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后,讓我看看傷口。」國王佛瑞德單膝跪在王后面前,動作輕柔地褪去她的上衣。右側鎖骨與左乳下方的血痕映入眼簾,儘管傷口細微,但在佛瑞德眼中,這無異於斷肢般的重創。
除了新傷,還有上次戰鬥留下的陳年舊疤,就在肝臟的位置。國王每次凝視這道傷痕,心頭仍會猛地一揪。那次是真的險些天人永隔,好在……
「呵呵,沒那麼嚴重,我的國王,沒事的。」漢娜輕柔地摟住國王的頭,在他額頭印下深深的一吻。
「王后殿下,請別亂動。」國王用淨布沾取藥水,細心擦拭。比起刺痛,漢娜更覺得酥癢。這些清水、紗布與傷藥皆是貼身宮女預先備妥的,因為國王堅持親自為王后療傷,至少這點程度的照料他還應付得來。
這是他們第三次與執法人員爆發衝突,但並非最慘烈的一次。
漢娜總愛喬裝成平民,與子民一同勞作。她認為身為一國之母,理應親自守護她的孩子。或許是因為漢娜未能生育,這份無處安放的母性,便化作了對子民的過度呵護。
「唉,妳為何總愛跟他們起正面衝突?解決事情的方法多的是。」佛瑞德低聲嘆息。
「王,是不許嘆氣的。」漢娜輕聲調侃。
「丈夫可以。」國王深情地凝視王后,試圖從那對清澈的雙眸中找尋答案——找尋她為何總要以身犯險的理由。結縭十載,兩人的感情依舊炙熱如初,縱使是水國的滔天巨浪,也澆不熄這份愛火。
「這點小傷,明天就痊癒了。」漢娜微微一笑。她並未誇大,身為「無色者」,極速恢復正是她的體質之一。
「別說這種容易落人信實的話。」佛瑞德面色一沉,語氣嚴肅起來。
「你生氣了?」
「我是擔心妳。宮廷內部的議論已經壓不住了,那些風聲早晚會傳開。」
「那就公開吧,何必活得如此卑微躲藏。」
「妳別意氣用事,妳很清楚一旦讓皇帝知曉此事的後果。」
「唉……」
「王后不許嘆氣。」
「妻子可以。」
兩人相視而笑,隨即深情擁吻。國王有力地攬住漢娜的纖腰,漢娜唇邊溢出一聲嚶嚀,彷彿在無聲地頒發通行證,任由國王的熱情侵略。她雙腿用力夾住國王的腰際,吻得益發癲狂。正當她急著解開國王繁複的軍服釦子時,門外傳來了刺耳的催促聲。
「國王陛下!大事不妙,請您速速前往議政廳!」傳令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戰慄,這在平素安穩的水國王宮極其罕見。
「給我十分鐘,你先下去!」國王隔著門板怒吼。
「小人惶恐!請陛下立刻動身,首相與全體內閣大臣皆已在場守候。事態極其險惡,請陛下務必見諒!」傳令官的聲音抖得厲害,那並非源於對國王的畏懼,而是被某種更為駭人的存在嚇破了膽。
「去吧,我在這等你,我的愛。」漢娜在國王額頭補了一記輕吻,隨後果斷將他推開。
「遵命,我的摯愛。」衣衫凌亂的國王竟對著近乎全裸的漢娜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逗得王后咯咯直笑。
「國王陛下!請快一點!」門外的催促聲再度響起。佛瑞德眉頭緊鎖,那不再是因為興致被打斷的惱怒,而是對未知危機的憂心。王后趕緊起身,協助丈夫穿妥衣物,待確認他的儀容完美無瑕後,才悄然躲進浴室,以免門扉開啟後讓外人窺見。
「維克特,叫愛麗絲進來。」由於寢宮開闊,漢娜必須提高嗓門。這類大聲喧嘩在貴族仕女眼中極其失禮,更遑論王后,但這就是真實的漢娜:直爽、坦誠,從不虛偽作態。
「是!」維克特應聲如雷,隨即示意部下帶人。愛麗絲是王后的心腹,每逢國王進房,她便如石像般守在門口,既是為了隨傳隨到,也是為了宣告這座寢宮目前「生人勿近」。
漢娜臉色隨著丈夫的離去跟著黯淡下來。她似乎已經知道了什麼,喃喃的說著:「來得真快,沒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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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們慌成這樣?」國王疾步穿梭在走廊。
「南……南烏王駕到了。」維克特喉頭發乾,止不住恐懼。
「我們與皇帝早有協議,烏旗王與五大國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內政。他怎敢不請自來?即便要會面也該在邊界,從未聽聞烏旗王敢擅闖他國城堡!」國王越說火氣越大,他在心中不斷堆疊怒意,準備待會給這位不速之客一個下馬威。
「他在哪?客廳還是書房?」
「在……議政廳……」維克特顫聲回答,連自己都覺得這答案荒謬。
國王瞬間噤聲,臉色難看至極,彷彿胸口被重錘擊中。身為皇帝直屬的五個軍團長之一,竟在毫無通報的情況下堂而皇之坐進了水國的議政廳,這是皇權和附屬國之間前所未有的挑釁與災難。
五大國與聖心皇帝的關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皇帝擁有一支名為「烏旗軍」的直轄部隊,駐紮於各國的大營內。在戰時,烏旗軍擁有凌駕於王國軍之上的仲裁權;但在太平盛世,他們如同透明的幽靈,低調得近乎不存在。
統領這五支勁旅的是五位「烏旗王」。這群人上至統帥,下至兵卒,皆著如墨般的漆黑鎧甲與服飾,渾身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如今天高雲淡,正值豐收之季,南方邊境安靜得連溪流都屏息凝神,南烏王卻在此刻打破禁忌,這已然是皇權對王權的公然踐踏。
議政廳大門已在眼前,守門官肅穆敬禮。國王推門而入,腳步卻在跨入的一瞬間僵死原地。
「佛瑞德,你來了。」南烏王大剌剌地坐在本該屬於國王的王座上,姿態狂妄至極。
內閣官員們縮在長桌一角,雙腿打顫地立在椅後,無一人敢就座。國王的出現讓他們如獲救星,卻依舊承載不住南烏王散發出的恐怖壓迫感。
「放肆!」國王震怒喝道。
「哈哈哈……」南烏王身披如夜色般的重甲,連頭盔也未摘下,深邃的護目鏡後看不見半點人性。「抱歉,我損了你的面子嗎?」
「皇帝與五大國立有誓約,烏旗王嚴禁踏入王國城堡。你究竟想幹什麼?」國王拚命挺起脊樑,將所有威嚴灌注於聲線中。
「別這麼死板。王國、城堡、王位,甚至我屁股下這張椅子,全是虛幻的。你,也一樣。皇帝恩准你的家族管轄這片海域,你就真以為自己能平步青雲了?佛瑞德。」
「我不懂你在瘋言瘋語什麼。若皇帝有令或要降罪,自有欽使傳達,絕輪不到你這武夫代勞。現在,滾出我的議政廳,滾出我的城堡!」國王字句如刀,鏗鏘有力。
「一般情況下,確實該派內務省的文官。但今日事態特殊,所以我來了。」南烏王的語氣冷如冰窖,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哼!一派胡言。我何罪之有?」
「例如……包庇無色者?」南烏王說得極慢,刻意在「無色者」三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全場陷入窒息般的沉默,官員們面面相覷,冷汗直流。
南烏王玩味地享受著這股緊繃感,語氣陰陽怪氣:「看來我猜對了。讓我再細想一下……是個美麗的女人,對吧?」
「閉嘴!這是公然的汙衊!」國王猛然拔出佩劍指向前方,嘶吼道:「竟敢誹謗我收容異類?到底是誰在皇帝耳邊煽風點火,叫他滾出來對質!」
「啪、啪、啪。」金屬手套互擊的聲音清脆而尖銳,像針一樣刺入眾人的鼓膜。「真是條漢子,我倒有些佩服你了。」南烏王霍然起身,兩米半的魁梧身軀站立時,頂端的黑影幾乎觸及天花板。「但遺憾的是,我今天不是來跟你爭辯的。這是最後通牒:把人交出來。我不急,給你們一週時間告別。之後,你這頂王冠得換個人戴,而你將以罪人之身,在自己城堡的地牢底層度過餘生!」
威嚴頂上天花板的南烏王散發出濃稠如墨的黑色壓迫感與腐敗味席捲全廳,數名大臣承受不住,當場昏厥。
佛瑞德握劍的手開始劇烈震顫。
「你要多久?一週?還是一個月?」南烏王發出震動胸腔的狂笑,「罷了,就給你七天。七天後,我隨時會回來取人。至於繼任者,皇帝自會替你安排妥當。」這怪物般的男人僅跨出兩步,便鬼魅般地從房間深處移到了門口,厚重的金屬手掌重重拍在國王的肩頭。
「匡噹!」長劍落地。這一聲脆響,預示著王權的崩塌。
議政廳陷入死寂。國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種非人的絕對壓制。南烏王呼出的每一口氣似乎都帶動著黑暗的漩渦,這讓國王的腦海瞬間空白,方才積攢的氣勢被掠奪殆盡,再也無力挽回。
烏旗王像是能吸食所有正面情緒,只在房內留下純粹的恐懼。那恐懼如濃墨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地擴散、吞噬。
國王脫力地跪倒在地。
南烏王在門扉處環視全場,垂頭俯瞰這被絕望壓垮的君王,喉嚨裡逸出一聲輕蔑的嗤笑,隨即轉身離去。
良久,議政廳內依舊只有令人窒息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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