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日前歐陽旭離開地底溶洞後,依著程墨離所指的路徑,徑直向南而行。
越往南疆深處,天地氣象便愈發不同。
前方一座黑壓壓的大山橫亙而起,林木連綿如海,整片山林終年籠罩著一層青綠色的「山嵐瘴」。
濃霧翻湧,在林冠間緩緩流動,遠遠望去,竟似活物一般蠕動不止。
他一踏入林中,一股混雜著腐魚與爛葉的甜腥惡臭便直衝鼻腔。歐陽旭立刻自懷中取出薛延年所贈木盒,倒出一粒防瘴藥丸吞下。清涼微苦之氣順喉而下,壓住胸口那股翻騰欲嘔的悶濁之感,呼吸這才稍稍順暢。
時值端午前後,山林潮濕悶熱,毒瘴更盛。黔地本就多蚊蟲鼠蟻,此時更是成群躁動,草叢間窸窸窣窣之聲不絕於耳,像是整片林子都在暗處呼吸。
他踩在半腐的軟泥之上,每一步都陷入寸許,腳下黏滯難行,卻不敢有半分鬆懈,只能提氣凝神,沿著林間隱約可辨的路痕一步步向前推進。
他正自前行,忽覺四下有異。原本滿山蟲鳴鳥語,竟在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歐陽旭腳下一停。
深山老林之中,蛇蟲走獸遠比人更知趨吉避凶。若能令方圓蟲獸一時噤聲,必有極厲害的毒物猛獸在側。
他心中警兆陡生,卻不敢妄動,只將呼吸放得愈發綿長細微。
便在此時,一股濃烈腥氣忽自頭頂罩了下來。那氣味腥臭欲嘔,中人欲暈。一滴冰冷滑膩的粘液落在他臉頰之上,順著皮膚緩緩流下。歐陽旭伸手一抹,只覺滿手黏膩。他心頭微微一沉。
頭頂忽然傳來「格喇」一聲輕響。歐陽旭猛地抬頭。
只見數丈高的古樹枝椏之間,赫然盤著一條巨蟒。那蟒身青黑,粗如碗口,一雙碧油油的怪眼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蛇口微張,兩枚毒牙在月色下泛著森然寒光。
饒是歐陽旭闖蕩江湖多年,見識過無數兇險,此刻也不禁心頭一凜。那巨蟒盤據高枝之上,身軀竟長達數丈有餘,顯然已活了不知多少年月。
歐陽旭全身寒毛倒豎,心頭微微一凜,卻不敢妄動。
歐陽旭想起毒蠍谷,只因當時一時大意,為求速戰,一劍斬入群蠍之中,雖脫得性命,卻已中了劇毒,至今未解。
此刻在這荒山深林之中再遇異物,他更不敢有絲毫大意。
那巨蟒自高枝上緩緩垂首,竟悄無聲息地滑落地面。粗長蛇軀落地之時,竟無半分聲息,只見它在月光下泛著幽青冷光,緩緩遊走,繞著歐陽旭轉起圈來。
歐陽旭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壓到了極輕之處,只覺四周草木之聲盡皆沉寂,唯餘心跳如鼓。那蛇影越轉越緊,彷彿隨時便要暴起噬人。歐陽旭暗暗叫苦,知道蟒蛇最擅纏絞,一旦被其捲住,縱然武功再高,也難以施展。
他左手拇指微微一推劍格,將紫霞真氣悄然凝聚於右臂之上。
他心知此刻萬萬急不得,唯有以靜制動,待那巨蟒撲擊之際,方能覓得一線生機。
那巨蟒盤旋數圈,蛇頭忽地高高昂起,一雙碧綠豎瞳直勾勾地盯著歐陽旭。雙方相距不過尺許,蛇口緩緩張開,露出兩枚森白毒牙。黏稠的涎水自牙尖垂落,滴在地上發出細微聲響,一股濃烈腥臭直衝鼻端。
歐陽旭握劍之手微微收緊,雙目始終不離蛇頭。他知這一瞬之間,便是生死分際。
果然,那巨蟒頭顱忽地向後一縮,整條蛇身隨之繃緊,如滿弦之弓,將發未發。
歐陽旭胸口驀地一窒。
這一瞬間,他心神緊繃到了極處。那毒蠱本已在溶洞之中,借陰陽泉之力強行壓入經脈深處,此刻氣血一急,真氣微亂,竟再難鎮住。
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黑血直衝而出。
剎那之間,體內兩股真氣同時失控,自丹田直衝四肢百骸。一股陰寒之氣,如萬載玄冰侵入經脈;另一股熾熱之力,卻似烈火焚身,在體內橫衝直撞,五臟六腑如遭撕裂。
歐陽旭身子一晃,額頭冷汗滾滾而下。
那巨蟒本是冷血畜生,最是畏懼烈火與奇寒。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寒熱與真氣波動,震得它那粗壯的身軀猛地一擺,大驚之下,哪裡還顧得吞人?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聲,那條如水桶般粗細的巨尾橫掃過來!
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蛇尾結結實實地抽在歐陽旭的胸口,巨力炸開,地面腐葉與黑泥被瞬間掀起,化作一片腥臭濁浪,兜頭蓋臉潑了他滿身。
歐陽旭整個人被這一擊生生震離地面,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隨即重重砸落在遠處泥地之中,濺起大片污泥。待他掙扎著爬起身之時,那巨蟒已猛地扭轉身軀,沿著林間軟泥瘋狂游走,所過之處小樹盡數被撞得東倒西歪,枝葉狂顫。
歐陽旭大口喘息,心跳急促如鼓。他抬手抹去臉上泥漿,指尖仍在微微發顫。站在原地連續深吸數口氣,勉強壓下翻湧的氣血。
好在地底溶洞所得的陰陽泉之力仍在體內流轉,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劇痛漸漸緩了下去。
他剛自死門邊緣撿回一條性命,尚未來得及喘息,耳畔忽然響起一陣密密麻麻的「沙沙」振翅之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如暴雨壓林,瞬息之間鋪天蓋地。
歐陽旭臉色驟變,猛然抬頭。
只見前方濃霧翻湧,驟然一陣密密麻麻的振翅聲自林間炸開,如潮水倒卷,震得人耳膜生疼。
成千上萬隻彩色毒蛾因被方才巨蟒的動靜驚起,竟聚成一片斑斕雲幕,嗡鳴著朝歐陽旭當頭壓下。
一隻毒蛾掠過他的臉頰,他只覺臉上一片火辣辣的劇痛,猶如被烙鐵燙過一般。霎時間,蛾影遮天蔽日,密不透風。莫說揮劍抵擋,便是稍一吐息,那些毒物便似要順氣息直入肺腑。
危急關頭,歐陽旭瞥見衣襟之上,那方才被巨蟒尾掃濺上的腥黑泥漿,心中陡然一動。
他知這一身血肉若稍有裸露,立時便要被毒蛾侵蝕潰爛,當下不及細想,雙手猛然抓起地上腐泥,迅速抹向臉頰、頸側與四肢裸露之處。
他動作極快,厚厚的黑泥混著落葉,轉眼間便將他整個人糊得如同一個泥人。這看似狼狽的土法子極其管用,那泥層陰冷潮濕,不僅隔絕了體表氣息,也將皮膚護得嚴嚴實實。
毒蛾群蜂擁而至,撞在泥層之上,只激起一陣細碎悶響,毒刺盡數被擋在外側,竟無一能破防入肉。
歐陽旭以袖掩口,另一手撥開眼前糾纏的蛾影與泥屑,踉蹌後退。
只是他的視野幾乎被群蜂吞沒,且林中濃霧愈來愈厚,他被蛾群逼得步步後退,辨不清方向,慌亂之下忽然腳下一空,身形驟地下沉,定睛一看——下半身竟已陷入軟泥之中,轉眼沒過膝蓋,仍在不斷下墜。
「糟了,是無底泥沼!」
歐陽旭暗叫不妙,強行壓住驚亂,竭力穩住身形,不敢再有半分妄動。
他心知越是掙扎,陷得越快,若真被這泥沼吞沒,便萬事皆休。他抬眼看去,只見這泥沼足有數丈寬,若要施展輕功直接縱躍過去,莫說他此時功力大損,便是平時也絕難一氣呵成。
腦中念頭電轉,瞬息之間已生兩策:若借力縱上樹梢,循枝椏騰挪,原是最穩妥的法子。可他剛一抬頭,便見上方毒蛾成雲,彩霧翻湧,若闖入其中,雙目與口鼻皆難保全。
危急之際,他目光疾掃,忽見右側一株老樹橫生出數根粗枝,乾裂斑駁,卻正好位於可借力之處。
他心念既定,不再遲疑,猛地低喝一聲,強提殘存真氣,腳下在泥中狠狠一蹬,帶起大片腥臭泥浪。借著這一蹬之力,身形陡然拔起,如離弦之箭般向那枯枝掠去。
他身子剛一凌空,掌中青霜劍已然化作一點寒星,「嗤」的一聲精準刺入那枯枝最脆弱的裂縫之中。
這柄寶劍乃是師父年輕時親手所鑄,鋒銳堅韌,歐陽旭借著前躍之勢顺勢沉肩一帶。
只聽「喀喇」一聲脆響,那根大腿粗細的枯枝應聲崩裂,被巧勁生生折斷,旋即激飛而出,「砰」地橫架在前方泥沼之上。
枯枝落於黏稠泥面,激起一圈圈泥浪,尚未下沉,歐陽旭身形隨之下落,足尖在枯枝上一點,枯枝受到重壓,登時「骨碌碌」地往泥潭裡陷了下去。他借那轉瞬即逝的浮力再度騰身而起,掌中寶劍再度如法炮製,橫挑側擊,專挑那些風乾枯脆的大樹丫下手。
他身形如鳥掠空,在這生死一線之間,憑藉師門所授劍法與手中青霜劍不斷削木借力,足尖連點枯枝浮木,在翻湧泥沼之上硬生生踏出一條險路。
每一次借力都短得近乎剎那,卻步步驚險,稍有偏差便是沉入沼底。
終於最後一躍,他體內真氣徹底耗盡,身形失去支撐,在半空中一個翻轉,直直跌向對岸。
「噗通」一聲悶響,他重重摔落在泥沼彼岸的實地之上,又順著草坡翻滾數圈,直到撞上一截樹根才終於止住去勢,伏地不動。
歐陽旭合眼仰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只覺眼前陣陣發黑。方才一連串生死奔逃,已將體內剛穩住的氣機徹底攪亂。雖有陰陽泉殘存之力護持,不至於立時崩潰,但那兩股寒熱真氣仍在經脈中衝撞不休,一時冷意刺骨,牙關打顫;一時熱流翻湧,汗出如漿。
他在泥地上躺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待那股天旋地轉的暈眩稍稍消退,神智微復,忽聞遠處一陣極輕極淡的淙淙聲。那聲音清脆悅耳,似是泉水在山石間激盪。
歐陽旭心頭微動。此時他嗓子眼乾得像要冒火,這水聲落入耳中,幾如久旱逢甘。他咬緊牙關,強撐著快要散架的身骨,拄著劍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順著水聲尋了過去。
他的樣子極其狼狽,原本素雅的衣衫早已看不出顏色,風一吹,泥巴乾在身上結成了塊,拉扯著皮膚,那股蛇腥味更是揮之不去,全身幾乎無一處乾淨之處。
夕陽的金光映在潺潺水面上,波光粼粼。歐陽旭望著那一線清流,心中本還存著幾分警惕,唯恐冷水再引動體內寒毒反噬。可當他試探著伸手入水時,指尖所觸竟是一片溫和的暖意,順著肌膚悄然漫開。
原來此溪竟通地熱泉眼,在這潮濕陰冷的霧林深處,反成了一處難得的生息之地。
他把自己整個人泡進了暖和的溪水裡,任憑溪水沖刷掉滿身泥腥。
暖流一點點地滲進皮膚,溫潤著被寒氣凍得生疼的經脈。
「吁。」歐陽旭長舒一口氣,頹然倚在溪石上。水汽蒸騰之間,他的血色漸復,連額間也微微見汗。
此時歐陽旭早已近乎虛脫,他竟完全沒有察覺,溪流對岸的茂密樹影下,正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穿過裊裊水汽,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那是個藏身於芭蕉葉後的南疆少女,衣飾別致,銀飾垂耳,隨呼吸微微輕晃。她眼波流轉,瞧著這不速之客,眼底帶著一絲南疆女子特有的促狹與大膽。
暮色愈沉,山溪溫泉水汽蒸騰,將那中原男子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少女隔著芭蕉葉悄悄望去,只見他寬肩蜂腰,身形挺拔,胸膛與後背交錯著新舊傷痕,在碎金般的夕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那微微蹙起的眉頭與不時繃緊的肌肉,無不顯示著他正承受著極大的痛楚。
然而自始至終,他那雙薄唇始終緊抿成線,竟連一聲呻吟也不曾發出。
水霧繚繞間,他面色蒼白如玉,雙目微闔,長睫沾著細碎水珠,在斜陽映照下輕輕顫動。明明是一身狼狽,卻仍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冷與倔強。
少女看得微微出神,只覺心口莫名一緊,臉頰也隱隱有些發燙。她一時盼著他能舒展眉頭,卸下身上的痛楚;一時又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唯恐驚擾了眼前這片寧靜。
山風輕拂,水霧浮動,那道倚坐溪石間的身影半隱半現。
少女怔怔望著他。
她活了十幾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男子。不知不覺間,竟瞧得出了神,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再也挪不開。連一隻斑斕蛺蝶落上衣角,也全然沒有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歐陽旭才勉強調順一口氣息。
他擰乾洗淨的衣衫,藉著岸邊被夕陽曬得發燙的卵石將衣服烘得半乾,重新穿戴整齊。
環顧四周時,他忽見溪邊橫著一截粗大浮木,想來是前些時日被山洪沖落,擱淺於此。此時他雙腿虛浮,胸口氣血翻騰,莫說施展輕功,便連穩穩站立都有些勉強。沉吟片刻後,他索性翻身伏上浮木,將青霜劍緊緊抱在懷中。
浮木微微下沉,隨即順著潺潺溪流緩緩向下游漂去。
暮色漸深,溪水載著那道身影穿過層層水霧,一點點遠去,最終消失在溪流轉彎之處。
芭蕉葉後,苗青瑤靜靜望著這一切。直到再也看不見那截浮木,她才緩步自樹後走出。
她自幼生長於此,比誰都清楚迷霧森林的可怕。莫說外鄉人,便是族中經驗最老道的獵手,也不敢孤身深入。可那個中州男子,竟帶著一身傷勢,硬生生闖了過來。
想起方才所見,那滿身泥污與傷痕之下,始終不曾彎下的脊背,苗青瑤眼中不禁掠過一絲異樣神色。
良久,她忽然輕輕一笑。
「有點意思。」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9CVPKIm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