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隊在太陽還未落山之前就抵達第一晚的營地,比預定的時間早了一點。光希率先點燃聖木、灑淨四角,為采煥之後施行結界做準備。正當大家開始卸馬、安排糧草、準備紮營,突然聽到馬蹄聲自遠而近。所有人的神經立刻緊繃起來。采煥迅速抓住宇飛的手臂,把她拉到臥室篷車後躲避,雅歌也把玉朗推到貨車旁。特遣隊員立即拿起武器列陣。
騎手的身影看來有點熟悉,但由於背著陽光,看不清臉。匡旗知道,主隊方圓一里範圍內,一直有隸屬不同軍區的狙擊手和防護小隊秘密護送,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闖進,但基於在這事情上,特遣隊絕不容許出錯,便拉起強弩大喝:「來者何人?立停下馬!」
來人立即勒停奔馬回話:「報告長官!近衛兵署偵緝部江光北,有要事禀報公主殿下。」
所有人立刻鬆一口氣。載彥暗暗吐了一句髒話,便立即策馬奔向「闖關者」。
「臭小子,你為甚麼會在這裏?找到了那個女人嗎?」載彥見到光北,立刻壓下聲音質問。
「老大,我找到了這個。」光北從他的背包裏取出筆記簿:「我去了人口登記處調查謝玉朗——謝玉朗確實存在,而且在官方紀錄裏是一個女孩。她母親在她在六歲時,在阿託邊境給她做了戶口登記。她母親名叫謝銳意,報住地址在地古鎮;我再查核她的家庭背景,發現她是謝家的幼女。」
「幼女?」載彥有點詫異。
「沒錯。」光北敲敲自己的腦袋:「即是說,銳意和銳之未必有血緣關係。地古鎮有七個叫銳之的人,我鎖定了其中兩個三至四十歲的銳之,一個姓程,一個姓簡。待我找到謝銳意的家人,可能很快就會真相大白。」
「可能是同母義父、繼妹,或私生女?」
「都有可能——那我先去禀告殿下了。」
載彥陰陰嘴笑道:「你千里迢迢過來,總不會只為要向殿下報告吧。」
「順路嘛!」光北咧嘴傻笑:「都是同一條路⋯⋯」
載彥重重擊打江北的手臂,大笑道:「地古鎮在東邊,我們卻是朝著西邊走,同甚麼一條路?去找你的愛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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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北一到達營地,便直奔公主的帳篷。公主反覆問了他很多細節,又討論接下來的方向和策略。光北好不容易脫身,焦急地四處逛——正如載彥所指,他擅闖禁區,當然不只是為了向公主報告進度,而是為了想見一個人——但那人現在卻不知所蹤。無論如何,他不忘跟匡旗和每一個經過身邊的隊員道歉;當路過正在刷洗馬匹的玉朗時,他更不自覺放慢了腳步。玉朗知道他也是帶小銳之回王宮的人,立刻向他鞠躬致意。
「你這壞人,還不過來幫手?」一個聲音突然從光北身後響起;他一轉身便看到雅歌正從一輛大篷車中,挽著一個看去很沉重的籃子爬出來。
「小豆,我來!」光北立刻跳上篷車,從雅歌手裏搶去籃子放到地上,並幫助她下車。
「你嚇死我們了!」雅歌一來便一把掌打在江北的手臂上,然後,光北突然呆了。
「你為甚麼會在這裏?」光希目光凌厲,語氣冷若冰霜。
「我⋯⋯」光北立時失去了語言能力。光希不是別人,正是他的長堂姐。
光希望望光北,又輕輕瞥過雅歌,目光突然變得遙遠,然後吐出了三個字:「成親吧。」
正在信步過來的采煥恰巧聽到,驚訝地揚起眉:「光北與雅歌?」
光希只是目無表情地點點頭。
采煥當下也顧不了身分,即上前握起雅歌和光北的手,高興地大聲道:「恭喜雅歌、恭喜光北!祝你們幸福快樂!」然後不忘補一句:「今次違規的事⋯⋯我就當沒看見吧。」
兩位年輕人先是愣了一愣,繼而高興得跳起來,看上去就像采煥雙手在舞動他們。光希則仍是冷冷的,沒有表情。
宇飛聽到歡呼聲,立刻趕過來,就這樣,喜訊飛快地傳開,遠征隊所有人都上前祝賀,更把本來平淡的晚飯,變成了歡慶營火會。
遠征隊全員圍成一個大圈,帶著各自的小盤桌一起席地而坐;光北和雅歌被安置在載彥身旁,是整晚的焦點。營地工作人員(另一軍區的士兵)把烤好的野兔源源不絕地送到各人枱上,大家一邊高高興興地吃肉喝酒,一邊極盡八卦地「盤問」光北和雅歌的情史。
黙默地吃著儲君邸廚房準備的「安全食物」,對烤肉香氣完全不為所動的宇飛,鮮有機會接觸這種無拘無束的熱鬧場面。然而,自從年初接受軍訓時有過幾次「集體生活」的經驗,又置身過市集喧鬧的人群中之後,她終於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群聚的興奮——既無法感受「戀愛」有多幸福,更無法明白八卦別人私生活有多痛快。她望望載彥——他看似完全融入了軍中同袍的歡樂氣氛,與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侍衛判若兩人。
「姐姐,」宇飛決定向采煥求問:「結婚是那樣令人愉快的嗎?我看的書上說,快樂總會息間變異,痛苦卻如影常隨。當然,我真心希望雅歌可以一生幸福⋯⋯」
采煥無言地望望宇飛——她知道宇飛想問甚麼,但她的確沒有答案。
反而,一直沉默的光希突然開口:「殿下,在我們的維度裏,任何東西、任何事情都會變異消亡,快樂還是痛苦也沒有分別。而且,一生也不過是一時呢。」
宇飛似懂非懂的望著光希,索性問到底:「神官,那麼,人為甚麼要結婚呢?如果只是為了傳宗接代,還可以有其他的方法吧?」
光希搖搖頭:「這是我們文明的約制。但實情是,一切的發生都是因緣果報成熟之顯象。如果你問我婚姻的真正目的,我就會答,是要了斷過往生的牽纏。」
咦!這是新觀點!宇飛想。
光希的目光開始散煥:「一切皆有前因,眾生承受果報是無奈但也是必然。上上之策,是了斷前因,斷絕後果。然而——殿下,你肩負異於常人的責任,即使感到受困,也不能隨意一走了之;因此,你的道路會比其他人更艱難。但你會找到一起渡過難關的人。」
采煥聽得光希這樣說,臉色微變,宇飛卻伸長頸項,湊近光希:「是婚姻裏的人嗎?」
「不在⋯⋯」
光希還未說完,一直跑來跑去不肯坐下的玉朗,突然從宇飛身後把飲品放到小盤桌上。
「玉朗!」采煥瞪了玉朗一眼,語氣嚴厲:「誰教你這樣奉茶的?即使要給一個普通賓客奉杯,也不能這樣粗魯!還有,你為甚麼不好好坐下?」
玉朗立刻蹲下:「雅歌姐姐需要幫忙⋯⋯」
光希沒等玉朗說完,逕自伸手按著他頭頂,緩緩說:「孩子,不要被悲傷蒙蔽,你看到的不是你所想的。」
玉朗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宇飛卻心裏即時生起一些聯想;她有點緊張地盯著光希,幸好神官卻沒有再說甚麼。
采煥頓時收起嚴肅的表情,柔聲道:「那麼,你去幫忙烤兔肉吧。但記著,凡事要適可而止,不要幫人幫到令人以為你要搶去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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