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突發安靜，四周傳來的空調運作聲，那沉悶且規律的嗡嗡聲於室內共振，聽起來像是某巨獸在苟延殘喘地呼吸。
「你昨天應該看到新聞了吧？錢那頭肥豬議員，正打算強力推動『戰時危險分子管理法』。」姜紅點燃不知第幾根的雪茄，左眼眼瞼下方明顯看出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輪廓，於泛黃的燈光下他渾身上下略顯滄桑。
「看了。差點把電視給砸了。」安哲面無表情地靠在舒適的真皮客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拿著我辛苦洗牙賺來繳的稅金，開會討論怎麼給我們這些人戴上合法的電子項圈。真是個充滿希望與愛的美好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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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紅沒有理會安哲的嘲諷，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蠟印著耀眼金色沙漏徽章的牛皮紙袋，重重地扔在桌上。
「『晨曦秩序署』，就是現在政府裡專門處理我們這些『舊時代殘黨』的最高機關。他們剛剛發了份委託給我，要求仲介所的人根據線人情報，去剷除市郊的一個暗黨據點。」
「不去，沒空，我要看診。」安哲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閉上眼直接回絕。頓了三秒，安哲又補了句：「而且，你一個全功率輸出能把山頭夷為平地的 U-U 級危險分子，居然在幫政府打工？你的大刀是被他們沒收去切水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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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紅沒有反駁，反而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單手用力抓了抓自己那頭略顯凌亂的黑髮。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抬起頭，那深邃的藍瞳裡沒了剛才一騎當千的氣魄，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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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你以為現在這個『盛世』，真的是我們當年打下來的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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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微微一愣。
（這傢伙……吃錯藥了？）
姜紅轉過轉椅，目光落向牆上一幅巨大的星晞市擴張計畫全覽地圖。他的聲音彷彿穿透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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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被稱為「舊時代」的漫長戰爭歲月裡，這片大陸上根本不存在星晞市這種光鮮亮麗的都會。主宰舊世界的，是為了爭奪絕對霸權，而連年征戰的六大國：天辰、淵月、煌日、晴雲、蒼穹、幽星。
這座城市現在腳下踩著的土地，就是當年六國交鋒的最中心點，也就是無數戰士埋骨的絕對死域。
最後，是兩人所隸屬的「天辰國」贏得了最終的勝利。天辰國的總帥憑藉著他在六國中無人能及的威望與絕對的武力，強行壓下所有的仇恨與反撲。
他在這片廢墟上建立了一座全新的首都——星晞市，並將那一年定為和平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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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麼低能的『社會效能指數』。」姜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緬懷，「總帥希望天下太平，而我們這些在邊境特戰部隊活下來的殘存者，全都被晉升為市政武官。我們當時都以為，終於可以過上不用再殺人的日子了。」
安哲垂下眼簾，他記得那段短暫的時光，那是他唯一一次覺得，自己這份「湮滅」的能力或許真的能用來保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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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和平二年的某日，總帥死了。」
「…!」安哲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現在是在說那位無敵的總帥嗎...? 他的話我說不定100%湮滅火力都無法確實將他殺害，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能無聲無息地殺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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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不明。當晚他身邊沒有任何親信跟隨，這件事成了一個死無對證的謎。」姜紅咬緊牙關，「為了避免剛穩定下來的天下人心惶惶，這個消息被徹底封鎖。就連現在那些四處破壞的『暗黨』，也根本不知道總帥已經不在了。他們只是單純因為戰鬥人員的權利被剝奪、被社會排擠，才起義反抗體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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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在上面發號施令的政府是誰？」安哲的聲音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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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憑空竄出來、三兩下就奪取政權的組織…『HEC』。」姜紅眼神裡裡閃過一絲恐懼。
「HEC…」安哲開始運轉長滿蜘蛛絲的腦袋，試圖想到些什麼蛛絲馬跡。
「我查遍了所有的地下情報網，只知道他們的首領代號叫『WTG』。沒人知道他的特性是什麼，傳聞中他強得完全不講道理。然而至少在過去的六國大戰中，我從未聽過這號人物。」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寂靜的氣氛在兩人耳邊卻是格外震耳欲聾。
「和平二年的冬天，當時我還坐在市政武官的辦公室裡。」姜紅打破了沉寂，聲音微微顫抖，那是對於某種極端壓倒性力量的本能恐懼。
「一個穿著深藍色斗篷的 HEC『信使』，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反鎖的房間裡。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情況時，他只簡單的說：『我只給你兩個選擇，要麼幫現在這個假政府做事，要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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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動手？」安哲問。他太了解姜紅了，這傢伙寧可站著死，也絕對不可能跪著求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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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手才剛摸到劍柄……我身體裡所有的力量，就像是被某種詛咒直接抽乾了一樣。我引以為傲的爆發力、我的特性，在那個人面前根本不堪一擊！我甚至連站都站不穩，就那樣被死死壓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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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戰場前線千軍萬馬中殺進殺出的猛將，心裡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能讓姜紅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這個掌控著現今社會的 HEC，究竟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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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辭去了市政武官的職位，買了這棟破爛的舊房後，開了這間昇恭仲介所。」姜紅將旋轉椅轉了90度，抽了口煙，試圖平復自己異常激昂的情緒。
「表面上，我是在幫那群篡位的假政府處理見不得光的髒活。但實際上，我是在利用這個身分收集情報，想找出總帥死亡的真相，以及 HEC 的弱點。」
「當然仲介所也會接暗黨一些外派任務。雖然挺同情他們的處境，但還是要監控他們不要讓他們幹太多蠢事。」姜紅開始轉起他的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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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腦袋現在一片空白。總帥之死，HEC？監控暗黨？他突然覺得好想逃避這一切，回去診所好好看病過自己的小小日子。
見安哲遲遲沒有答話，眼神呆滯，姜紅猛然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地盯著安哲說道：「安哲，我知道你想過平靜的日子。但這個建構在謊言上的盛世，隨時都會崩塌。」姜紅順勢把那份印著沙漏徽章的牛皮紙袋推向安哲。安哲下意識地伸手將文件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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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去剿滅暗黨據點，不是為了那個假政府，也不是為了賺那幾個臭錢。是為了我們自己。」姜紅語氣十分凝重繼續說道：「根據我們仲介所情報處的情蒐，那個據點裡藏著某樣東西。我需要你去幫我確認——確認暗黨的手裡，是不是握有 HEC 急著想要銷毀的相關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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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安哲靜靜地看著桌上那份牛皮紙袋，原本只裝著日常柴米油鹽的腦袋，此刻被這沉重的真相壓得透不過氣。
他以為自己已經退出了這場名為世界的棋局，卻沒想到，從頭到尾，他都只是站在懸崖邊緣，未曾離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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