生劉。”
馮國璋將電文湊近燭火,看著紙角蜷曲焦黑,化為灰燼落入水中。他遠眺紫金山色,臉上神色晦暗不明。作為北洋元老、直系領袖,他對那位老上司的帝王心思早有察覺,但真到了“籌安會”公開鼓吹帝制這一步,心頭還是壓上了一塊巨石。
“靜觀……自持重。”他咀嚼著劉准電文中的字眼。這個自己一手提拔的學生,如今已是身兼要職、手握實權的紅人,更在“二十一條”風波中展現了過人的謀略與冷靜。此等關頭送來這六個字,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父親。”長子馮家遽輕步走近,低聲道,“北京王士珍、段芝貴幾位將軍處,皆有密函來問父親態度。南方幾省督軍,也多有私下聯絡者。”
馮國璋沉默片刻:“回函都這麼說:帝制之事,關乎國體根本,當慎之又慎。我等軍人,以服從中央、保衛地方為天職,一切當以大總統明令為准。”他頓了頓,補充道,“給劉准的回電……就說‘江南秋色宜人,然北地風寒,望善自珍重。師友之道,當如金陵之堅固。’”
這話模棱兩可,既沒表態支持帝制,又暗示了與劉准的特殊關係不會輕易改變,更透著一股置身事外、靜觀其變的意味。
二、籌安噪起
北京,石駙馬大街,“籌安會”事務所內,人來人往,電話鈴聲不斷。楊度、孫毓筠等人公開登報,宣稱“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何者適於中國”,實則連日聚會,製造輿論,為帝制鳴鑼開道。
消息一出,全國譁然。反對聲浪最先從報界湧起,《順天時報》(日資,別有用心)、《京華日報》等連日刊登梁啟超《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等雄文,痛斥帝制逆流。上海《申報》、《新聞報》遙相呼應。
在這片輿論混戰中,復興社控制或影響的刊物,卻呈現出一種微妙姿態。它們既不公開附和“籌安會”的帝制論調,也未激烈抨擊,而是將重點持續放在“國家危機與強國根本”的論述上。
一篇刊登在《北方實業評論》上、署名“觀瀾”的文章頗具代表性:“當今中國之危,不在國體之名,而在國力之實。日本何以敢強逼二十一條?非因我民主共和,乃因我工業孱弱、國防空虛、教育落後。縱使複行帝制,若無鋼鐵廠、兵工廠、鐵路網、成體系之現代學校與軍隊,不過換一新瓶裝舊酒,外侮依舊,民困依然。故今日之急務,當傾全國之力,發展重工國防,普及實學教育,此乃真正救國之道,無論君主民主,皆不可違此鐵律。”
這種論調,巧妙地將話題從敏感的“國體之爭”,引向了劉准一貫宣導的“國家社會主義”實務層面,既避開了直接的政治站隊,又潛移默化地強化了自身理念的影響力。在一些厭倦了空泛政爭、渴望看到切實建設成果的青年學子與知識份子中,這種“務實強國論”反而獲得了不少共鳴。
周樹仁向劉准彙報時指出:“許多進步學生,對帝制深惡痛絕,但亦不滿國民黨空談革命。我社之‘實業救國’、‘技術救國’、‘強軍雪恥’主張,正合其尋找第三條道路之心理。近期要求入社或參加讀書會者,數量激增。”
三、北疆驚烽
幾乎與“籌安會”登場同時,察哈爾北部草原,烽煙驟起。
外蒙庫倫政權派遣的“宣慰使”一行數十人,攜槍帶馬,闖入錫林郭勒盟一處與察哈爾接壤的旗地,召集牧民,散發印有“蒙古獨立”、“驅逐漢官漢軍”內容的蒙文傳單,並威脅該旗劄薩克(王公)斷絕與漢地往來,否則將“引兵來伐”。
該旗劄薩克本就搖擺,一面虛與委蛇,一面火速派人向張北求援。李景林接報,深知此事已非尋常邊境摩擦。若放任不管,此風一開,北部各旗必將紛紛效仿,察哈爾邊防將土崩瓦解。
他當機立斷,一面急電劉准請示,一面命令暫編第一混成旅騎兵團長巴特爾,率兩個精銳騎兵連及一個配備兩門“丙辰式”迫擊炮的機炮排,星夜馳援。命令明確:“驅逐非法越境之外蒙人員,必要時可動用武力,但儘量不傷及普通蒙民。速戰速決,展示軍威後即撤回我境。”
三日後,巴特爾部在旗地週邊追上正在脅迫牧民的外蒙“宣慰使”隊伍。對方自恃有俄國背景,態度囂張,竟首先開槍挑釁。巴特爾部早有準備,立即還擊。騎兵從兩翼包抄,機炮排的迫擊炮首次實戰應用,數發炮彈精准落在對方馬隊聚集處,雖未造成大量殺傷,但爆炸聲與彈片橫飛的景象,瞬間瓦解了對方鬥志。
戰鬥很快結束。外蒙人員死傷十餘,餘眾潰散北逃。巴特爾部僅輕傷兩人。事後,巴特爾按李景林指示,將被擊斃的外蒙人員屍體交還該旗(由其處理),並公開宣佈:“察哈爾都統署轄境,絕不容許任何外部勢力侵擾。各蒙旗安分守己者,我必護之;勾結外寇、擾亂地方者,雖遠必誅!”同時,留下部分糧食、茶葉安撫受驚牧民。
此事迅速傳遍草原。鄰近各旗震動,對察哈爾漢軍的戰鬥力有了全新認識。那位被救的劄薩克態度徹底轉向,主動提出送予女入學,並願與都統署簽訂更緊密的商貿保護協議。
劉准接到詳細戰報後,回電嘉獎,並指示:“北疆示警,宜剛柔並濟。巴特爾部可輪駐邊境要點,舉行威懾性演習。同時,加大與親漢蒙旗之經濟、文化往來,挑選其子弟入張北蒙漢學堂者,可給予津貼。對潰逃之外蒙人員,可放出風聲,言其‘為俄人所利用,下場可悲’,分化瓦解。” 他知道,與外蒙乃至其背後的俄國,摩擦才剛剛開始。
四、南苑驚霆
九月廿八,南苑機場西側大校場,旌旗招展,軍樂激昂。袁世凱一身戎裝,端坐於檢閱台中央,兩旁簇擁著文武大員。台下,模範團五千餘官兵,排成嚴整方陣,鴉雀無聲。
“百日大練兵”成果彙報演練,在此達到高潮。演練完全模擬實戰:步兵分隊在機槍和迫擊炮(對外稱“新式擲彈筒”)掩護下,進行攻堅、防禦、迂回;工兵分隊演示快速架橋、鋪設鐵絲網、構築野戰工事;通訊分隊展示野戰電話網架設與簡易電臺使用;甚至還有一支小分隊演示了防化(防煙霧)與戰場急救。
整個過程,組織嚴密,動作迅猛,配合嫺熟,武器裝備保養良好,官兵精神飽滿,口號震天。尤其是一種“三三制”步兵突擊戰術和迫擊炮的曲射火力協同,讓觀禮的不少舊派將領都面露驚容。
袁世凱看得頻頻點頭,側身對一旁的袁克定低語:“劉准帶兵,確有一套。此等新式戰法、精良訓練,方是現代軍隊氣象。”
袁克定趁機道:“父親,劉仲羽不僅知兵,更深諳強國治軍之本。其常言,軍隊之魂,在於絕對服從國家意志。模範團官兵,皆以此為訓。”
演練結束,袁世凱親自訓話,勉勵有加,並當場宣佈厚賞模範團官兵。劉准作為總教官,風頭一時無兩。許多原本對其快速躥升心存疑慮的北洋宿將,此刻也不得不對其治軍能力重新評估。不少中下級軍官更是將劉准視為軍界革新派的代表人物,心生嚮往。
五、保定暗流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劉准的崛起。保定,直隸督軍署內(此時馮國璋雖調南京,但直隸仍是其根本之地),幾名與馮國璋關係密切的將領正在密談。
“劉准這小子,仗著有點洋墨水,又攀上了段家和‘太子’,如今是越來越風光了。”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將冷哼,“他那套新玩意兒,花花架子罷了。真打起仗來,還得靠咱們的老底子。”
“話不能這麼說。”另一人較為持重,“南苑演練,你我也派人去看了,確是精銳。此子練兵,確有獨到之處。只是……他如今又是模範團,又是察哈爾都統,手伸得太長,根基卻未必穩。帝制這事,我看他態度曖昧,怕是腳踩兩只船。”
“哼,聰明反被聰明誤。項城(袁世凱)真要坐上龍椅,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這些手握重兵、又心思活絡的少壯派。等著瞧吧。”
這些暗流,通過羽林郎在保定的網路,或多或少也傳到了劉准耳中。他知道,自己在北洋舊人中的形象,既是銳意革新的希望,也是需要警惕的異類。帝制風波,正將這種矛盾放大。
六、南國潛訊
十月,上海密報抵達:“孫中山中華革命黨,確在策劃粵省起義。其主要聯絡點設於法租界,人員、經費正在秘密集結。其中部分骨幹,與我‘振華社’週邊人士有間接接觸,似在試探我方態度。另,日本領事館官員與革命黨人秘密會面次數增加。”
幾乎同時,南京亦有密報:“馮督軍近日接見蘇、皖、贛、鄂諸省代表頻繁,雖多為公務,然閉門密談時間甚長。其與廣西陸榮廷、雲南唐繼堯處,亦有信使往來。似在醞釀某種協調。”
劉準將南北密報並置案頭,沉思良久。南方革命黨即將起事,或許能暫時牽扯袁世凱精力,但也可能引發更嚴厲的鎮壓,波及自身在南方尚未完全穩固的網路。馮國璋的暗中聯絡,則表明這位老師對帝制絕非樂見,甚至可能在準備後手。
“傳令,”他對王振武道,“南方各點,近期務必深潛,與革命黨保持距離,但需嚴密監控其動向,尤其是與日人勾結之情。必要時,可匿名提供些許無關緊要之情報給租界警方,以示‘守法’,撇清干係。對馮師處……保持日常禮節性聯絡即可,不必深探,但需留意其與哪些具體人物往來最密。我們,繼續埋頭練我們的兵,造我們的炮,辦我們的學。”
他走到窗邊,秋意已深,庭中梧桐葉落。“山雨欲來,各方都在落子。我們要做的,是讓自己的棋子更重,盤面更厚。待到風雨真正襲來時,方有資格決定,是乘風而起,還是……穩坐釣魚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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