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二十四章

旧桥后的天色，终于亮了。

雾气散去，桥下黑水也恢复了寻常模样。

林予恩站在桥头，手里握着白玉小盒。盒中完整的胎发被符纸封住，安静得像一段终于归位的旧年。

司寒洲腕间的黑痕已经淡了许多。

可他的脸色仍旧不好。

命咒被拔出时，咒气反噬入体，虽不致命，却也耗了他不少气力。

林予恩看了他一眼。

他站得很稳，神情也平静，若不是指节还泛着冷白，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皱了皱眉。

“手给我。”

司寒洲垂眸。

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手伸过去。

林予恩扣住他的腕脉，指尖贴在他脉门上，静静探了一会儿。

夜风从桥面吹过，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司寒洲低头看她。

她的脸色也很白，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雾气。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却还是先来确认他的情况。

“怎么样？”他低声问。

“死不了。”

司寒洲轻轻点头。

“你这样说，通常就是问题不大。”

“那我下次换个说法。”

“可以。”

“比如，你看起来快不行了。”

司寒洲沉默片刻：“那还是别换。”

林予恩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却让旧桥上残留的阴冷似乎都散了些。

司寒洲看着她。

她笑起来时，眉眼间那些冷淡会淡很多。

不像青云山上人人敬畏的林大师，也不像刚才旧桥上独自接回童年伤口的人。

只是一个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人。

林予恩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微收。

“看什么？”

司寒洲移开视线：“看你有没有事。”

“我脸上写着有事吗？”

“写着累。”

林予恩顿了一下，没再反驳。

她确实累。

从昨夜到现在，破桥局、取胎发、见母亲、解命咒，几乎没有真正喘过气。

此刻天光一亮，那股强撑的劲反而松了下来。

她刚要把手收回，司寒洲却反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

只是防止她因为脱力而晃倒。

林予恩抬眼看他。

司寒洲道：“你手比我凉。”

林予恩下意识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

片刻后，只低声道：“有点累。”

司寒洲微微一顿。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VFM3CZa0

他声音放轻：“那先回车上。”

林予恩点头。

两人往桥下走。

司寒洲没有扶她，只是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她若站稳，他便不碰她；她若脚步慢了，他也跟着慢下来。

林予恩看见了。

但没有拆穿。

旧桥离停车的地方还有一段路。

清晨的街道空荡，旧城区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鸟鸣。

走到一半时，林予恩忽然停下。

司寒洲也停住。

“怎么了？”

林予恩低头看着腕间红线。

命咒破了之后，红线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绷着。

它松了很多。

光也变淡了。

像是终于从某种强制的牵引里缓过来。

她轻轻抬手。

红线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安静地连着两人腕间。

“它好像不怎么疼了。”

司寒洲也看向那条线。

从一开始，这条红线像是命债，像是劫数，像是一道不得不接受的束缚。

可现在，它安静下来。

不再逼迫。

不再灼烧。

只像一条淡淡的线，提醒他们曾经一起走过什么。

林予恩低声道：“也许命咒破了以后，它会慢慢消失。”

司寒洲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桥边荒草，发出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想它消失吗？”

林予恩怔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说想。

这条线牵出了她二十九年命劫，牵出了被借走的生门，牵出了她与司家的纠缠。

若它消失，很多事或许就能回到正轨。

她应该想的。

可话到嘴边，她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司寒洲看着她，没有追问。

林予恩垂下眼，轻声道：“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

一开始，她恨不得弄清楚红线然后斩断它。

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经分不清这条线究竟只是命债，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头看向司寒洲。

“那你呢？”

司寒洲看着腕间红线。

“以前想。”

林予恩指尖微微一顿。

“现在呢？”

司寒洲抬眸看她。

晨光落在他眼底，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冷色。

“现在，不急。”

很简单的四个字。

没有告白。

没有承诺。

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林予恩心里。

她移开视线，故作平静：“不急是什么意思？”

司寒洲道：“等所有事情查清楚，再说。”

林予恩轻轻哼了一声：“很理性。”

“习惯了。”

“司总果然什么都要排流程。”

司寒洲看她：“你不也是？”

林予恩想了想：“我比你有人情味一点。”

司寒洲低声道：“嗯。”

她一怔。

“你承认得这么快？”

“因为是事实。”

林予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个人最近怎么越来越会顺着她说话了？

她低头继续往前走，耳根却有点热。

司寒洲跟在她身侧，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

管家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少爷，林小姐！”

他的目光先落在司寒洲手腕上，见黑痕淡了不少，明显松了一口气。

“命咒解了吗？”

司寒洲道：“暂时解了。”

管家又看向林予恩：“林小姐，您还好吗？”

林予恩点头：“还好。”

她话刚说完，脚下却微微一软。

司寒洲伸手扶住她手臂。

这一次，动作比先前更自然。

林予恩也没有立刻推开。

管家吓了一跳：“林小姐？”

“没事。”林予恩稳住身形，“只是有点累。”

司寒洲看向管家：“先回青云山。”

“是。”

车门打开。

林予恩坐进后座，刚靠上椅背，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原本想撑着不睡，可眼皮却越来越沉。

司寒洲坐在她身侧，将布袋放好，又把白玉小盒固定在安全的位置。

车子启动。

窗外街景缓缓后退。

林予恩闭着眼，脑子里却还断断续续闪过旧桥、母亲、佛珠、胎发。

她睡不安稳。

眉心微微蹙着。

司寒洲侧眸看她。

她靠着车窗，额头离玻璃很近。车子一转弯，她的头便轻轻磕了一下窗边。

林予恩皱眉，却没醒。

司寒洲沉默片刻，伸手将自己的外套折了折，垫在她头侧与车窗之间。

动作很轻。

管家从后视镜里看见，立刻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林予恩似乎舒服了些，眉心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儿，车子经过一段不平的路面。

她身体轻轻一歪，靠向司寒洲那边。

司寒洲垂眸看她。

没有动。

也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靠着他的肩，呼吸很轻。

青云山的药草香混着她发间残留的皂角味，浅浅地落在车厢里。

司寒洲身体僵了一瞬。

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抬手，将外套另一侧轻轻搭在她身上。

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挡住清晨的凉意。

林予恩在睡梦中动了动，低声喃了一句什么。

司寒洲没听清，微微低头。

“什么？”

她声音很轻，几乎像梦呓。

“别走……”

司寒洲眸光一顿。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也许是对母亲。

也许是对那个五岁的自己。

也许只是旧梦里迟来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我不走”。

那太重，也太早。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挪开肩膀。

车厢很安静。

红线从两人腕间垂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光。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iu3CBPVf

——

回到青云山时，林予恩还没醒。

管家停稳车，正要开口，司寒洲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管家立刻闭嘴。

司寒洲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人。

她睡得很沉。

脸色虽然仍白，但比旧桥上那种几乎透明的苍白好了些。

他没有立刻叫醒她。

直到洪大师从山门处走来，看见车内情形，脚步微微一顿。

司寒洲看向他，压低声音。

“她睡着了。”

洪大师看了林予恩一眼，又看了司寒洲一眼。

最后只道：“让她睡吧。她昨夜耗损太重。”

司寒洲点头。

片刻后，他轻声唤她。

“林予恩。”

她没有反应。

他又唤了一声：“予恩。”

林予恩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仍没醒。

洪大师叹了口气：“抱她进去吧。”

司寒洲动作一顿。

他看向洪大师。

洪大师神色平静：“你们命线相连，她现在灵力虚耗，别人碰她反而容易惊动红线。”

司寒洲沉默一瞬，低声道：“失礼了。”

这句话像是说给林予恩听的。

哪怕她睡着了。

他弯身，小心地将她抱起。

动作很稳，也很克制。

林予恩似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眉心微微一皱，却没有醒，只下意识抓住了他衣袖。

那一点力道很轻。

却让司寒洲脚步微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片刻后，继续往山门内走去。

洪大师走在一旁，神情复杂。

这个从来不信命的司家少爷，抱着他徒弟时，竟比捧着什么贵重物件还小心。

像怕惊醒她。

也像怕弄疼她。

——

林予恩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屋内光线柔和。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睁开眼，怔了片刻，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

身上盖着被子。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白玉小盒、药袋，还有一杯温水。

她慢慢坐起身。

头还有些沉，但体内灵力已经恢复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腕间红线。

线还在。

另一端延向屋外。

不远。

林予恩下床，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院子里，司寒洲坐在石桌旁。

他面前放着几片碎裂的佛珠残壳。

还有一本洪大师找来的旧阵图。

他似乎在看那些残片。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醒了？”

林予恩点头：“嗯。”

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我怎么回来的？”

司寒洲翻阵图的手顿了一下。

“走回来的。”

林予恩看着他。

司寒洲神色平静。

林予恩眯了眯眼：“你确定？”

司寒洲沉默片刻。

“你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林予恩：“……”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并不沾泥的鞋，又看了看他袖口处被抓皱的一小片布料。

终于明白了。

她耳根微微一热。

“你抱我回来的？”

司寒洲没有否认。

“洪大师说别人碰你会惊动红线。”

“所以你就抱了？”

“嗯。”

林予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Fh3FmzHT

最后只干巴巴地问：“我重吗？”

司寒洲看了她一眼。

“很轻。”

林予恩微怔。

司寒洲低头继续看佛珠残壳

林予恩：“……”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HKjHqBDCe

她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不是刚倒的，却被人用小炉子一直温着。

她看向司寒洲。

“你一直在这里？”

“嗯。”

“看着红线？”

“看阵图。”

林予恩低头看了眼红线。

红线松松垂在两人之间。

她没拆穿。

“命咒呢？”

司寒洲卷起袖口给她看。

黑痕已经几乎完全淡去，只剩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林予恩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腕间。

司寒洲没有动。

她探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基本没事了。剩下的灰印，养几天就会散。”

司寒洲点头。

林予恩收回手。

可红线却在她松手的那一瞬，轻轻绕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愣住。

司寒洲也看见了。

那条线像是睡醒后懒懒伸了个弯，又慢慢松开。

林予恩：“……”

她低声道：“它以前不这样。”

司寒洲看着那条红线：“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林予恩沉默片刻。

“不知道。”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

以前红线灼痛、绷紧、发黑，都有原因。

可刚才那一下，既不是预警，也不是反噬。

更像是……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HLzHHao3

像是亲近。

司寒洲没有追问。

林予恩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有时候真的很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低头把白玉小盒拿过来。

“胎发找回来了，命咒也破了。下一步，应该问师父当年还瞒了什么。”

司寒洲点头。

“嗯。”

说到这里，院子里的气氛又沉了些。

祁无咎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

洪玄清。

当年的阵，真的只有祁无咎一个人动过手吗？

林予恩相信师父。

可相信，不代表没有疑问。

她垂眸看着白玉小盒。

司寒洲忽然将一碟点心推到她面前。

林予恩抬头。

“什么？”

“吃点东西。”

她看了一眼点心。

是青云山厨房常做的桂花米糕。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

“师父让你拿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司寒洲顿了顿。

“厨房只剩这个。”

林予恩看着他。

司寒洲面不改色。

她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

甜味很淡，却正好。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司寒洲。”

“嗯。”

“你是不是问过厨房？”

司寒洲翻阵图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予恩看见了。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被我猜中了？”

司寒洲沉默片刻：“洪大师说你小时候喜欢。”

林予恩看着手里的米糕。

原本只是普通的甜点，忽然变得不那么普通。

她低声道：“其实很多年没吃了。”

“味道变了？”

“没有。”她又咬了一口，“还是一样。”

只是吃的人变了。

小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师父忙，师兄下山，她就捧着一小碟米糕，看山里的云慢慢飘过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人陪。

现在才发现，有人安静地坐在对面，好像也不错。

司寒洲看着她把那块米糕吃完，又把温水推近了一点。

林予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谢。

只是把水拿起来喝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

是很舒服的安静。

片刻后，林予恩忽然问：“司寒洲。”

“嗯。”

“如果红线真的不消失，你会介意吗？”

司寒洲抬眸。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像随口一问。

可他知道，她不是随口。

她在试探。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听见什么答案。

司寒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腕间那道淡淡的线。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以前会。”

林予恩心口微微一紧。

“现在呢？”

司寒洲看向她。

“现在，要看它连着谁。”

林予恩怔住。

院中风声忽然轻了下来。

竹叶摇晃，光影落在石桌上，斑驳一片。

这句话不算直白。

却已经足够让人心跳乱一拍。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茶杯边缘。

“司寒洲。”

“嗯。”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你了。”

他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像什么？”

林予恩想了想，认真道：“像被红线影响了神志。”

司寒洲：“……”

她终于笑出声。

很轻。

却比旧桥上那一笑更放松。

司寒洲看着她，唇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红线在两人腕间安静地亮着。

夕阳从院墙外落进来，照得那条线像一缕温柔的光。

这一刻，没有死劫。

没有命咒。

没有旧怨。

只有山风、米糕、温水，还有两个终于从生死局里暂时退出来的人。

林予恩低头又拿了一块米糕。

司寒洲看着她。

“还要水吗？”

“要。”

他替她倒了一杯。

林予恩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这一次，红线没有发烫。

也没有警示。

只是轻轻亮了一下。

像笑。

林予恩低头看它，耳根微热。

她轻声嘀咕：“越来越奇怪了。”

司寒洲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

他低头继续看阵图。

只是眼底那点笑意，许久都没有散去。

——

傍晚时，洪大师终于从正殿出来。

林予恩抬头看去。

洪大师手里拿着一卷很旧的黄纸。

纸边发黑，像被火烧过。

他的神情比白日更沉。

林予恩站起身。

“师父。”

洪大师看着她，又看向司寒洲。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确实该告诉你们了。”

林予恩指尖一紧。

司寒洲站起身，安静地立在她身侧。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

院中那点温柔光色散去。

洪大师将那卷旧黄纸放到石桌上。

纸面展开。

上面画着二十九年前的借命阵。

可在阵眼旁边，还有一道林予恩从未见过的符印。

不是祁无咎的。

而是青云山的镇魂印。

林予恩脸色微变。

“这是……”

洪大师闭了闭眼，声音低哑。

“当年真正封住你生门的人，不是祁无咎。”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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