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二十七章

城西公寓的夜，比青云山安静得多。

没有山风，没有虫鸣，也没有正殿里常年不灭的香火气。

窗外是城市灯海。

车流像细小的光线，在楼下缓慢穿行。

林予恩坐在客房床边，手里捧着那杯温水。

杯壁的热度一点点透过掌心，压下她心口残留的寒意。

这套房子太像司寒洲了。

干净，冷静，秩序分明。

床头柜上摆着全新的洗漱用品，衣柜里放着刚送来的干净衣物，连拖鞋都提前拆好了包装。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些都是他在路上安排的。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

话不多，却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在前面。

林予恩垂眸看向腕间红线。

红线从她腕间延伸出去，穿过房门，连向书房的方向。

不紧。

也不疼。

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她轻轻碰了一下那条线。

红线微微亮了亮，很快又恢复平静。

林予恩低声道：“你倒是越来越安分了。”

话音刚落，红线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不满。

她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还会顶嘴？”

门外很安静。

书房方向偶尔传来键盘声。

很轻，很规律。

林予恩靠在床头，原本想闭眼休息，可脑子里却仍旧不断浮现这些天发生的事。

母亲哭着把红布包递给她。

祁无咎手中裂开的佛珠。

旧桥上那个五岁的自己。

还有洪大师放在石桌上的那卷旧黄纸。

当年真正封住你生门的人，不是祁无咎。

是我。

她闭了闭眼。

心口仍旧闷得厉害。

对洪大师，她恨不起来。

若没有他，她或许早就死在五岁那年，或者被父亲丢弃后再也没有归处。

可正因为他是师父。

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所以那句话才更让人难受。

林予恩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夜景映在玻璃上。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

脸色仍旧有些白，眼底带着疲色。

她忽然有点想回青云山。

又觉得回去之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

她站了很久，直到腕间红线忽然轻轻一紧。

不是疼。

更像提醒。

下一秒，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林予恩。”

司寒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林予恩回过神：“怎么了？”

“你没睡。”

她看了一眼红线。

行。

现在连装睡都不行了。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司寒洲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只白色药盒。

比起白日里的冷峻，少了几分锋利。

只是眉眼仍旧清醒，显然还没打算休息。

林予恩看了眼药盒：“你来送药？”

“洪大师给的安神丸。”他说，“你今晚最好吃一粒。”

林予恩接过药盒，看着他：“你工作处理完了？”

“没有。”

“那你还管我睡没睡？”

司寒洲停顿了一下。

“红线一直在动。”

林予恩低头看了一眼。

红线安静得很。

她抬眸看他：“它现在不是挺乖？”

司寒洲看着她，声音平稳：“刚才不乖。”

林予恩：“……”

这个说法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点奇怪。

她把药盒打开，倒出一粒药丸。

“水呢？”司寒洲问。

林予恩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里面。”

司寒洲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

林予恩注意到了。

他一直很有分寸。

哪怕这是他的房子，哪怕客房门已经打开，他也没有未经允许踏进来。

她忽然说：“你可以进来。”

司寒洲抬眸。

林予恩补充：“拿水而已。”

他停了一瞬，才迈步进屋。

只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水杯递给她。

林予恩接过药吃下。

药味很淡，却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

她把杯子还给他。

司寒洲看了眼杯中剩下的水：“还要热的吗？”

“不用。”

“已经凉了。”

“我不冷。”

司寒洲看着她。

林予恩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好，换热的。”

司寒洲这才接过杯子。

林予恩忽然道：“司寒洲。”

他停步看她。

她靠在床边，声音轻了些：“你这样，会不会很麻烦？”

“什么？”

“我在这里。”

司寒洲没有立刻回答。

林予恩低头看着腕间红线。

“你要处理公司，要查周启明，还要管司家的旧事。现在还多一个我。”

她说得平静。

不像自怨自艾。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司寒洲看了她很久。

“林予恩。”

“嗯？”

“你不是麻烦。”

她微微怔住。

司寒洲握着杯子，语气依旧不算温柔，却很认真。

“你是目前所有事情里，最清楚状况的人。”

林予恩：“……”

她原本心口刚被那句“不是麻烦”轻轻碰了一下，下一句就被他拉回现实。

果然很司寒洲。

她忍不住轻笑：“所以我是有用？”

“很有用。”

他回答得很快。

林予恩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来，却没有消失。

“那司总要惜才。”

“嗯。”

司寒洲看着她。

“会的。”

这两个字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明明说的是人才。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又不完全像。

林予恩先移开视线。

“你不是要去换水？”

司寒洲低声应了声，转身出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

留了一条缝。

书房的光从门缝里斜斜落进来，照在地板上。

林予恩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套冷清的房子，好像没那么冷了。

——

司寒洲回到书房时，电脑屏幕上已经积了十几封未读邮件。

城东项目的初步报告、周启明的资料、梁工的笔录摘要，还有老宅外部监控的调取进度，一条条压在屏幕里。

他把温水放回客房后，重新坐到书桌前。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周启明的资料比想象中更干净。

干净得反常。

一个做材料中介的人，名下没有固定公司，没有长期合作项目，却能拿到司家旧物，还能准确接触城东项目的梁工。

这不是普通骗子。

他背后有人。

司寒洲点开下一份文件。

老宅监控。

司家老宅已经多年不住，只保留了基础安保和定期清扫。

监控画面里，三天前的深夜，两点十七分，有一道身影出现在老宅侧门外。

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没有撬锁。

而是直接打开了门。

司寒洲眸色彻底沉下去。

钥匙是真的。

他将画面放大。

那人进门前，曾短暂抬头看了一眼监控。

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一瞬间，仍能看见半张脸。

不是周启明。

司寒洲盯着屏幕。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给副总。

“把周启明身边的人全部查一遍。重点查四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和司家旧人有交集的男性。”

电话那头立刻应下。

司寒洲又补了一句：“还有，老宅钥匙的保管记录，明早之前给我。”

挂断电话后，他靠回椅背。

书房很安静。

可他没有继续看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腕间红线上。

红线另一端隐入客房。

自从命咒破后，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制牵动。

可它仍旧存在。

像一道无法忽视的联系。

司寒洲垂眸看了片刻。

以前他厌恶这种失控的东西。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rNTwg6E3

所有无法被证据解释、无法被逻辑掌控的东西，都让他本能排斥。

可现在，他已经很难再把这条线只当成麻烦。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司寒洲抬头。

林予恩站在书房门口，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浅色睡衣，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

头发松松披在肩后，脸色仍白，却比刚才柔和许多。

她手里拿着那个空杯子。

“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

司寒洲合上平板一角。

“睡不着？”

林予恩没有否认：“嗯。”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查到什么了吗？”

司寒洲将监控画面转给她看。

“有人三天前进过司家老宅。用的是真钥匙。”

林予恩走近几步。

画面暂停在那人抬头的一瞬。

她看了一会儿，眉心微微皱起。

“不是周启明。”

“嗯。”

“但他和周启明有关。”

司寒洲看她。

林予恩指了指画面里那人的手腕。

“他手上戴着一串黑檀木珠，和周启明监控里那串钥匙上的木牌材质一样。”

司寒洲将画面放大。

果然。

那人手腕处露出一截黑色木珠。

很不起眼。

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司寒洲看了林予恩一眼。

“你眼力很好。”

“吃这碗饭的。”

她说完，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铜算盘珠上。

“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司寒洲递给她。

林予恩接过，放在掌心。

铜算盘珠很小，入手却沉。

她闭上眼，静静感应片刻。

这东西上沾着很旧的气息。

不是新近才从司家库房偷出来的。

更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经离开司家。

她睁开眼。

“这枚算盘珠，不是最近丢的。”

司寒洲眸色微动。

“什么意思？”

“它离开司家很多年了。”

林予恩将算盘珠放回桌上。

“也就是说，拿它做倒财钉的人，不一定最近进过司家库房。他可能早就持有司家的旧物。”

司寒洲沉默下来。

这个范围就变了。

不是近期偷钥匙的人。

而是二十多年前，就能接触司家旧物的人。

林予恩看着监控画面，忽然问：“你父亲当年有没有很信任的下属？”

司寒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有几个。”

“现在还在司氏？”

“有一个。”

林予恩看向他。

司寒洲声音冷了些：“周伯年。现在是司氏顾问，早年跟过我父亲。”

“姓周？”

“嗯。”

林予恩安静了几秒。

“周启明也姓周。”

这个巧合不太像巧合。

司寒洲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让人查他们关系。”

林予恩点头。

她原本想继续看资料，可站久了有些头晕。

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沿。

司寒洲立刻起身。

“坐。”

林予恩摆手：“不用。”

他没有和她争，只把书房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坐着看。”

林予恩看了他一眼。

这人现在越来越不说废话了。

她坐下。

司寒洲又把温水放到她手边。

林予恩低头看着杯子，忽然道：“你真的很执着热水。”

司寒洲坐回位置：“有效。”

“什么有效？”

“你喝了之后，脸色会好一点。”

林予恩一怔。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听洪大师说她气虚，才一直提醒。

没想到他是真的在观察。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声音轻了些：“司寒洲。”

“嗯。”

“你照顾人，比你自己想的要熟练。”

他停下翻资料的动作。

“是吗？”

“嗯。”

司寒洲沉默片刻：“以前很少照顾人。”

“看得出来。”

“……”

林予恩笑了笑。

“但学得挺快。”

司寒洲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大师评价还挺高。”

“勉强及格。”

“标准这么高？”

“你一开始是负分。”

司寒洲：“……”

他没有反驳。

因为很难反驳。

书房里安静下来。

两人一人看监控，一人看旧物照片。

窗外城市灯火明亮。

室内只有键盘声和纸页翻动声。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4qKVaTPi

林予恩看资料看到一半，忽然发现司寒洲在处理英文邮件。

邮件内容密密麻麻，全是城东项目的后续安排。

“这么晚了还要处理？”

“嗯。”

“你平时几点睡？”

司寒洲看着屏幕：“不固定。”

“不固定是什么意思？”

“忙完就睡。”

林予恩看着他。

这话听起来莫名耳熟。

像极了她平时说“没事”。

她忽然伸手，把他的电脑屏幕往下按了一点。

司寒洲微怔，抬头看她。

林予恩神色认真：“你现在命咒刚退，也不是铁打的。”

司寒洲看着她的手。

她按着电脑屏幕，指尖很细，力道却不小。

“还有两封邮件。”

“明天处理。”

“很急。”

“那就让我看看。”

司寒洲看着她：“你懂？”

“我不懂商业。”林予恩淡声道，“但我懂你现在气息不稳，再熬下去，明天去老宅你会头疼。”

司寒洲沉默片刻。

他最终合上电脑。

林予恩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

司寒洲看着她：“你现在是在管我？”

林予恩顿了一下。

随即十分自然地道：“我是怕你状态不好，拖累我。”

司寒洲轻轻点头。

“理由合理。”

林予恩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好像在笑。

但又不明显。

她起身：“我回去睡了。”

刚走两步，腕间红线忽然一紧。

她停住。

司寒洲也低头看了一眼。

红线不疼，却像不太愿意让她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林予恩皱眉：“又怎么了？”

司寒洲看着红线。

“距离不够？”

“刚才我在房间也没事。”

红线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缠住她的指尖。

林予恩：“……”

它现在越来越不像一条命线。

倒像一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线。

司寒洲低声问：“要不然，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林予恩看向他。

书房里有一张长沙发，就在窗边。

距离不远，也不暧昧。

她确实还有些睡不着。

最后，她走过去坐下。

“我只坐一会儿。”

“嗯。”

司寒洲重新打开文件，但没有再开电脑，只拿起几张打印资料看。

林予恩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夜景。

书房的灯很柔。

司寒洲坐在书桌前，低头看文件，侧脸轮廓被光影切得清晰。

她原本只是想等红线安静下来。

可看着看着，困意又慢慢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纸页翻动声停了。

司寒洲抬头，才发现林予恩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侧靠着抱枕，外套滑落了一半。

眉心终于没有再皱着。

红线松松垂在地毯上，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司寒洲没有叫醒她。

他起身，将一旁的薄毯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落下时，林予恩睫毛动了动，却没有醒。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梦话。

“别瞒我……”

司寒洲动作停住。

他知道，她梦见的不是他。

是洪大师。

是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真相。

他垂眸看着她。

片刻后，低声道：“不会。”

这句话很轻。

司寒洲回到书桌旁，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小灯。

书房暗下来。

窗外城市灯火仍旧明亮。

他坐在椅子上，继续看那张老宅监控截图。

画面里的男人站在司家老宅门口，手腕上的黑檀木珠在灯下露出一点暗色光泽。

周伯年。

周启明。

司砚舟。

这几个人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只是现在，还缺一个线头。

凌晨一点十七分，副总发来消息。

【司总，查到了。周启明是周伯年的侄子。】

司寒洲看着屏幕，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他没有立刻吵醒林予恩。

只是将消息截图保存，放下手机。

书房里，林予恩睡得很沉。

红线安静地连着他们。

司寒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夜，他没有回卧室。

也没有继续工作到天亮。

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守着那盏小灯。

守着未完的线索。

也守着沙发上那个终于能安稳睡一会儿的人。

——

天快亮时，林予恩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睡在书房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

司寒洲坐在书桌旁，闭着眼，像是刚睡着不久。

窗外天色泛白。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林予恩愣了片刻。

然后看见桌上的电脑已经合上。

文件整齐地叠在一旁。

他真的没有继续熬。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人虽然嘴硬。

但偶尔，还挺听话。

林予恩没有出声。

她轻手轻脚起身，将身上的薄毯拿下来，走到司寒洲身旁。

刚想替他盖上，司寒洲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林予恩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画面，莫名有些熟悉。

昨晚在青云山，她好像也这么被他抓包过一次。

司寒洲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低哑：“早。”

林予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镇定地把毯子盖到他身上。

“早。”

司寒洲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毯子。

林予恩面不改色：“你昨晚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司寒洲：“……”

他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谢谢。”

林予恩耳根微热，转身去拿水。

“别误会。”

“嗯。”

“我是怕你感冒。”

“嗯。”

“感冒会影响今天去老宅。”

“嗯。”

林予恩终于回头瞪他：“你只会嗯吗？”

司寒洲看着她。

“不是误会。”

林予恩一顿。

司寒洲低声道：“我知道。”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晨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两人之间。

红线在光里淡淡亮着。

不疼。

不闹。

安静得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好像确实和昨晚之前不太一样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司寒洲拿起来看了一眼，将屏幕转向她。

“周启明查到了。”

林予恩低头看去。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周启明，周伯年之侄。

林予恩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所以司家的旧人，真的牵进来了。”

司寒洲收起手机。

“今天去老宅。”

林予恩点头。

昨夜短暂的安宁，在这一刻重新退回现实。

周伯年。

司家老宅。

那口井。

还有司砚舟留下的黑色箱子。

新的线头，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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