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帥府夜議
民國三年三月的北京城,春寒料峭。陸軍部東花廳裏,汽燈明亮如晝,映著牆上巨幅軍用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
段祺瑞坐在太師椅上,手中那份來自河南的急報已經被揉得發皺。他抬眼掃過廳內眾人——幾位北洋宿將,新晉的陸軍次長徐樹錚,還有坐在下首的軍衡司司長劉准。
“都說說吧。”段總長聲音低沉,“白朗部上月破襄陽,這個月又陷南陽,現在兵鋒直指鄭州。張鎮芳那幫人在河南是幹什麼吃的?”
廳內一片沉默。只有壁爐裏木炭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徐樹錚率先開口,語氣冷硬:“總長,學生以為當調集重兵圍剿。白朗部雖號稱四萬,實則能戰者不過萬餘。若以三師之眾南北夾擊……”
“夾擊?”旁邊一位老將苦笑,“又錚兄有所不知。白朗那廝狡猾得很,從不與我軍正面交戰。你大軍東來,他西竄入陝;你南面堵截,他北走山西。這半年,咱們被他牽著鼻子走了上千裏!”
段祺瑞的目光緩緩移向劉准:“仲羽,你在豫西整頓過駐軍,熟悉情況。說說看。”
劉准起身走到地圖前,接過參謀遞來的指示鞭。他今日穿一身墨綠呢制軍服,肩章上兩顆將星在燈下泛著暗金光澤——去年因整頓熱察綏邊軍有功晉升中將,但在這個滿廳上將、中將的老資格面前,他仍是最年輕的那個。
“總長,諸位長官。”他聲音清朗,“學生仔細研讀過半年來的戰報,發現白朗部有三個異常之處。”
指示鞭點向豫西山區:“其一,裝備精良異常。據被俘匪徒供述及戰場繳獲,該部主力已全部換裝德式毛瑟快槍,機槍不下五十挺,甚至配有克虜伯火炮。這已遠超尋常流寇。”
“其二,戰術章法嚴密。”鞭梢劃過幾處戰場標記,“觀其作戰:攻堅必先以火力壓制,撤退必設多層阻擊。行軍宿營,哨卡佈置皆有定規。學生懷疑……軍中必有精通近代戰術之人指點。”
“其三,”他頓了頓,“其情報極其靈通。官軍每次調動,白朗總能提前知曉,或避或擊,從容應對。豫西百姓雖困苦,但耳目靈通至此,實不尋常。”
徐樹錚皺眉:“你是說,有內鬼?”
“未必是內鬼。”劉准放下指示鞭,“也可能是……有另一股勢力,在借白朗之手,達成某些目的。”
廳內氣氛一凝。
段祺瑞盯著地圖,半晌才道:“依你之見,該如何剿?”
“學生以為,當改變戰法。”劉准展開一份早已備好的方案草圖,“白朗部機動性強、火力不弱,若繼續追剿,只會疲於奔命。當以重兵構築三道封鎖線,逐步壓縮其活動空間,逼其在預設戰場與我決戰。”
他詳細解釋了三道防線的佈置:週邊據守要道,中斷其物資補給;中層以騎兵遊弋,限制其機動;內層則集中主力,在豫西山地選一處易守難攻之地,築壘圍困。
“此戰法需時三月,需調至少五師兵力。”劉准最後道,“且各軍需統一指揮,協同作戰。”
段祺瑞沉吟片刻,看向徐樹錚:“又錚,你以為如何?”
徐樹錚仔細看著地圖上的三道弧線:“劉司長此策穩妥,但……誰來做這個總指揮?需一德高望重之將,方能服眾。”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劉准太年輕,資歷不夠。
段祺瑞自然也明白。他思索良久,忽然道:“讓王士珍掛帥,任剿匪總司令。劉准為總參謀長,實際籌畫戰事。”他看向劉准,“你可能勝任?”
劉准立正:“學生必竭盡全力。”
“好。”段祺瑞起身,“即日起,你以總參謀長身份隨軍赴豫。所需人員裝備,陸軍部優先調配。三個月——端午之前,我要看到戰果。”
三月下旬,洛陽剿匪總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西關外的舊軍營,原是清末北洋第六鎮的駐地,院子寬敞,房屋規整。正房大廳被改成了作戰室,牆上掛著巨幅豫西地形圖,紅藍箭頭密佈,幾個參謀正伏在沙盤上推演兵力部署。
劉准站在沙盤前,手中指示鞭輕輕點著伏牛山區的幾個要點。他身後站著剿匪總司令王士珍、第一師師長蔡成勳、第九師師長趙倜、第八師代表(師長王汝賢因防務未親至,遣參謀長與會)、鎮嵩軍統領劉鎮華,以及從安徽趕來的倪嗣沖部代表、從南苑趕來的陸軍航空隊隊長——這是此番圍剿白朗的主力陣容。
唯獨少了第七師師長、陝西都督陸建章。
門簾挑開,一個身形敦實、面皮白淨的中年人踱步而入,正是陸建章。他穿著一身嶄新戎裝,肩章上三顆金星閃閃發亮,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最後落在劉准身上,嘴角扯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劉參謀長,老夫來遲一步,見諒見諒。”他拱了拱手,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歉意,“陝南那邊軍務繁忙,路上耽擱了。”
劉准微微一笑,欠身還禮:“陸都督辛苦。陝南防務要緊,學生豈敢怪罪。快請入座,正議到要緊處。”
陸建章在太師椅上落座,目光落在沙盤上。沙盤上標著各色小旗:藍色代表官軍,紅色代表白朗部。紅藍交錯,犬牙交錯,最密集處集中在魯山、寶豐、郟縣一帶的伏牛山區。
劉准清了清嗓子,開始部署:
“此番圍剿白朗,學生擬分六路進兵,逐步紮緊口袋,逼其於預設戰場決戰。”
指示鞭點在魯山縣城:“第一路,以蔡成勳師長率北洋陸軍第一師主力,出洛陽南下,進占魯山縣城。魯山乃豫西要衝,得魯山則斷白朗西竄之路。蔡師長所部乃北洋精銳,裝備精良,正堪此任。”
蔡成勳點頭領命。
指示鞭向東移動:“第二路,以趙倜師長率北洋陸軍第九師,自東向西推進,封鎖郟縣、寶豐一線。此路地勢平坦,利於騎兵追擊,趙師長麾下騎兵團素稱驍勇,望能截住白朗東竄平原之路。”
趙倜捋須而笑:“劉參謀長放心,白朗若敢往東,老子讓他有來無回。”
指示鞭向北移動:“第三路,以王汝賢師長之北洋陸軍第八師抽調一混成旅,自保定南下,經鄭州進駐登封、密縣一帶,堵住白朗北竄黃河之途。第八師乃北洋宿將,王師長練兵有方,此路雖遠,卻至關重要。”
第八師代表起身領命。
指示鞭向南移動,點向荊紫關一帶:“第四路,以陸都督率北洋陸軍第七師,自陝南東進,進駐荊紫關、西坪一線,構築縱深防線,堵死白朗南竄入陝之路。荊紫關乃豫陝鄂三省要衝,一旦白朗竄入此地,便可沿丹江進入陝南,或南下鄂北,後患無窮。陸都督坐鎮陝南,熟悉地形,此路非公莫屬。”
陸建章眉頭微微一皺。
荊紫關一帶,山高林密,道路崎嶇,補給困難。更重要的是,那裏不是主戰場——白朗的主力在伏牛山腹地,南邊是鄂北山區,窮山惡水,無糧可掠,白朗除非走投無路,否則絕不會往那個方向跑。
派他去那裏,分明是把他晾在一邊,讓他爬山涉水,卻撈不著半點戰功。
“劉參謀長,”陸建章慢悠悠開口,“老夫的第七師,駐紮在甘東陝南一帶,防線綿延數百里,原本就是防著白朗西竄。如今讓老夫進駐荊紫關,這甘東陝南的防務……”
“陸都督放心。”劉准神色平靜,“學生已令鎮嵩軍一部,由劉鎮華統領率領,配合陸都督行動。鎮嵩軍熟悉豫西山形地勢,有他們帶路,陸都督此行必無大礙。至於甘東陝南防務,可暫由地方巡防營接替,待剿匪事畢再行調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荊紫關雖偏,卻是堵截要道,非得力之人不能守。陸都督資歷深厚,威望素著,坐鎮彼處,足以震懾宵小。”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建章再推辭,就顯得怕苦怕累了。他臉色微微一沉,卻不好發作,只得哼了一聲,算是應下。
劉准繼續部署:
“第五路,以劉鎮華統領率鎮嵩軍主力,配合陸都督行動,同時分兵一部,深入伏牛山腹地,負責搜剿、偵察、斷敵糧道。鎮嵩軍熟悉地形,善於山地作戰,正堪此任。”
劉鎮華抱拳:“末將領命。”
“第六路,以模範團第一營、南苑陸軍航空隊、及倪嗣沖部安武軍三營,組成機動預備隊,由學生親自統領,駐洛陽待命,隨時策應各路。另由第八師抽調之混成旅抵達後,亦歸入預備隊序列,以備關鍵時刻投入戰場。”
模範團是袁世凱的心尖子,此番能調出一營參戰,足見劉准在袁克定那裏的面子。航空隊更是稀罕物——南苑機場那幾架法國進口的“高德隆”偵察機,此番要飛到豫西上空,替官軍偵察匪情,這在民國戰史上還是頭一遭。
倪嗣沖的代表起身領命,臉上帶著幾分得色。安武軍能進預備隊,說明劉准沒把他們當炮灰使。
陸建章冷眼旁觀,心中越發不是滋味。模範團、航空隊、安武軍,第八師的混成旅,都留在洛陽當預備隊,舒舒服服。唯獨他陸建章,要帶著第七師鑽山溝、啃硬骨頭,還美其名曰“扼守要道”。
“劉參謀長,”陸建章忽然開口,“老夫聽說,南苑那幾架飛機,飛起來嗡嗡響,能看清地面上的兵馬。能不能借一架給老夫用用?也好替老夫偵察一下荊紫關一帶的敵情。”
劉准微微一笑:“陸都督有所不知,那幾架飛機續航有限,最遠只能飛到洛陽以南百餘裏。荊紫關離洛陽三百多裏,飛不過去。況且,航空隊剛剛組建,飛行員尚在訓練,貿然遠飛,恐有不測。”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學生已令劉鎮華統領,從鎮嵩軍中抽調熟悉地形的嚮導五十人,隨陸都督行動。有他們帶路,比飛機管用。”
陸建章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只得重重哼了一聲。
王士珍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點頭。劉准這一手,把最難啃的骨頭分給了陸建章,卻讓旁人挑不出理——荊紫關確實是要地,誰也不能說守那裏不重要。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裏不會有仗打。
模範團、航空隊、安武軍、第八師混成旅留在洛陽,是預備隊,也是親兵。陸建章不是劉准的人,自然只能去鑽山溝。
會議散後,各路將領陸續退出。陸建章走在最後,臉色鐵青,出門時狠狠瞪了劉准一眼。
劉准恍若未見,只是低頭看著沙盤,手指輕輕點在荊紫關的位置上。
當夜,指揮部後院。
王振武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道:“陸建章走的時候,在院子裏罵了幾句。”
劉准正在燈下看地圖,頭也不抬:“罵什麼?”
“罵你乳臭未乾,拿著雞毛當令箭。”王振武道,“還說荊紫關那鬼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讓他去守,分明是耍他。他的第七師原本在陝南待得好好的,如今要翻山越嶺去荊紫關,山路難行,糧草不濟,這仗還沒打,士氣先垮了一半。”
劉准放下手中的筆,淡淡道:“他罵他的。軍令如山,他敢不去?”
王振武笑了:“去了也是白去。白朗根本不會往那邊跑。”
“那可不一定。”劉准目光幽深,“白朗若走投無路,也許會往南竄。只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王振武知趣地不再追問。
四月初,各部按計畫開拔。
蔡成勳率第一師南下魯山,一路浩浩蕩蕩,旌旗招展。趙倜率第九師東線推進,騎兵遊弋,聲勢浩大。第八師混成旅從保定乘火車抵達鄭州,隨即向西進入登封,構築防線。劉鎮華率鎮嵩軍主力進入伏牛山腹地,分兵搜剿。模範團一營和安武軍三營在洛陽城外紮營,每日操練,航空隊的飛機偶爾嗡嗡飛過,引得百姓爭相圍觀。
唯獨陸建章,帶著第七師一萬五千人馬,從陝南駐地出發,翻越秦嶺,向荊紫關方向艱難行進。
消息傳到洛陽時,劉准正在指揮部與航空隊隊長研究偵察路線。王振武將第七師的行軍報告遞上來,劉准掃了一眼,眉頭微挑。
“山路難行,糧草不濟,已有三百餘人掉隊。”他念了一句,淡淡道,“陸都督辛苦。”
航空隊隊長是個年輕人,剛從法國留學回來,聞言忍不住道:“參謀長,荊紫關那邊真有敵情嗎?咱們的飛機飛不過去,也沒法替陸都督偵察。”
劉准微微一笑:“有沒有敵情,得打了才知道。陸都督扼守要道,即便沒有仗打,也是功勞一件。”
年輕人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四月三日,洛陽。
剿匪總指揮部設在西關外的舊軍營。時近黃昏,劉准站在瞭望塔上,看著最後一隊輜重車駛入營門。車上滿載著鐵絲網、木樁、水泥——這些都是構築封鎖線的材料。
身後響起腳步聲,王振武走了上來。他如今明面上是剿匪指揮部參謀處長,實則是劉准與羽林郎之間的聯絡人。
“都安排好了?”劉准沒回頭。
“三道防線所需物資已分運各點。”王振武低聲道,“另外……‘老掌櫃’那邊傳來消息,白朗上月訂購的最後一批軍火,已按計畫‘被官軍截獲’。”
劉准點點頭。羽林郎通過偽裝成洋行買辦的管道,向白朗出售軍火已近一年。這既是斂財手段,也是控制手段——通過控制武器供應,他們能間接影響起義軍的戰力、動向,甚至……最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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