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那股頹廢勁兒沒持續多久,便緩緩站起身,眼神空洞地朝著農莊的農田方向走去。 他腳步拖踏,沒什麼力氣,卻目標明確——目的地是農田一旁的風景臺,那裡孤零零立著兩座墳墓,在空曠的郊外顯得格外扎眼。
樂凡在原身的記憶裏見過這兩座墳:那是喪屍爆發第一天,就不幸死去的警衛和農夫。 警衛被變成喪屍的農夫咬傷身亡,也變成了喪屍的農夫最終被原身驚慌之下打死,這兩座簡陋的墳墓,都是原身後來親手立的。
墳墓確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沒有墓碑,只用二塊木頭組成十字架,再用石頭圍出一個圈,墳頭堆著些許泥土。 但能看得出來,原身當時是用心了——末世裏物資匱乏,缺乏工具,能建成這樣,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藏著原身一絲的善念。
現在,原身走到這兩座墳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旁邊一片空地上,用同樣的方法,開始建造墳墓。
墳墓成形後,原身直接仰面躺倒在剛堆起的土堆旁,胸膛劇烈起伏,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鈴聲從他口袋裏響起。
原身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是李部長。
他沒有勇氣接這個電話。 那個在直播中坦然承認用活人做實驗、又用“光輝未來”輕易煽動起無數支持者的男人,那個仿佛能看穿人心所有黑暗角落的男人,此刻的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 原身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劇烈顫抖,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讓我來。”樂凡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平靜而堅定。
原身如蒙大赦,幾乎是瞬間就放弃了身體的控制權。 樂凡重新接管了這具疲憊的軀體,坐起身,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味的空氣,按下了接聽鍵,並打開了免提。
“任樂凡先生,下午好。”李部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依舊溫和、禮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仿佛他們只是久未聯系的朋友,“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樂凡沒有寒暄,直接問道:“你是在利用我嗎?利用我的直播,來一次輿論的反轉?”他想知道,自己那場看似成功的揭露,是否從一開始就被算計在內,成了對方計畫的一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並非嘲諷,而是一種……了然的平靜。 “利用?不,任先生,你誤會了。我們並不需要‘利用’任何人來達成我們的目標。你的直播,你的指控,甚至你此刻的想法,都不會對我們的計畫產生根本性的動搖。”
樂凡眯起眼睛:“你就這麼有信心,能完全把控人心?看到那麼多人支持你,不覺得意外?”
“意外?”李部長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悲憫的意味,“不,一點也不。這只是歷史上重複過無數次的事情,在極端環境下人性的必然選擇。我舉個或許不那麼恰當,但本質相近的例子:在古代許多地區的農村,尤其在饑荒年代,殺死剛出生的女嬰,曾經是一種被默許甚至被部分人認為‘合理’的行為。為什麼?因為有限的資源要優先保障能耕田、強壯能戰鬥的男丁,女嬰被視為賠錢貨,是負擔。最初,這可能只是少數家庭在生存壓力下的極端選擇,是‘利益’觸發的、被掩蓋的惡。 但當這種行為被環境所容忍,甚至被某些扭曲的‘道理’粉飾,它就會像瘟疫一樣擴散。 漸漸地,它不再僅僅是生存所迫,而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麻木,一種深植於許多人心中、認為‘本該如此’的惡。 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在作惡,他們覺得是在為家族、為集體做正確的、必要的事。”
樂凡沉默地聽著。 他沒有憤怒地駁斥,也沒有試圖爭論。 他接通這個電話,也不是為了辯論。
“我明白了。”樂凡最終只是平靜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會,任先生。”李部長的語氣依舊平和,“事實上,我個人很欣賞你的勇氣和……執著。這個世界需要不同的聲音,哪怕它們暫時不被理解。保重。”
電話掛斷了。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ShOqoPFg
荒野的風聲重新灌入耳中,農莊的觀景台上一片死寂。
靜默持續了片刻。 直到原身靈魂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 他看著樂凡,又看了看那部已黑屏的手機,目光最終落回樂凡臉上。
“我……”他的聲音微弱,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我不回來了。”
樂凡和913都看向他。
“這身體,你……你看著辦吧。”原身的虛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些評論,李部長的話……還有我之前經歷的那些……如果不忘記,我想我沒有辦法‘活’下去。”
樂凡沉默地看著他。 他理解這種感受。直面人性中最黑暗、最赤裸的集體抉擇,有時比面對喪屍或槍口更令人絕望。 那是一種信念根基被徹底碾碎的虛無感。
“好。”樂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有些傷口,除了遺忘,別無他法。
“我去送他一程。”913的聲音響起。
處理完原身的事,樂凡沒有耽擱,他需要收集一些東西帶走。
沒過多久,當他正在檢查一輛還能發動的舊車時,913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他去輪迴了。”
頓了一下,913似乎猶豫了片刻,問道:“宿主,剛才李部長說的那些話,你怎麼看?我聽著,好像還挺有道理的,畢竟末世裏,大家確實都是為了活下去”
樂凡將幾瓶水搬上車,動作沒停,語氣平淡:“半對半錯吧。道理聽起來似乎能自圓其說,但現實往往比簡單的道理複雜得多。環境、形勢、人心的演變路徑,不是他幾句話就能概括清楚的。”
他關上車後蓋,望向安全區的方向。 “他舉的那個例子,溺死女嬰……那是‘重男輕女’思想經過千百年社會、經濟、文化層層加固,才最終形成的極端惡習。是長時間、系統性扭曲的結果。而現在這場喪屍危機,滿打滿算才爆發三年。真正讓人類感到生存岌岌可危、秩序徹底崩潰的高危時期,其實只有最初那混亂的一年。”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一邊檢查一邊繼續說:“我調查安全區的時候,查過這三年的歷史。最初,全球近一半的人口在病毒第一波爆發時就直接變異了。剩下的人中,在接下來的一年裏,在和喪屍的戰鬥中又死掉了將近三分之一。但說實話,到了第一年末尾時,人類其實已經站穩腳跟了。”
樂凡發動了汽車引擎,:“喪屍沒有智慧,身體能力也沒超出人類範疇太多。面對重新組織起來、擁有武器和工具的人類群體,它們並不難對付。那麼,為什麼又過了一年,安全區才勉强建立起來?”
他踩下油門,緩緩駛出農莊,揚起一片塵土。
“因為那一年,是人類自己把自己打出了猪腦子。”樂凡的聲音依舊語氣平淡,“舊秩序崩壞,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有點能力、有點野心的,都想劃地盤當土皇帝。為了資源,這些大大小小的勢力互相攻伐、吞併、背叛。直到人類總人口跌到不足最初的十分之一,所有人都殺紅了眼也快餓瘋了,他們才突然驚覺——再這樣下去,不用喪屍,人類自己就要把自己滅絕了。”
“安全區,不是建立在對抗喪屍的勝利之上,”樂凡總結道,“而是建立在人類內部血腥衝突後的短暫疲憊與恐懼之上。李部長他們,不過是利用了這份疲憊後的麻木,和恐懼催生出的、對强力秩序與生存希望的畸形渴望。他把一個複雜、殘酷與錯誤的歷史行程,簡化成了一個冷酷但高效的生存公式,就用來論證為人類惡意的‘必然’。這就像是用結果去倒推原因,是一種邏輯謬誤。”
找到想要的東西後,樂凡便對913說,“我們回去吧。”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F7Rxehj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