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者》第一部：旭日行者 - 第九章、無夜城

「喲呵呵，瞧瞧是誰回來了。」門後閃出一名皮膚黝黑的高個子，語氣戲謔：「這次改行搞新事業，開始販賣人口了？呵呵呵。」

「別鬧了，木瓜。你什麼都沒看見，明白嗎？」艾力克斯隨手塞了一枚銅寶過去。

「把這群孩子弄進去，送到金鎗旅店。」艾力克斯交代道。

「這麼多小鬼，這點錢可不夠。」木瓜掂了掂銅錢，搖頭道：「你知道最近來了一批新人，他們可不像我們這些老傢伙這麼圓滑好說話。」

「那這台車呢？你瞧這精鋼打造的鐵籠，還有這些木箱，瞧瞧這雕刻多細緻。我相信你能賣個好價錢。」艾力克斯示意這輛皇家的執法籠車。

「小艾，你當我傻子？這是皇家的官物，燙手山芋啊！要是流出去被追查起來，那是殺頭的大麻煩。」

「至少這鐵籠和鐵鍊是真材實料。你找個金法師來把它變形，這品質的精鋼絕對值五枚銅寶！」

木瓜在鐵籠旁仔細端詳，發現車身竟連一點刮痕都沒有，簡直像剛出廠的新品。

「行吧，成交。幾個孩子？」木瓜問道。

「八個。」艾力克斯掃視了孩子們一眼。

「小朋友，都跟我來。」木瓜招招手，轉身走回洞內。

「快去！」艾力克斯輕輕踢了楊佾的屁股一腳，算是教訓他平時總是不看場合亂說話。

孩子們隨木瓜進入辦公室後方的密室，裡面備有乾淨的飲水、食物與廁所，雖沒椅子只能席地而坐，但已比籠車好上許多。

木瓜對著桌上一個拳頭大的木方塊低聲道：「乙五七七。」這聽起來像是某種暗號。很快，辦公室另一側的石門開啟，走出兩名年輕小伙。

「去把那輛車拆了。木料送回大地，鋼鐵物件留在原地。」兩名木法師領命而去。

「你這效率倒是挺快。」

「我可不想招人耳目，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兒的人有多八卦。」木瓜應道。

「金法師呢？」

「這深更半夜的當然在睡覺。不過我剛才『打』給他了，應該很快就到。先來辦入關手續吧。」

艾力克斯拿出十錢付給木瓜，在辦公桌那本厚重的大書上找了處空白格簽名，並接過收據。

「入城費收您十錢。管理費要不要順便繳了？」木瓜從老花眼鏡上方抬眼問道。

「不必，那些瑣事留給老鬼處理。還有問題嗎？」

「你今晚又要去妓院了吧？」

「去你的。」

艾力克斯揮揮手告別木瓜，朝著深長的樓梯走去。這段階梯通道僅容一人通過，坡度呈四十五度，極為漫長，饒是艾力克斯步履飛快也要走上三分鐘。

「走慢一點啦！」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艾力克斯腳邊傳來。

竟是楊佾。這孩子好奇心重，早就不顧眾人反對溜出密室，悄悄摸到木瓜附近偷聽。等艾力克斯一動身，他便壓低身子迅速跟上，竟神不知鬼不覺。

「你怎麼不在裡面？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著你。」

「你要是不滾回去，我現在就把你踢下樓梯。」

「不要。」

「下去吧你！」艾力克斯真的起腳將楊佾踢下樓梯。只見這孩子雙手護頭，雙腿死命頂著石階試圖減速，才不至於摔成重傷。他橫躺在樓梯底部的地面上大哭大鬧：「殺人啦！」

「閉嘴！」艾力克斯毫不憐憫，逕自走下。楊佾雖全身生疼，仍趕緊一瘸一拐地追了上來。

「我要拜你為師。」楊佾腆著臉笑。

「我不收徒。」

「拜託啦。」

「不要。」

「我也要變得像你這麼強，我也要救人！」

「你真的很吵。」

「我爸跟我哥也這麼說。」

艾力克斯翻了個白眼，索性閉嘴。

他們走在精緻的青石板路上。這座地底洞穴極其宏大，仰頭望不到頂；卻不知何處射來的光源，讓黑暗中一切景致清晰可見。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噴水池，七彩奪目的光芒照耀其上，折射出絢爛虹光。池中心的雕像是一名虯髯壯漢，一手握拳向天，另一掌平按地面，顯得神勇無比。

「艾力克斯，那邊有花耶！」來到中心廣場，精緻的園藝造景讓楊佾驚呼連連。

「為什麼我都沒看到燈？光到底是哪來的？」楊佾東張西望，試圖解開謎團。

廣場周邊盡是簡樸大器的建築與公家設施，這風格與木國那種繁複細膩的裝飾截然不同。楊佾在充滿異國情調的廣場上蹦蹦跳跳，開懷不已。

「艾先生。」一名路人恭敬地向艾力克斯問好，艾力克斯僅僅點頭示意。這裡是他的棲身之所，身為賞金獵人，他在外的威名讓穴城居民對他既敬且畏。

兩人隨後步入市場區。這是一座「無夜城」，無時無刻不熱鬧非凡。土國政府的管理手腕高明，穴城雖被稱為法外之徒的樂園，卻無人敢在此鬧事，連失竊都極為罕見。整體而言，這裡的居民過得甚至比大城市的人更幸福。

「艾大爺，好一陣子沒見啦！」一名賣衣服的小販親切招呼。

「約克，我訂製的新斗篷成了嗎？」艾力克斯一邊翻看新款服飾一邊詢問。

「都齊了。艾大爺的活兒我們向來優先處理。」約克注意到一旁的楊佾，好奇道：「這位是……？」

「別理他。」艾力克斯移步至女裝區，饒有興致地摸索布料。

「我衣服破了，能給我買件新的嗎？」楊佾可憐兮兮地哀求。

「唉唷，你真的很煩。照顧小鬼不是我的工作，等會帶你去『新家』再說！」艾力克斯歪著頭，語氣不耐。

「艾大爺您別生氣，我這兒也有童裝。要不我送他一套？給我一小時稍作修改就行。」約克不愧是八面玲瓏的生意人。

艾力克斯一聽到「送」字便沒了抵抗力，對楊佾說：「算你運氣好。」隨即轉頭對約克交代：「行吧，斗篷那些回頭叫這小鬼一起拿，我先走了。」因訂製時已全額付清，他走得大搖大擺。

接著他來到菜市區。「艾萊兒，幫我準備十人份十天的蔬果和肉，送到旅店。再弄兩箱波多紅酒，老鬼藏的那些簡直難以下嚥。」

「艾先生您回來啦！沒問題，馬上為您備齊。」

「看多少錢，直接跟旅店的老鬼結帳。」艾力克斯買東西向來俐落。

「艾先生慢走。」艾萊兒微微鞠躬。

一路上，「艾先生好」、「好久不見」、「這次賺大錢了吧」、「等等一起去玩呀」的問候聲此起彼落。熙來攘往的人群似乎都認識他，艾力克斯顯然很享受這種當大爺的風光。

人潮湧動，楊佾緊緊抓著艾力克斯的褲管，生怕被人群沖散。

兩人左拐右繞，穿過商業區進入後方的住宅區。他們走進一間掛著「金槍旅店」招牌的店面，裝潢略顯寒酸，店內僅有兩名食客，酒師傅正在吧檯後低頭擦拭盤子。這棟建築一樓供餐飲酒，二、三樓則是客房。

「回來啦？」酒師傅頭也不抬地問道。

「老鬼，這孩子你先顧著。過幾天還有其他孩子會到，人齊了再送去『白鴿』。」艾力克斯自顧自地伸手進吧檯找酒，隨後蹺起二郎腿坐在椅上放鬆。

「你的態度越來越差，總該學著長大了。」酒師傅老鬼淡然道。

「我就喜歡這樣，少管我。」

「大叔叔，我肚子餓了。」楊佾望著老鬼，手按著肚皮。

「你怎麼又餓了！」艾力克斯再次翻了個白眼。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老鬼溫柔地詢問。

「我叫楊佾。大叔叔你也是金國人嗎？你有金色的眼睛。」

「是啊，可惜我是『怪枝』，不會法術。呵呵，但我煮的飯可是很好吃的。」老鬼親切地笑著。

「哼。」艾力克斯在一旁不置可否。

「楊佾，去坐著吧，我幫你弄些肉湯。唉呀，你這衣服破破爛爛的，全身髒兮兮還有血漬。小艾啊，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艾力克斯打了個手勢，示意還有別的客人在場。他一口飲盡手中的酒，上樓回房，片刻後便拎著隨身包準備出門。

「老鬼，我去澡堂。待會帶這孩子去約克那兒拿衣服。我買了東西，晚點會送過來。」他在吧檯「喀」地放下一枚銀寶。見到這麼大數額的錢財，老鬼也見怪不怪了，畢竟艾力克斯才是這個家的真正支柱。

「你要去澡堂嗎？順便把這孩子帶上吧。」

「不要。」

砰的一聲，旅店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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