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心宗出来的时候，镜无遮说了一句话，叶无碑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你想起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叶无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的。镜无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有些时候，越接近真相，人的眼神就会越接近真相本身。」他停了一下，「你现在的眼神，和五百年前他的眼神，有八分像。」
叶无碑没有追问。他知道镜无遮不会再说更多了。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们用了八天的时间，从镜心宗的周围走到了七域的中心——一个名叫「云海市」的大城。云海市是七域做交易最频繁的地方，各种物资、信息、古董都在这里汇聚。
云海市的古玩街比青杏镇的要大上十倍，两侧的店铺密集到几乎没有空隙。叶无碑进了一家店，买了一本关于五百年前七域格局的书；出来再进另一家店，买了一本关于某个特定时期的古武技法的书。
他一家一家地逛，像在拼凑某个巨大的拼图。
苏渺和陈霁跟在他身后，陈霁偶尔会停下来看某些东西，但苏渺始终只是跟着，看着叶无碑的背影，看着他越来越沉重的背包，看着他每当买到一本书时眼神里闪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欣喜，是确认。确认自己慢慢地，真实地，存在过。
第三家店的时候，店老板问叶无碑在找什么。叶无碑说，找关于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的记录。店老板问什么人，叶无碑说，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
店老板想了一下，说他可能知道什么地方有。他告诉叶无碑，在古玩街的南边，有一个叫「时光阁」的店铺，那个店的老板收集了很多「禁忌的书」——也就是那些被很多势力都想要隐瞒的历史记载。
时光阁在古玩街的最深处，几乎要走到街道的尽头才能看到。店铺的门很窄，招牌也很旧，从外面看甚至看不太出这是一家在营业的店。
叶无碑推开门进去。里面很暗，光线全靠几盏昏黄的灯笼。店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宽敞得多，显然是被施加了空间扩展的法术。书架堆得很高，全部都是古籍，很多看起来比那些在外面店里买到的还要古老。
店老板坐在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是一个很年长的女性修士，年纪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岁，但她的眼神很清亮。见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用一种评估的眼光看了叶无碑一眼。
「找什么，」她问。
「关于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的记录，」叶无碑说。
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人，」她问。
叶无碑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下。他在考虑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最后他说：「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但他有一个名号，叫无名道君。」
老板站起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无碑面前，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叶无碑没有躲避那个眼神，只是平静地看回去。
最后，老板说：「跟我来。」
她走向书架的深处，叶无碑跟上去。苏渺和陈霁在门口等着，没有跟进去。
老板把叶无碑带到了一个被很多防护阵法保护的房间。阵法很复杂，老板用了好几种手段才打开了它们。推开门之后，叶无碑看到的是一个比外面的书架还要高的房间，四周全是古籍。
「这里面的书，」老板说，「都是那些被各个势力想要隐瞒或销毁的东西。有些是关于五百年前的战争，有些是关于某些秘密的真相，有些——」她停了一下，指向了房间最里面的一个架子，「有些是关于那个人的。」
叶无碑走向那个架子。架子上放着的不多，只有五本书。老板说这些都是仅存的关于无名道君的记载，每一本都是孤本。其中一本的名字是《无名道君传》。
叶无碑把这本书拿了出来，走到柜台前，问要多少钱。老板看了一眼那本书，想了一下，说：「这本书我也不知道价格，你给个你觉得公道的数字吧。」
叶无碑从怀里掏出一些灵石，放在柜台上。老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叶无碑把书拿上，转身往外走。苏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了时光阁。
＊ ＊ ＊
走出古玩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陈霁在镇子的外面等着，见到他们出来，起身，没有问他们买了什么，只是问要不要在镇子里住一晚上。
叶无碑说要，他需要看看这本书。
三个人找了一个小客栈，要了三间房。叶无碑进房间之后，就坐在床边，开始翻那本古籍，一页一页地读，非常仔细。
他读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叶无碑在客栈的大堂里，和苏渺面对面坐着。陈霁去买了早饭回来，放在桌子上，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给两个人留出空间。
叶无碑看着苏渺，把那本书的一页打开，指向了里面的一段话：「这段里说，无名道君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叫做'逆行灵气'。这个能力可以让他的灵力按照与常人截然相反的方向运行。」他抬起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渺看了那段话一眼，没有回答。
「我问你另一个问题，」叶无碑换了个角度，「在你见过的所有修士里，有没有人能做到我这样的事。」
苏渺思考了一下，慢慢摇头。
「那就说明，」叶无碑说，「这个'逆行灵气'的能力，非常特殊，非常罕见。」他停了一下，「特殊到，可能整个七域，在这五百年里，都没出现过第二个有这种能力的人。」
苏渺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叶无碑继续说，「意味着我现在拥有的、我以为是我自己练出来的东西，很可能是我继承下来的。」他把那本书往苏渺的方向推了推，「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苏渺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是五百年前被记录下来的，关于无名道君的事迹，」她说。
「它为什么会在这种小镇的旧书铺里，」叶无碑问。
「因为，」苏渺说，「有人故意把这样的书铺散到各个地方，等着有朝一日，那个被消除了的人，能够自己找到。」
叶无碑在这个答案上停了一下。这意味着五百年前的那个人做过某种接近或者直接对道碑造成扰动的事，但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消除了。
「他是怎样做到的，」叶无碑问。
「这个，」苏渺说，「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转身，看着叶无碑，「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他一定曾经对道碑有非常深的了解。」
他们在那个小镇停留了两天。第一天，叶无碑继续看那本书，把里面所有关于无名道君的记载都记在心里。苏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看书，只是看着窗外，偶尔陷入一种很深的沉思。
第二天，叶无碑在镇子里又逛了一遍古玩街。他在其他的店铺里，陆陆续续地找到了三本书，都是关于五百年前的江湖故事的。在这些书里，无名道君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是伴随着某个传奇的故事。
他在这个过程中，第一次意识到，五百年前的那个人，究竟有多强。不是强到能打败多少人，而是强到足以让整个七域的势力都对他保持警惕，强到足以让一些人用仅有的几个字，就能把他的故事传颂开来。
苏渺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家一家店铺地进出，看着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成确认，变成某种很深的东西，像在观看一个人慢慢地认识自己。
她在这个过程中，眼眶多次发红。
离开镇子的时候，叶无碑把那四本书都背在身上。
路上的时候，他问苏渺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给我留这些东西。」
苏渺走在他身边，很久才回答：「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即使他再强，也改变不了整个世界。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选择让你活着，让你去做他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叶无碑问。
「这个，」苏渺说，「只有你自己想起来才知道。」
叶无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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