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一到,安全區官方直播準時開啟,鏡頭裏出現的主播,居然是李部長。 他依舊穿著筆挺的西裝,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慌亂,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
“剛才那位‘任樂凡’先生直播的內容,基本屬實。”李部長的開場白直接讓所有觀眾愣住了,“我們確實在用活人進行實驗,也確實從監獄獲取‘實驗材料’。”
沒有辯解,沒有掩飾,這種坦率反而讓人毛骨悚然。
接下來三十分鐘,李部長像在做學術報告一樣,詳細展示了實驗數據:喪屍病毒抑制劑的成功率從最初的12%提升到現在的89%; “逆轉血清”雖然還處於試驗階段,但已有初次成功案例; 安全區建立以來,共有三千四百二十一人因及時注射抑制劑而免於變異。
畫面切換到“受益者訪談”。 一個建築工人展示手臂上猙獰的抓痕:“當時我以為死定了……但現在我還活著。”
一名母親抱著恢復神智的女兒痛哭流涕:“她張開眼了,她還能叫我媽媽……”
最後出現在鏡頭前的,正是樂凡直播裏那個從喪屍變回人類的中年男子。 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拘謹但邏輯清晰:“我記得變成喪屍後的一切……那很痛苦。謝謝他們把我救回來。”
李部長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富有感染力:“是的,我們用了極端的手段。但在人類存亡面前,什麼是道德?什麼是法律?如果我們拘泥於舊世界的規則,現在坐在屏幕前的,可能只有不到一千萬人。”
他展開一張宏偉的藍圖——完全治癒喪屍病毒“讓所有變異者回歸人類的淨化計畫”、重建文明社會的“新家園計畫”、甚至包括“人類進化”的終極目標。
“我們需要更多志願者,更多理解者。”李部長看著鏡頭,仿佛在直視每一個觀眾,“不是為了我個人,而是為了人類還能有明天。”
樂凡已經理清了李部長的倚仗:絕對的技術壁壘、部分既得利益者、精心篩選的“受益者”證言,以及最關鍵的——在一個朝不保夕的末世裏,對“生存希望”的極度渴望足以讓許多人主動蒙上眼睛,甚至為劊子手遞上刀子。
這時原身叫樂凡去看看民眾評論,因為官方的直播沒有開彈幕。
他歎了口氣,對任天朗說:“別看比較好。你不會想看到的。”
“憑什麼不看?他們做了這種事,難道還有人支持不成?我要看他們被罵得狗血淋頭!”任天朗不依不饒,靈魂體的光芒都因激動而閃爍不定。
樂凡無奈,只得點開了官方直播下方的評論區,並按時間順序將最新評論一條條展示出來。
“早就該這樣了!亂世用重典,非常時期就得有非常手段!婆婆媽媽的人才該死。”
“憑什麼要我同情他們?誰又來同情我?我每天拼死幹活就掙一口吃的!”
“用少數人的命,換多數人的安全,這筆賬小學生都會算。覺得殘忍的,等喪屍撲到你孩子面前時,看你還記不記得那些!”
“反對的人才是人類的叛徒!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變成喪屍嗎?把他們也抓起來做實驗!”
“我舉報!我們街區有個老頭,癱瘓在床好幾年了,純屬浪費糧食!我建議把他送去實驗室,地址是……”
“弱肉强食,天經地義!他們弱,活該被用!我們强,就有資格活下去!李部長够强,够狠,我服!”
任天朗猛地一顫,靈魂的光芒劇烈閃爍起來:“不……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們瘋了嗎?!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他的聲音從激動變為嘶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崩潰。
就在他情緒達到頂點的瞬間,樂凡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從身體內部傳來,眼前一花,視角已然轉換——他發現自己已從任天朗的身體裏被“彈”了出來,重新以靈魂體的形態飄在一旁。 而任天朗的身影則猛地收縮,瞬間沒入了那具軀體之中。
“913,怎麼回事?”樂凡立刻在心中問道。
“原身靈魂受到極端情緒刺激,靈魂力異常暴漲,有失控暴走趨勢。”913快速回應,“為避免對宿主及原身靈魂造成不可逆傷害,暫時中斷您的附身,優先穩定原身狀態,讓靈魂回歸本體進行錨定。”
此時,重新掌控了身體的任天朗猛地撲到電腦屏幕前,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評論。 他一條一條地看下去,嘴唇哆嗦著,最初是憤怒的咒駡,接著是痛苦的喃喃自語,身體不住顫抖,靈魂力的波動越發狂暴而不穩定,仿佛隨時要炸開。
“大家都同意了,那就不是錯了。何况現在是‘人類存亡’。”
“李部長敢直播說出來,說明上面都默許了,甚至可能就是上面指使的。跟著大方向走,准沒錯。”
“習慣了,早就習慣了。今天死東區,明天死西區,不就是那麼回事麼。怎麼死,為什麼死,重要嗎?李部長至少給了個‘偉大’的理由。”
“我覺得可以搞個‘自願捐獻’系統,家裡有沒用的人,可以‘捐’給實驗室,家裡還能換點配給呢。”
“你們沒被喪屍追過吧?我經歷過……那種感覺,比死還可怕。只要能消滅那些怪物,用什麼方法我都不在乎。”
“規矩?法律?那是太平年月的東西!現在誰能讓我活下去,誰就是規矩!”
“那些聖母嚷嚷著不行,讓他們去前線殺喪屍啊?躲在安全區裡靠別人保護,有什麼資格指責保護他們的人手段髒?”
“我投票支持李部長!强烈要求擴大‘原料’來源!不僅僅是死刑犯,那些重傷不治的、癱瘓在床的、對社會沒貢獻的,都可以考慮嘛!這是為了集體!”
“他們本來也是社會的渣滓、浪費糧食的廢物,現在能為人類延續做貢獻,是他們的福氣。”
“上次隔壁單元老王被咬了,我們整棟樓的人親手把他鎖在了地下室……聽著他撓了一夜的門。跟那個比,李部長的方法至少‘有用’。”
“我只想知道,抑制劑什麼時候能普及到我們平民區?價格怎麼樣?別光給那些有錢有勢的人用!”
看完這些評論,原身那狂暴的靈魂波動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驟然一滯,然後急速委頓下去。 他不再叫喊,不再顫抖,只是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屏幕,整個人都黯淡了下去,仿佛最後一點支撐著他的東西——無論是憤怒、希望,還是對人性基本的信任——都被那些冰冷的文字徹底抽幹了。
房間裏只剩下屏幕螢光閃爍,和一片死寂的絕望。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8xJRNvX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