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從窗戶眺望的一樣,市集裏擠滿了人和種各樣的商品,但宇飛從沒有想過的,是美輪美奐的攤檔後堆積着如山的垃圾,石板地上多處都積着排不走的污水。人們用粗言穢語胡說八道,爭論着宇飛無法理解的事情;不時有男人調戲女人,或有年輕男女旁若無人地調情。不過,最令公主無法處理的,是與平民近距離接觸時,從他們身上傳來的體味。
不過,這無損宇飛的興緻,她仍然對所有東西都充滿着好奇心。
藍鳥「小雪」時而站在宇飛的肩膀上、時而在她頭上盤旋,跟隨二人在市集裏四處逛。兩人一直逛到最西端的馬棚,比一般人更愛馬的宇飛立刻被出售馬匹的棚檔吸引。宇飛和普遍古宙人一樣熱愛馬匹,便決定上前看看。載彥立即在她耳邊再三囑咐:「記住千萬不要買一匹馬回去!」
宇飛點點頭。
才踏進馬棚,一個感覺上滿身油膩的中年男人便匆匆跑了出來,趕到二人身邊,鬆馳的臉皮刻意堆滿笑意:「兩位帥哥,來看看我們的汗血寶馬吧!牠們全速奔跑時會流出血一樣的汗,是世上最珍貴的馬。」
載彥眯起一隻眼盯着馬販。對身為軍人的他來說,這些馬匹有些看起來身體比例不佳,有些又太胖或太瘦,離「寶馬」實在太遠了。
「汗血?」宇飛卻興致勃勃地問,並且注意力很快就停在一匹純黑的小馬駒身上。
小馬看去有點緊張,宇飛便從口袋裏拿出雅歌為她準備的零食送到小馬面前。這一招非常有效,小馬很快就放鬆耳朵,還讓宇飛撫摸牠的臉頰,樣子非常可愛。
「這匹小馬駒是純種汗血馬,才剛一歲,是雌性⋯⋯」
馬販說着,不自覺地湊前,宇飛就下意識退後。載彥見狀,便消悄地與宇飛交換身位。就在這時,一個身形肥大的青年男子正在走近小馬,載彥即時提高警覺,幾秒後,青年突然從小馬後方揪出一個小女孩。
「⋯⋯煮飯呀!」那人邊說邊把女孩粗暴地拖走。誰知,女孩沒走兩步,便噗的一聲摔倒在地上。青年竟然揪起女孩的頭髮,要把她拉起身。
這舉動令載彥無名火起,大喝一聲:「喂!你怎能這樣對人?她只是個孩子!」
青年口齒不清地反駁:「她屎是個勞厲(只是個奴隸),你按摩把樣亨氣(幹麼這樣生氣)?」
那馬販迅速上前,一邊着推開青年,一邊哈着腰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小兒天生智力不健全,請公子你不要見怪。」
載彥沒理他,只是嚴肅地說:「古宙沒有法律允許你虐待一個奴隸。」他身材高大健碩,聲音宏亮,看來是首領的馬販連一眾馬棚夥計全部噤若寒蟬。
這時,宇飛從載彥身後探出頭顱,立時感到瞳孔一陣震動,如同着了魔,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對方彷彿也感覺到她的凝視,用滿佈傷痕的手臂支撐着坐起來,眼睛雖然瘀腫,但明顯的也在盯着宇飛。
直到那馬販又回來,厚顏無恥地試圖轉移宇飛的注意力:「公子,你⋯⋯想看看馬兒的汗水嗎?我可以⋯⋯」
宇飛沒讓他說完,霍地轉頭望着他:「她需要多少錢?」
「你指小馬駒?雌性比雄性更值錢,所以要三十二個金塊——至於其他⋯⋯」
宇飛揚手示意他住嘴,神情冷冽。她指着坐在地上的女孩:「我要的是她。」
宇飛說完,沒有縮回手,只是冷冷地望着馬販。
馬棚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應如何是好。眼前這個少年人的氣場令人不寒而慄。
載彥心中一凜,雙眼睜得老大,卻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喫哽的!賣掉她!賣掉她!」那個智力不健全的胖子突然又再回來,興奮地拍手,邊說:「她是隻狼!她喫哽的是隻狼!」
另一個男人立刻大喊:「那也喫哽的要賣個好價錢啊!」
一群男人開始就奴隸小孩的價格展開爭執。似乎那胖子很痛恨那女孩;但另一些人卻想要更多錢。
載彥與宇飛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抬高聲線:「我給你們一個金塊,價值超過三千螢。從此,她就是我們的。」
馬販立刻示意所有人住嘴。他跑去像麻鷹抓小雞那樣抱起女孩,將她放到宇飛跟前,並迅速從載彥手中搶走金塊。他快速退回馬棚、急喘着氣說:「她被賣給我們時就是這個樣子,她的傷不是我們造成的。她沒有任何隨身物品,腳鐐是她之前的主人鎖上,我們沒有鑰匙。請你們現在就把她帶走吧。」
宇飛和載彥垂頭一望,才知女孩雙腳上,真的被鎖上了腳鐐,腳踝附近還佈滿了令人作嘔的傷口和水泡。
載彥有點無奈地望着宇飛,宇飛卻走去要拉起女孩的手。就在這時,小馬駒突然發出淒厲的嘶叫,並高舉前腳作人立,狀似準備攻擊。牠雖然身形細小,氣力卻很大。夥計們立刻衝過去抓緊韁繩。載彥第一時間用身體掩護宇飛,女孩卻一拐一拐地跑向小馬。
「銳之!」女孩輕叱,小馬便立刻放下前腳。女孩執着銳之的籠頭,直至牠垂低脖子,平靜下來。女孩撫摸銳之的臉頰,將額頭靠在馬的鼻樑上。她彷彿在對着馬兒無聲說話,直至銳之終於閉上眼睛,將頭放在她的肩膀上。小人和小馬靜靜地站了一段時間,女孩便輕輕放開籠頭,慢慢轉身離開,銳之不甘心地發出長長的嘶嘯後,繼續低低悲鳴。
女孩低着頭走向宇飛和載彥,伸出手讓他們把她帶走。宇飛猶豫了一下便握起女孩的手。她無法閱讀女孩的神情,但令她詫異的,是女孩的手雖然很粗糙,卻相當乾淨,與她骯髒不堪的外表毫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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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載彥已打算抄小路回去王宮,卻仍免不了要穿過一處密集的人群。人們見兩個「大男孩」拖着一個戴着腳鐐的小女孩,毫不隱晦地嘲笑和批評他們,彷彿當事人是聾的。最多人嫌他們走得慢,阻塞通道;亦有不少人認為男孩們一定是被騙了,買下一個這麼醜陋和骯髒的奴隸;至於最不堪入耳的,是有幾個人認為他們是妓院的小廝,趁節日市集買幾個廉價女奴回去,更打賭幾個月後會在哪間妓院中再見到那個女孩。
一路上,載彥鐵青着臉、不發一言。他不時望望宇飛,見她的眼神裏不安中帶着無奈。其實,令宇飛最感到驚訝的,並非人們的竊竊私語,甚至還不是他們對受害者毫無同情心,而是他們似乎已經對這種事習以為常。
女孩越走越慢,載彥便提議三人到不遠處一個小水池邊休息一下。他們甫坐下,便立刻被不友善的目光包圍。
「該死!」一個坐在水池邊的男人突然生氣地站起來。
「甚麼?」載彥也感到很不高興。
男人盯着載彥高大的身軀,迅速移後兩步,然後才說:「年輕人,你不知道和一個奴隸坐在同一張長櫈上是會帶來不幸嗎?你現在還讓她坐在水池旁,這意味着全城都會遭受七天的霉運!」
剛坐下的玉朗立刻就想站起來,卻被身旁的小哥哥輕輕按住大腿。小哥哥皺起眉反駁那男人:「先生,我看不到這兩者之間有甚麼關係。」
「小弟,你太年輕了,還不了解這個世界——我敢打賭,今年的公主盃泡定湯了⋯⋯」那人哼了一聲便離開了。坐在水池旁的其他人也紛紛起立離去。
玉朗低低地垂下頭。她不能完全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她在草原居住了七年,與牛羊馬匹為伍,城市是她認知以外的星球,但這個大叔,還有剛才那些人,根本就跟牧民一樣無知和迷信。
「你沒有錯,錯不在你。」突然,玉朗聽到小哥哥在跟她說話。她抬起頭,見到他正在靜靜地看着自己。
「對不起。」
「不要為沒有做錯的事道歉。」小哥哥說,語氣很堅定:「有一天,我會要他們給你鞠躬行禮。」
「殿⋯⋯小飛,」載彥有點遲疑,但還是決定以公主的小名呼喚她:「我想⋯⋯我們必須在再有事情發生之前回去。這孩子⋯⋯」
載彥雖然有點口吃,語氣卻很嚴肅。
宇飛忽然想起自己的承諾——莫非⋯⋯但載彥完全有理由要把孩子扔下⋯⋯
「我們可以帶她回去嗎?」宇飛尷尬地望着載彥:「我知道我沒守信用、我知道我不負責任,但我既然已經買下她,就要對她負責。起碼要除去她的枷鎖才讓她走。」
載彥沒有回答,逕自蹲下檢查女孩的腳鐐,然後抬頭說:「她不能再這樣走下去了,水泡爆了就麻煩。腳鐐用料和手工都很差劣,你能消融這鐵鍊嗎?」
宇飛從口袋中取出一枝特細號的魔棒,試了幾次,鐵鍊也只是稍微冒煙。
載彥輕輕嘆了口氣:「我失策,只帶了匕首——我想鐵叔叔應該能輕易地把它們砍掉。」
宇飛立刻會意,綻開笑容。
載彥繼續說:「你懂得隱身術?」
宇飛皺起眉:「這裏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們,怎麼隱身?」
載彥聳聳肩:「也不是沒可能的⋯⋯」
「有了!障眼法。」宇飛口中唸唸有詞,暗暗地舉起魔棒,指着天空微微一揚,動作很細,但廣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陣突如奇來的彩虹怪風轉移。
宇飛再揮魔棒,輕輕誦念,然後低叱:「快!」
載彥順勢把女孩像個麻包袋般甩到肩上,二人便朝王宮側門狂奔。
那些本來還在對着水池旁三少年竊竊私語的人,完全沒有留意那三個人已在瞬間消失於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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