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獲得差事後,玉朗在古宙宮中的日子開始過得越來越充實。除了照顧獸苑裏(多為)傷殘的動物和專責宇飛的幾頭坐騎外,他還得到李匡旗的批准,幫忙準備遠征的事——「動物出逃事件」調查因此不了了之,令他鬆了口氣。此外,采煥更安排了他每週上課三天,學習讀寫算數、內廷百科和魔法科學入門——即使玉朗從過去奴隸生涯裏已經學會了很多,但「正式上學」對他來說仍是充滿震撼的。
與此同時,玉朗開始與宮中職人建立關係。那並不容易,因為奴隸並不被看作人,兒童奴隸更是眾人踐踏和出氣的對像。要怎樣與其他人,尤其是成年人建立對等的關係,對玉朗而言確實是個挑戰。
獸苑那邊,由於采煥解僱了所有合約員工,只留下年邁的管理員與玉朗共事,小孩很輕易就獲得老人的信任。至於馬廄那邊的人,大多都曾目睹他「對沖上馬」的一幕,對他感到好奇;對於小孩被委任為「動物主管」(不是他們的直屬上司),有些人心中難免有幾分嫉妒,但見到他依然對成年人謙恭有禮,而且是公主的「寵物」,便不去為難他了。
玉朗又認識了一個叫覃安幸的女孩。她是御廚大叔高燑的遠房親戚,是個古玥混血兒;她的父母早年相繼離世,也是個孤兒。安幸輾轉逃到古宙投靠高燑,雖然不久前才行成人禮,卻已在王宮裏打了幾年工,很受金采煥器重。兩人年紀和背景相近,很快就成為好朋友。
安幸性格乖巧、異常聰明,宮中一切發生的事情、所有的人脈關係、任何的宮廷冷熱知識,她都瞭如指掌。宮裏的人都叫她「無所不知的安幸」,對她又愛又怕。也因為安幸,玉朗終於明白了「流離惡貨」,原來是「琉璃樂課」。
范琉璃在宮中主要的身分是公主的音樂老師,但關於她的背景,連安幸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六年前從玥琅流亡到古宙,因為音樂造詣極高,被古宙國王收留。她為人低調,平日深居簡出,只在重要日子和場合才會現身。
「她最神秘之處,是大多數時間都穿黑,而且總是戴著半臉面具。」在員工食堂裏,安幸快速轉動眼珠,環望四周,然後壓低聲音:「我聽說,她戴著面具,是因為臉上有條刀疤。」
玉朗眨眨眼,想起自己被賣到宮中時也是傷痕累累:「那沒有甚麼特別啊,我身上也有很多疤痕呢,受過傷害的人很多,只是可能老師特別着重自己的容貌,不想被人看見吧。」
這個反應令安幸一愣,想了半晌,才道:「你這樣說也對。」
「不過,我還是有一點不明白。」玉朗抿抿嘴唇:「你剛才說到老師好像很避世,但采煥大人給我的通知裏寫明,『琉璃樂課』是個很多人出席的聚會,而且還要『衣履端莊』,我都不知那是甚麼意思?」
安幸看著玉朗一臉愁容,禁不住哈哈大笑:「那只是要你穿標準禮服出席——還有,琉璃老師只是低調,還不算避世。她其實是『琉璃樂課』的組織者。『琉璃樂課』在每月最後一個土曜日舉行,官中所有能彈奏樂器或有把好嗓子的人,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只是個清潔工,都會聚在一起奏樂和唱歌——你一定沒聽過,古宙宮廷一直有個傳統,就是宮中所有人都會一年聚會幾次,為沒有親人或親人不在身邊的員工慶祝生日或舉行成人禮,有時甚至會一起追悼逝去的親人。自琉璃老師落戶之後,她就把這個傳統與音樂課聚結合,並且變成常規化。」
王室會和僕人一起奏樂?玉朗覺得簡直不可思議!但這卻令他開始對樂課有點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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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朗剛好在土曜日的前一天收到了制服,便高高興興地穿上亮麗的新衣,頭戴兔子帽、腳踏高筒馬靴,到紅廳出席「琉璃樂課」,好不神氣。
然而,到達紅廳門口,當見到大群衣冠楚楚的人魚貫進場,有些拿著樂器、有些正吊著嗓子,他卻突然心生怯意。
「你站在這裏幹麽?公主找你㖿。」一個人突然在背後拍他,原來是安幸。
玉朗轉身:「我⋯⋯那些人⋯⋯我⋯⋯他們的⋯⋯」
玉朗還沒說完,安幸突然伸手捉著他的肩膊,驚嘆道:「嘩,新制服!你穿起這制服真的很帥氣!待會一定把那班姨媽姑姐迷死了!走吧!」
被安幸這麼一說,玉朗對自己又生起了信心,便點點頭,讓安幸順勢牽起他的手,拉他走進紅廳。
到了場內,玉朗又再緊張起來。正如安幸預言,幾位中年女士很快就走過來圍著他,一人一句嘰嘰呱呱的說著他聽不明白的話。她們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香氣,刺激著玉朗的鼻孔,令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噴嚏來。
安幸不斷四處張望,終於找到逃脫的機會。她壓著嗓子大聲道:「各位姨姨,王后和公主到了。」
幾位女職員果然立刻閉嘴,轉身等待向主子問好。安幸便趁機把玉朗拖到一道房門前,並向遠處的公主微微點頭示意,便留下玉朗,急忙退開。宇飛會意,急步走向玉朗,隨手打門房門,把他輕輕推進房內。
一位戴著上半臉面具、留著灰白短髮的女士正坐在椅上翻閱著一本上面寫滿奇怪符號巨大簿子,她見到宇飛,便立刻放下簿子站起來——她穿著式樣簡潔的黑白衣裙,除了面具,沒有一點像安幸所形容。
「老師,這是玉朗。」宇飛劈頭便說:「玉朗,跟琉璃老師道安。」
玉朗立刻深深躬身行禮。
琉璃緩緩地走到玉朗面前,伸手摸摸他的兔子帽,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很可愛呢!所以,你就是今天的主角!」
玉朗一臉懵然:「主角?」
「沒錯。」琉璃點點頭:「你是今天樂課重點介紹出場的新人,跟其他幾位本月出生的,包括我們宇飛公主殿下,都是今天的主角。」
「哦!」王朗如釋重負。
「我已看過你的資料。」琉璃突然轉用玥琅語:「但你可以用玥琅語再簡單介紹自己嗎?」
「是的,老師。」玉朗下意識立正,一臉認真地道:「我兩歲的時候,媽媽在玥琅一處種滿奧活果的山頭發現我,收養了我。五歲的時候,爸爸突然死了,他的債主把我和媽媽捉去做奴隸。幾個月後,他又把我們轉賣給一家育馬人。我們跟着新主人去到古宙東北草原,我在那裏幹所有粗活和照顧馬匹。大概一個月前,那家人害死了我媽媽,不久後又把我轉賣給馬販。馬販把我帶到京城,公主殿下見我可憐,為我贖身;國王陛下更赦免了我,讓我回復自由身。」
宇飛驕傲地露出笑臉——上了兩週課,玉朗的述事技巧看來有了很大進步。
「那你有甚麼長處?」
「我⋯⋯我懂得與動物溝通。」這次,玉朗的語氣充滿自豪:「我是一個馬語人,不但馬會聽得明我說話,其他動物如狼和獵鷹都會聽我的話。」
「噢!那很了不起!」琉璃顯得很驚訝,又轉回古宙語:「那你懂得玩樂器嗎?你會唱歌嗎?」
玉朗呆了,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琉璃笑笑:「沒關係,讓我們一起試試吧。」
玉朗轉頭望望宇飛,宇飛只是點點頭:「那麼,老師,我們先出去了。」
「一起吧。」琉璃把簿子關上夾在腋下,便走去拉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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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飛領著王朗到前排座椅上坐下,琉璃卻逕自走到一座「森林」旁——玉朗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也完全不懂得形容——它看去就像一座微型森林,上面插滿了如樹木一樣的,但不知是甚麼物料的管子;在「森林」座位前面,有一條長長凹入的平面,就如森林前的河流——當老師的手指有如流水般在上面按動,「森林」就響起了巨大的、悅耳的聲音。
玉朗感到心頭一陣強烈顫動,禁不住驚訝地望著宇飛。宇飛便笑道:「那叫明琴,是南森諸國獨有的樂器。從前,有一位叫明召的玥琅國王,他最愛風過樹叢的聲音,於是,他研發了重新種植樹林的方法,並說服南森諸國都跟他這樣做。後來,有位音樂工匠,也是玥琅人,為了紀念國王,就模仿森林的形態,創造了明琴,並獻給整個南森聯盟。」
這時,琉璃彈了一小段音樂,全場便很快靜了下來;然後,她以略帶吵啞的聲音,簡單地介紹了玉朗及本月出生的幾位「主角」,便指揮大家準備起奏歡迎和祝福練習曲。
全場——(果然是)從清潔工到王后,都立刻準備就緒,或拿起手上的樂器,或站起來挺胸運氣——那些樂器,無論是拉弓的、彈撥的、吹奏的、敲擊的,玉朗都不是沒有見過——當然,王宮的版本比起草原的版本複雜和亮麗多了;然而,直到琉璃邊優雅地揮動手臂、邊撫動明琴鍵,所有樂器和人聲一同響起,玉朗才發現自己是多麼「識見淺薄」(媽媽用語)。一時間,那和唱和合奏,澎湃得有如排山倒海,完全可以把人淹沒。剎間,玉朗感到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縮,頭髮更是一枝一枝的豎起,幾乎要把小兔帽撐爆——如果有人能聽到諸天的聲音⋯⋯無容置疑,那只能是來自天堂的音樂!
樂曲結束後,琉璃示意大家休息,逕自走到玉朗跟前。
「玉朗,有甚麼問題嗎?」
玉朗只是傻傻地望著老師:「嗯?」
「孩子,你為甚麼哭得像懸河?」
玉朗不知道甚麼是「懸河」,但他卻聽到自己在說:「天堂」。
房間裏所有人沉默了一秒鐘,便一起大笑起來。玉朗周圍的姨媽姑姐即時把他重重圍住,有些幫他拭臉蛋,有些擦他的背和手臂,有些甚至撫摸他頭上的兔子。
玉朗一臉不安地皺起眉頭,宇飛也非常不爽地翻了個白眼,允見卻只是笑道:「他真是個小甜心!」
樂課結束,眾人一哄而散,回到各自的食堂進餐,琉璃卻要求玉朗和宇飛留步。
允見一邊拉著采煥離開,一邊道:「琉璃,你一定也餓了,不要躭擱太久啊。」
「知道。」琉璃說著,示意玉朗走到明琴旁:「玉朗,你有喜歡的樂器嗎?」
玉朗認真地想了一會,搖搖頭,但指指明琴:「我可以試試這個嗎?」
「當然!」琉璃很高興,隨手示範了一個樂句:「是這樣彈的,你看懂了嗎?」
玉朗點點頭,便坐下,模仿琉璃的指法重複那個樂句。就在玉朗的指尖碰到琴鍵之際,腦袋突然湧出一堆雜亂的聲音和光影。彷如海嘯的衝擊一閃而過,玉朗還沒意識到那是甚麼一回事之際,卻已經準確地重複了琉璃的樂句,還幾乎能繼續奏下去。
琉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小朗!繼續呀⋯⋯」
玉朗卻只是一臉茫然地望著琉璃:「我⋯⋯記不起⋯⋯」
琉璃抬頭與宇飛對望,兩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