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重光:1911再造皇漢江山 - 第九十章金蟬脫殼

十月十二日，虎狼爬岭。

北洋军的阵地已经筑好——三道铁丝网，后面是机枪阵地，再后面是炮兵阵地。王占元、赵倜、刘镇华、陆建章，各路大军从四面合拢。而在中央位置，刘准亲自率领的模范团和北洋精锐严阵以待。

十月十二日，白朗军发起第一次冲锋。

三万回部炮灰被驱赶着，朝北洋军的阵地冲去。他们没有枪，只有长矛大刀，手里举着从各村镇抢来的门板、木梯，呐喊着往前冲。

模范团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排排倒下。血染红了枯草，尸体堆成了小山。

白朗的五千卫队，在后方督战。谁往回跑，就地枪决。

冲锋持续了两个时辰。三万炮灰，死了一万，伤了一万，剩下的一万缩在阵地前两百步的地方，再也不敢往前冲。

十月十四日，第二次冲锋。

模范团的弹药似乎打不完。机枪响了一天一夜，炮灰的尸体堆到了铁丝网前。活着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又被扫倒。

天黑时，炮灰还剩一万。

十月十六日，第三次冲锋。

这一回，炮灰们终于冲到了铁丝网前。他们用刀砍，用手撕，用身体压。铁丝网被压塌了一段，几十个人冲了过去，然后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冲锋持续到傍晚。炮灰还剩三千。

当夜，陈赶车找到白朗：“大哥，炮灰死得差不多了，明天该咱们上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探子得到消息，陆建章的第七师侧翼空虚，弹药库在后山，守备薄弱。要是夜袭，说不定能撕开一道口子。”

白朗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陈赶车点头：“马三保亲自探的路，错不了。”

白朗沉思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好。今晚就干。”

十月十七日，深夜。

白朗亲率三千卫队，悄无声息地摸向陆建章的第七师营地。陈赶车带着第六军两千人作为接应，王茂斋带着第五军守住大营。

陆建章的营地果然防备松懈。哨兵打盹，巡逻队敷衍了事，后山的弹药库只有几十个兵看着。

白朗的卫队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手榴弹、炸药包，把弹药库炸上了天。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第七师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被迎面射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陆建章从帐中冲出来，靴子都没穿好，看到弹药库方向的火光，破口大骂：“他妈的是谁！是谁！快给我顶住！”

但没人听他的。第七师的兵本就是杂牌，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真打硬仗就露了怯。这会儿弹药库炸了，长官不知所踪，士兵们一哄而散，有的往后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干脆跪地投降。

不到两个时辰，第七师彻底崩溃。陆建章被亲兵架着往后跑，一路跑一路骂娘。

白朗站在废墟上，浑身是血，却哈哈大笑：“打得好！弟兄们，往东冲！”

三千卫队呐喊着往东冲去。他们以为前面就是活路。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刘准安排好的。

十月十八日，拂晓。

白朗的卫队冲出了七八里地，忽然发现前方火光通明——刘准的模范团早已列阵以待，机枪、迫击炮全部对准了他们。

“不好！”白朗脸色大变，“中计了！”

话音刚落，身后也传来喊杀声。赵倜的第九师从左翼包抄，刘镇华的镇嵩军从右翼堵截，王占元的第八师从后面堵住了退路。

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白朗带着卫队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冲不出去。模范团的火力太猛，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一片又一片。

突然，一声枪响，白朗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

“大哥！”王栓柱冲过去，只见白朗胸口一片血红。

就在这时，四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刘准策马从阵中缓缓行出，身边跟着几个举着白旗的传令兵。他举起扩音的铁皮喇叭，声音在晨雾中清晰地传遍战场：

“白朗军的弟兄们听着！我是此次剿匪总指挥刘准！你们的首领白朗已经中弹！继续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战场上，枪声渐渐稀疏下来。白朗的卫队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刘准继续喊道：“我奉大总统之命剿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放下武器者，一律缴械不杀！投降之后，愿回家者发路费，愿留下者编入屯垦部队，半农半兵，自食其力，好好改造！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我刘准以陆军中将的名义担保，绝不滥杀一人！若有人不信，可以看看我模范团的枪口——它们现在已经朝天了！”

果然，模范团的阵地上，一排排机枪的枪口缓缓抬起，指向天空。

陈赶车抓住这个机会，策马冲进混乱的队伍，高声喊道：“弟兄们！刘总指挥已经说了，缴械不杀！大哥受伤了，咱们不能再打了！听我命令，放下枪！”

沈万山从另一边冲过来，也高声下令：“卫队的弟兄们，听陈军长的！放下枪，排好队！不要乱！”

那些平日里就在卫队中担任连长、排长的羽林郎成员，此刻纷纷站出来，各自招呼着自己手下的弟兄。“第一营的，往这边来！”“第二营的，把枪放在这里！”“第三营的，排好队，别乱！”

王茂斋那边，焦大鹏也在高声指挥：“第五军的弟兄们，放下枪！听我的，不会有事！”

马三保带着探子队的人，也迅速收拢了第六军的队伍。

而在混乱之中，几个亲兵抬着白朗，悄悄消失在战场边缘。马三保早已安排好接应的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山沟里，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快，上车！”马三保低声道。

王栓柱把白朗轻轻放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马车启动，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路，向东驶去。

战场上，受降仍在继续。

陈赶车看着那些列队等待的士兵，心中却惦记着另一件事。他找到焦大鹏，低声道：“重武器那边，安排好了吗？”

焦大鹏点头：“周麻子带着人，把机枪的枪栓、火炮的炮闩都拆下来了，混在辎重车里。等会儿清点的时候，就说是‘战斗中损坏待修’。”

陈赶车又问：“替身呢？”

焦大鹏指了指不远处并排放着的几具尸体：“王茂斋的替身，陈赶车的替身，还有几个营长团长的替身，都准备好了。脸上补了枪，谁也认不出来。”

刘准策马来到阵前，陈赶车和焦大鹏立刻迎上去，单膝跪地：“罪将陈赶车、焦大鹏，率部投降，听候发落！”

刘准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二人：“起来吧。你们能识时务，带着弟兄们放下武器，是救了他们一命。大总统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你们虽然从匪日久，但只要真心悔改，好好改造，将来未必没有出路。”

他转向那些列队等待的士兵，高声道：“弟兄们！你们在西北打了半年，能活到现在，都是命硬的。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匪，是北洋的俘虏！但俘虏也有俘虏的活法——愿回家的，发路费；愿留下的，编入屯垦部队，半农半兵，自食其力！你们好好改造，将来未必不能重新做人！”

士兵们沉默着，但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陆建章带着一队残兵冲了过来，满脸狰狞：“刘总指挥！这些匪徒杀了我多少弟兄，怎么能就这么放了！我要亲自处置他们！”

刘准转身，目光如电：“陆师长，你第七师夜战失利，损失惨重，本帅还未及追究。如今受降已定，你来做什么？”

陆建章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刘准冷冷道：“受降之事，本帅全权负责。所有俘虏，即日押往后方，以防疫病为由，不经过任何部队防区。陆师长若有异议，可向段总长申诉。”

他一挥手：“传令，所有俘虏按营编制，即刻开拔！辎重、武器，一并押运！”

陆建章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俘虏排成整齐的队伍，在模范团士兵的押送下，缓缓向东而去。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受降持续了一整天。两万二千余人，步枪、机枪、火炮，全部清点登记。那些重武器的核心部件，早已混在辎重车里悄悄运走，只剩下空壳等待“战后清点”。

十月十九日，北洋军打扫战场。

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找到，穿着第五军、第六军军长的衣服，戴着相应的配饰。段祺瑞亲自验明正身，确认匪首白朗、匪首王茂斋、匪首陈赶车等人皆已伏诛。

捷报传遍全国：匪首白朗及主要头目，悉数伏诛于虎狼爬岭。

七天之后，张家口。

山河职校附属医院的后院，有一栋独立的青砖小楼。这里平时住着一些需要长期休养的病人，门口有保安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三楼的一间病房里，白朗慢慢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床边挂着的输液瓶。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和他熟悉的山洞、帐篷完全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厚厚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血已经止住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朗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坐在床边，正在翻看什么记录。

“你是谁？”白朗的声音沙哑。

“我姓吴，是这里的外科主任。”那人放下记录本，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瞳孔，“手术做了五个多时辰，子弹擦着心脏过去的，再偏半寸你就没命了。好好躺着，别乱动。”

白朗沉默了。

他努力回忆昏迷前的事情——夜袭、突围、中弹、王栓柱抱着他往后跑……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但在那之前，在他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快，担架抬进来！小心点，别碰着伤口！”

“吴主任呢？快去叫吴主任！”

“麻药准备好了吗？血压在下降，快！”

“这位是周先生交代的人，不能出事。”

后来，他被人抬着走了很久，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再后来，他听到有人低声说话——

“刘先生那边怎么交代？”

“人活着就行。周先生说，这位是大哥，必须保住。”

“那边安排好了吗？两万多人，往热察绥送，动静不小。”

“分批走，沿途有咱们的人接应。李景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营地，到了就安置。重武器的部件也都混在辎重里运走了，到了地方再装。”

还有一次，他隐约听到两个人在争执——

“陈赶车他们都在那边指挥投降，万一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刘先生亲自喊的话，谁敢不服？再说那些兵本来就听陈赶车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旗号。替身都准备好了，王茂斋和陈赶车已经‘死’了。”

“陆建章那厮想杀俘虏泄愤，被刘先生挡回去了。”

“他算什么东西？刘先生是总指挥，他说了算。”

白朗当时迷迷糊糊，听不太真切，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此刻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间整洁的病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窗外隐约可见的灰色楼房。

这不是山洞。

这是……医院。

白朗闭上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周明远走进来，身后跟着王栓柱和陈赶车——不，现在应该叫“已经死在虎狼爬岭的陈赶车”。

“大哥。”周明远走到床边，轻声道，“你醒了。”

白朗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两年多，从贩枪弹到建炮队，从入陕到进甘，从分兵到如今，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他一直以为，周明远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明远，”白朗缓缓开口，“那个刘先生，是谁？”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他知道，白朗已经知道了。

“大哥，”周明远在他床边坐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白朗盯着他：“你说呢？”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说起——从羽林郎的起源，到刘准的谋划，从渗透白朗军的初衷，到分兵七路的安排，从虎狼爬岭的夜袭，到刘准亲自喊话招降，再到眼下这间病房。

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白朗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说到最后，周明远道：“大哥，我说实话。我们确实是有目的来的，但这些年跟着你出生入死，也是真心的。你对我们怎么样，我们都记在心里。刘先生那边，也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他说过，你是个汉子，值得活下去。”

白朗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周明远：“那两万多人，现在在哪儿？”

陈赶车接过话头：“大哥，第五军、第六军、卫队的弟兄们，一共两万二千多人，已经分批往热河、察哈尔、绥远那边送了。李景林那边准备好了营地，到了就安置。半农半兵，有地种，有饭吃，有饷拿。将来……”

“将来怎样？”

陈赶车沉默了一下：“将来，他们就是羽林郎的人了。”

白朗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好啊，好啊……”他喃喃道，“我白朗打了两年，到头来，是给那个刘先生打的。”

周明远没有说话。

白朗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赵他们呢？”

周明远道：“老赵在青海，宋老年在川北，李鸿宾在太行山，王茂斋在蒙古。六万多精锐，都活得好好的。”

白朗点点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刘先生，”他缓缓道，“到底是什么人？”

周明远道：“是一个……想让汉人重新站起来的人。”

白朗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好。我去见他。”

周明远摇摇头：“大哥，你暂时见不到他。他安排你去一个地方——非洲，法国外籍军团。那边有咱们两万多华工，缺一个懂打仗的总教官。大哥去了，可以改名换姓，从头开始。等将来……”

白朗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病房里光线昏暗下来，没有人去点灯。

良久，白朗睁开眼睛，看着周明远：“那些弟兄，在热察绥那边，能过得好吗？”

周明远点头：“能。李景林那个人，我了解。他带兵有一套，对弟兄们也厚道。有地种，有饭吃，有饷拿，比跟着咱们在刀尖上舔血强。”

白朗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青岛港。

一艘挂着英国旗的商船缓缓驶出港口。甲板上，一个穿着西服、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久久不语。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周明远。另一边，王栓柱扶着栏杆，眼眶微红。陈赶车靠在船舷上抽着烟，一言不发。

“大哥，”周明远轻声道，“该进舱了。海风大。”

中年人点点头，转身往舱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明远，你说那些兄弟，在热察绥那边，能活着等到咱们回来吗？”

周明远沉默片刻，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缓缓道：“能。李景林会带着他们，一边种地，一边练兵。等将来有一天，咱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是现成的兵。”

中年人——那个应该已经“死”在虎狼爬岭的白朗——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商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

船舱里，白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舷窗前。周明远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封信。

“大哥，这是刘先生让人送来的。说等到了非洲，会有人接应。那边有咱们的人，两万多华工，编在法国外籍军团里。大哥去了，可以改名换姓，先当个教官。等将来……”

白朗接过信，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无边的大海。

“明远，”他忽然问，“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周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能。总有一天，咱们都会回来的。”

白朗点点头，不再问了。

而在遥远的非洲大陆，法国外籍军团的华裔士兵们，正在烈日下操练。他们不知道，很快会有一个特殊的“教官”来到他们中间，带着从西北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带着那些血与火的故事。

热河、察哈尔、绥远的屯垦区里，两万二千多名白朗旧部，正在李景林的安排下，一边开荒种地，一边操练兵马。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带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大哥，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大海上，望着同一片天空。

而那些散落在四方深山密林里的火种——老赵在青海草原上扎下的营盘，宋老年在川北密林里藏着的队伍，李鸿宾在太行山中训练的兵马，王茂斋在蒙古戈壁布下的暗哨，还有周明远和沈万山在伏牛山深处养精蓄锐的第七军——六万多精锐，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燎原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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