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十九章

殿外的雨渐渐停了。

青云山上空仍压着厚重的云，天色灰沉，像一场劫后迟迟未散的余波。

正殿内，罗盘碎了一角，烛火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孤灯摇摇晃晃地亮着。

林予恩坐在蒲团旁，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司寒洲腕间那道黑色命咒安静地缠着，像一条细细的墨痕，明明没有任何痛感，却比伤口更让人心惊。

洪大师替他看过后，沉声道：“命咒已经入体，七日内必须找到咒根，否则会顺着命线侵入心脉。”

林予恩抬头：“咒根在哪？”

洪大师看向她，眼神复杂。

“当年借命阵有三件信物。司家的玉扣，你腕间的红线，还有一件……”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林予恩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有什么？”

洪大师声音低了几分：“你出生时，被你母亲亲手剪下的一缕胎发。”

林予恩怔住。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司寒洲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眼睫微垂，脸上没有太大表情，可指尖却一点点收紧。

“我母亲？”

洪大师点头：“那缕胎发后来不见了。若我没猜错，应当落在了祁无咎手里。”

司寒洲眸色微沉：“所以要找她？”

“她或许知道些什么。”洪大师道，“至少，她是最后一个碰过那缕胎发的人。”

林予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

记忆里的母亲，有时会温柔地替她梳头，有时却会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她，像看着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最后一次，是父亲将她带出家门。

母亲站在窗后。

没有追出来。

也没有喊她的名字。

林予恩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此刻听见“母亲”两个字，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司寒洲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轻。

片刻后，他只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林予恩抬眸。

她原以为他会说“现在就去”。

毕竟命咒在他身上，七日之限也不是玩笑。

可他问的是——你想什么时候去。

这让她有一瞬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洪大师却先皱眉道：“不急在这一夜。”

林予恩看向他：“可是命咒……”

“命咒虽入体，但刚破桥局，今晚祁无咎也受了反噬，暂时不会再动手。”洪大师看着她，“倒是你，灵力耗损太重，若现在强行下山，别说查线索，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林予恩想说自己没事，可刚一动，眼前便微微发黑。

她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桌角。

司寒洲伸手扶了她一把。

动作很轻，只托住她手臂，没有越界。

“先休息。”

他声音不重，却很稳。

林予恩抬头看他：“你不急？”

“急。”司寒洲道，“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需要休息。”

林予恩怔了一下。

这话显然是给她台阶。

若只说她需要休息，她多半不会承认。

他说自己也需要，反倒让这件事变得自然起来。

她垂下眼：“那就明早去。”

洪大师点头：“我去准备压咒符。今晚你们不能离太远。”

司寒洲看向他：“多远算太远？”

洪大师看了一眼两人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线：“最好同屋。”

洪大师神色平静：“命咒刚种下，红线又刚经过桥局冲击，今晚最不稳定。若距离太远，司寒洲身上的命咒会牵动红线反噬，你也会受影响。”

林予恩沉默了。

司寒洲倒是比她平静些，只问：“有别的办法吗？”

“有。”洪大师道，“你可以坐在她门口守一夜。”

司寒洲：“……”

林予恩：“……”

殿内一时安静得有些微妙。

洪大师轻咳一声：“予恩原本的房间还空着。今晚你们就在那间休息，我会在门外设阵。只是同屋，不是让你们做什么。”

林予恩耳根微微一热：“师父！”

洪大师面不改色：“我只是提前说清楚。”

司寒洲看了林予恩一眼，语气尽量自然：“我睡椅子。”

林予恩抿了抿唇：“不用。”

司寒洲微怔。

她很快解释：“我房里有软榻。”

“那我睡软榻。”

“嗯。”

两人说完，又莫名安静下来。

明明只是为了压命咒，可气氛却因为“同屋”两个字变得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洪大师看破不说破，只道：“先去休息吧。”

——

林予恩的房间在青云山后院。

房门推开时，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迎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很干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床，旁边是书架和小药柜，另一侧有一张软榻，榻上叠着薄被。

司寒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林予恩看他：“怎么？”

“这是你的房间。”他说，“我直接进去，合适吗？”

林予恩原本还有些不自在，听见这句话，反倒放松了些。

至少这个人还知道分寸。

“你现在才问，会不会晚了点？”

司寒洲低声道：“那我站外面？”

林予恩看了一眼外面湿冷的夜色：“你想让命咒半夜发作，然后我还得出去捞你？”

司寒洲沉默片刻：“那我进去。”

“嗯。”

他这才迈步进屋。

林予恩站在屋中，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着的泥水，终于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

昨夜一路从司家后山走到青云山，又进命盘、破桥局，她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司寒洲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黑色衣袖被雨水浸过，袖口还沾着山路上的泥痕。向来衣着整洁、一丝不苟的人，此刻虽然仍旧站得笔直，却难得显出几分风尘仆仆。

林予恩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要不要先洗漱？”

司寒洲微顿。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连他都沉默了一瞬。

林予恩也意识到这话在此刻显得有些奇怪，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你总不能带着一身雨水睡。”

司寒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声道：“确实。”

房间后侧有一间小浴室，地方不大，但热水还能用。

林予恩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男式衣物。

司寒洲看着她手里的衣服：“这是？”

“师兄以前留下的。”林予恩道，“新的，没穿过。”

司寒洲接过衣服，顿了顿：“谢谢。”

“不用。”林予恩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牙刷和毛巾，“这些也是新的。”

司寒洲看着她摆出来的一整套东西，眉梢微动：“青云山准备得还挺齐。”

“山上偶尔有香客留宿。”林予恩淡淡道，“不然你以为我们都不刷牙洗脸？”

司寒洲沉默半秒：“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

他低低应了一声，拿着东西进了浴室。

门关上后，林予恩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

裙摆脏得不能看，袖口也被雨水浸得发冷。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件干净的浅色长裙，又翻出一件外衫。

等司寒洲洗漱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那套简单的灰色棉麻衣物。

衣服不是他惯常的风格，少了西装的冷锐，倒显得整个人温和了几分。

只是他身形高，衣袖略短，露出一截腕骨，腕间红绳与黑色命咒都格外明显。

林予恩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还挺合身。”

司寒洲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短。”

“你人太高。”

“怪我？”

“不然怪衣服？”

司寒洲看她一眼，语气平稳：“怪衣服。”

林予恩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拿起自己的衣物，指了指浴室：“我去洗漱。”

司寒洲点头：“好。”

她刚走两步，又回头补充：“别乱碰我东西哦。”

司寒洲：“我看起来像会乱翻别人东西的人？”

林予恩认真想了想：“不像。”

司寒洲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她继续道：“但你看起来像会研究别人东西的人。”

司寒洲：“……”

他居然无法反驳。

林予恩进浴室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司寒洲坐在软榻边，低头看着腕间的黑痕。

洗过之后，命咒显得更清晰。

像墨色缠在皮肤里，透着一点冷意。

片刻后，浴室里传来水声。

很轻。

隔着门，听不真切。

司寒洲移开视线，替她把桌上几只歪倒的药瓶扶正，又将那只快烧尽的灯芯挑亮了些。

林予恩出来时，身上换了干净的浅色长裙，湿发简单擦过，披在肩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刚洗漱后的柔和。

她一眼看见桌上被摆整齐的药瓶，挑眉：“你不是说不乱碰？”

司寒洲道：“它们快掉了。”

“所以你就顺手整理了？”

“嗯。”

林予恩走过去看了一眼。

药瓶按高矮摆着，符纸也被理平，连她随手丢在桌角的银针包都被摆正了。

她忍不住吐槽：“你应该是有强迫症。”

司寒洲没有反驳。

林予恩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吃一粒。”

司寒洲接过：“什么？”

“安神丸。”她道，“中药做的，不会害你。”

司寒洲看她一眼：“我没怀疑。”

林予恩挑眉：“你之前怀疑得还少？”

司寒洲顿了顿：“之前是之前。”

林予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

之前是之前。

这句话很简单，却好像在无声告诉她，他现在已经不再用最初的眼光看她。

她低头整理药瓶，语气轻了些：“那现在呢？”

司寒洲将药丸吃下，声音平稳：“现在信你。”

林予恩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屋外夜风掠过窗棂，发出轻轻声响。

她轻咳一声，转身拿了一条细红绳过来。

司寒洲看她：“这是什么？”

“压咒绳。”她坐在软榻旁的小凳上，“我用朱砂和药汁浸过，可以暂时稳住命咒。”

司寒洲将手腕递给她。

林予恩低头替他缠绳。

她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腕骨，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司寒洲垂眸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脸色仍旧苍白，却比方才在正殿时多了些柔和。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整个人少了平日的清冷，像被夜色悄悄软化了几分。

林予恩绑好结，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司寒洲收回目光：“看你手法。”

“看懂了吗？”

“没有。”

“那你看得还挺认真。”

司寒洲沉默片刻：“怕你打死结。”

林予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绑好的结。

很漂亮。

也很稳。

“司寒洲，你要是不会夸人，可以不说话。”

他看向腕间红绳，语气认真了些：“挺好看的。”

林予恩一愣。

司寒洲抬眸：“这样算夸吗？”

她耳根莫名热了一点，立刻站起身：“勉强算。”

司寒洲低低应了一声。

林予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已经凉了，她刚要喝，司寒洲忽然开口：“别喝冷的。”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司寒洲解释：“你刚耗损过，洪大师说你气虚。”

林予恩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听得这么仔细？”

“刚才。”

“我以为你只关心你的命咒。”

司寒洲语气平稳：“你的状态会影响红线。”

林予恩眯眼：“所以你是为了红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也不全是。”

林予恩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屋内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多暧昧。

可偏偏因为他说得太认真，反而让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林予恩先别开眼：“我去换热水。”

司寒洲站起身：“我去。”

“不用。”

“你坐着。”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

林予恩本想反驳，可想了想，还是把杯子递给他。

“厨房在院子左边。”

司寒洲接过杯子：“嗯。”

他刚走到门口，腕间黑痕忽然微微一亮。

林予恩腕间红线同时一紧。

两人动作同时停住。

司寒洲回头：“不能离太远？”

林予恩看着腕间红线：“看来是。”

司寒洲沉默一瞬：“那一起去？”

林予恩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于是半夜的青云山后院里，出现了十分奇怪的一幕。

林予恩披着外衫，司寒洲拿着杯子，两人一前一后去厨房烧水。

夜风湿冷，石板路上还有雨后的水光。

林予恩走得慢，司寒洲也放慢了脚步。

她注意到后，回头看他：“你不用走这么慢。”

司寒洲道：“红线会扯痛。”

林予恩低头看了一眼。

红线确实因为两人的距离微微绷着。

她往旁边挪近了半步。

红线松了一些。

司寒洲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厨房里还留着炭火余温。

林予恩熟练地点火烧水，司寒洲站在一旁，显然对这种地方有些陌生。

她看他站得端端正正，忍不住道：“司总没进过厨房？”

“进过。”

“做什么？”

“倒水。”

林予恩没忍住笑了。

水很快烧开。

林予恩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他：“你要吗？”

司寒洲点头：“嗯。”

她替他也倒了一杯。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一人捧着一杯热水，像两个刚从生死局里逃出来，却还没完全回过神的人。

林予恩低头吹了吹水面，忽然道：“明天见我母亲，你不用说话。”

司寒洲看向她。

“我自己问。”她声音很轻，“有些话，我想自己问。”

司寒洲应道：“好。”

“如果我情绪不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司寒洲接过话：“我提醒你。”

林予恩抬头。

他低声道：“不会替你决定，也不会拦着你问。只是提醒你，先照顾自己。”

林予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头：“嗯。”

夜色沉静。

红线在两人之间泛着很淡的光。

不热烈。

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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