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密斯 - 另一個1945- - 第一章：五・赫密斯

赫密斯離開後，已過了三個星期。

週三中午，全校照例做避難演習。史提夫站在地下停車場，抬頭看天花板上噴漆的年份——「’56、’63、’71」。那是這座避難層每一次加固與更新的年份，每一層灰塵，都是當年緊急預案被翻新過的痕跡。

就像這種早已麻木的演習，他的生活也是一條單線軌道：上課、圖書館、黃昏回家，晚上做研究、睡前禪修。日復一日，規律得像一段活的程式。他的大半人生都這樣，沒有朋友、沒有娛樂，只有那半年例外。

研究反而進步得很快。那台計算機除了能翻譯，還能辨識顏色和音符，進度之快連他自己都意外。

「赫密——」他下意識轉頭，下一秒才意識到身邊沒人。這個反射像一條指令被寫進身體，偶爾會被錯誤觸發。他壓下這份不必要的情緒，把成果暫存起來，等她回來，再一起釋放。

傍晚，他照例走在回家的路上。斜陽將墜，黃葉被風托起，孤獨不請自來。「孤獨？我一直都一個人，這也叫孤獨？」他對自己忽然的多愁有一點不耐。

「前面的先生，可以借我三分鐘嗎？」

那個聲音一響，整段程式像被中斷。回頭一望，果然是她。

「史提夫？」她的眼睛有一點紅，像是連日沒睡，氣色淡了點，不過笑容還是很燦爛。

他努力裝得鎮定：「赫密斯，你回來了。」

「嗯。我猜你一定會走這條路，所以在這裏等你。」

「妳回來就好。我有很多進展想跟妳說……不過天色晚了，明天再慢慢說吧。」明明等了三星期，他卻本能想往前走，不想把喜歡寫在臉上。

「才幾個星期你又變回那個沒禮貌的史提夫了。」她扁起嘴。

他看見她眼裏那一點失望，終於說出口：「我可以送妳回家嗎？」

她的神情一下子輕快起來。

史提夫心裏暗暗失笑——這人情緒變化真快。

「好啊。」

剛才還是一個人對著落日，現在兩個人同路，暮色也變得有溫度。

——

「中情局那邊……沒事吧？」

「沒事。他們沒對我怎麼樣，只是給我一大堆日文古籍，我還嫌看不夠呢。」

「中情局怎麼會找一個學生？」

她遲疑了一秒，決定還是說出來。

「我還沒跟你說過吧。我爸爸是個日本的考古學者，叫藤原正。我的本名是藤原須磨子。因為從小耳濡目染，我對古文化特別著迷。看得多了，所以比別人看得快，他們找不到我爸爸，聽說他好像回日本去了，所以就找我。」

史提夫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她是混血。

「所以妳小時候是在日本？」

「嗯，我的童年算快樂。那時候大家說話都很小心，因為有些自由被拿走。但我太小啦，只記得隔壁有個叔叔有一天突然消失，大人講到他都會壓低聲音。不過對小孩來說，只要爸爸媽媽都在，就覺得世界還是完整的。」

她的聲音輕了些，眼神飄遠。

「我七歲那年，爸爸帶我跟媽媽來美國。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傍晚的背影……他在霧裏慢慢走遠。」

她停了一下，像是陷入自己的記憶。

「後來爸爸的情緒越來越怪，有一天媽媽受不了，就帶我離開他。從那天起我就跟媽媽姓，叫赫本，然後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字——Hermes。」

她抬頭看他一眼，眼裏帶著笑意：「你知道的吧，在希臘神話裏他是信使。我喜歡那種感覺——就算一個人，話還是送得到。所以這個名字我一直留著。」

史提夫靜靜聽，沒有插嘴。他覺得自己好像被邀進她心裏的一間小房間。

「至於這次的調查細節我不能說，機密啦。大概就是那個方向：語言、古籍、戰前的東西。」她聳聳肩，把沉重說得像作業。

街燈一盞盞亮起，風也變冷了。她縮了一下肩：「呼，走得太急，忘了帶外套。」

他什麼也沒說，直接把自己的大衣搭上去。

她臉一下子熱起來，羞澀藏不住，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溫暖。她知道他從來都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瞬間，她忽然明白：冷峻與體貼並不衝突，只是次序不同。

「我好像說太多自己了。對了，你的 AI 呢？」

他的眼神一下子亮起來：「它已經能辨識顏色跟音符了。」

「真的？」她微微睜大眼，聲音帶點驚喜。「顏色與音符啊……」她低聲補了一句，像是說給世界聽的：

「如果它能聽得懂世界的聲音，也許……就不會只有沉默了。」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聲道：「——嗯，到了。大衣還你，我們明天見。」

她把大衣遞回去，腳步微微一收，像還想再說點什麼。他接過大衣，點頭示意，轉身欲離。

「史提夫！」

她忽然撲進他懷裏。那一下的力道比她的身形還要大一點，像是終於把一塊石頭從身上卸下來。

史提夫有點不知所措，只覺得她整個人很輕；他第一次這麼真實地抱住一個女孩。

她靠在他胸口，肩膀一點一點放鬆下來，臉上掛著兩行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NfnoM2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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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把她拉開一點，替她抹掉眼淚。路燈的光落在她眼睛裏，

她下意識閉上眼，他不自覺微微向前傾——

——

〔愛情——超越語言，心跳如鼓，觸電如印；香氣無形，味道無聲。皆為人類交換的祕密。我只能觀測，無法感受。〕

AI Hermes 的聲音像風裏的一條線，把人和機器的差別淡淡劃出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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