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玉朗第一次接到采煥的「傳召」——那是很難形容的感覺——耳裏響起細細但清晰的鈴聲,然後明顯聽得出是采煥在「說話」,但只是一句沒有上文下理的指示:「把初雪牽到兔林。」
其時,玉朗正在馬廄,立刻跑到馬具室取過宇飛騎初雪的鞍具,然後跟那裏的工人說:「采煥大人要我帶初雪到兔林!」一個男工便幫他打開初雪馬房的柵門,一邊用奇怪的目光望著他。
玉朗有禮地向大伙兒躬身致謝,那群比他年長一倍以上的人便哈哈大笑。其中一人則大聲提醒他:「快走,不用上鞍啦!」
玉朗不知他們笑甚麼,便一手拉著初雪,一手挽著鞍具,急步向兔林奔去。他一邊走,心裏還一邊讚嘆公主醫術高明,還不到三天就已經讓他健步如飛。
玉朗跑到兔林,宇飛和采煥,還有後面跟著的載彥,就像剛剛算好時間,正徐徐步出儲君邸。
「你果然!」采煥盯著兩手滿滿的玉朗,柳眉一揚,劈頭便說。
倒是宇飛見到初雪,立刻歡天喜地的接過韁繩,帶著一行人馬往後園走去。
采煥也沒有浪費時間,一邊走一邊對玉朗說:「叫你過來,是為了殿下『年度遠征』的事。『年度遠征』是宇飛公主對每年修學之旅的稱呼——公主每年生日後的一個月內,會啟程到南城堡魔法大學跟允正大師修學,在南方待上兩、三週甚至一、兩個月。南下路程一般要走兩至三天,中間會穿越一座橫亙整個古宙的森林,那段路會有機會遇到豺狼虎豹;因此,我們決定今年帶你一起去,那麼,真的遇上猛獸,你也許可以幫上忙。今年的遠征將會如常在月底的琉璃樂課後出發。」
玉朗眨眨眼,腦裏湧出一堆問號——公主為甚麼要去南方「收割」?「頑梗」和「流離惡貨」又是甚麼?也不明白為何公主到南方收割竟然會是遠征?雖然,冒險旅程聽去又有幾分吸引。
「大人,請問我可以怎樣幫上忙呢?」玉朗謹慎地問。
「你不是能夠與動物溝通嗎?」采煥說著,望望宇飛:「公主今年想騎初雪,但⋯⋯」
宇飛轉頭望望玉朗,邊拍拍初雪的脖子:「你認為適合嗎?」
怎知,初雪突然噴了個大大的鼻息,把頭偏開。
采煥撇撇嘴,把話講完:「但這老哥的脾性很難掌控。」
玉朗點點頭,把鞍具放在地上,走到馬前,對著初雪吱吱啜啜地說了幾句,神情嚴厲。初雪的眼神很快就柔和下來,雙耳豎得高高。牠一邊悠悠擺動尾巴,一邊用鼻子去蹭宇飛的手和臉。沒多久,牠還踮起後腳尖,垂下頭吃地上的草。
「他很高興可以參加遠征。」玉朗說:「能夠發揮所長就會充滿自信。」
宇飛朝采煥綻開一個天真的笑容,采煥卻只是喃喃道:「叫雅歌去廚房給他拿些零食;我不想牠吃光後園的花草。」
宇飛擦擦耳廓上方,然後伸手在半空中拉開一個「洞」,並告訴玉朗:「這叫『隨境抽屜』,待雅歌把零食放到裏面,我們便可以隨手取得。」
玉朗正吃驚得掉了下巴,載彥卻趁機插嘴:「但我們把剛來王宮不足一個月的小孩帶在身邊,匡旗隊長一定會有疑慮。」
「他是特遣部隊的統領,疑心重也不是壞事。」采煥聳聳肩:「告訴他,玉朗可以彌補我的不足,這理由已足夠。」
「大人能與日月風雷溝通,這都是我們親眼目睹的。」載彥說。
采煥搖搖頭:「與動物溝通又是另一回事。大自然歸諸天管轄,動物是人間的事,非我最擅長——無論如何,對著匡旗只有一個原則,就是說得越少越好。」
載彥點點頭,轉向玉朗:「李匡旗上校的特遣部隊是負責主要護送工作。到時,公主會和其他人一起騎馬,所以,保安要做得特別嚴謹。特遣隊成員都是千中選一的精英,他們武功上乘,甚麼都通曉,連野狼的地盤也瞭如指掌。不過最重要,是他們燒烤的野味特別可口!」
玉朗高興地舉起手:「我烤的也非常好吃,我也可以給殿下和大人做烤肉!」
采煥卻一盤冷水潑過去:「原則上,魔法師在工作時間都會儘量避免進食動物,以免把能量搞混了。而且,公主在外邊的時候,只會吃透過嚴格監督下準備的食物。」
沒想到,宇飛竟然轉身,對著玉朗用力點頭:「對呀。那是因為有一次遠征,我不聽姐姐的話,偷吃了一種名叫『心沙果』的野莓。這種野莓樣子很漂亮,聞上去很香甜,但含有劇毒,令我幾乎沒命。那次的經歷非常痛苦,自此以後,我完全接受姐姐給我的任何安排。」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你確是個小屁孩。」采煥瞟了宇飛一眼,語氣卻很認真:「但你現在是我所見過最能克制自己,也最不貪婪的人。」
宇飛靦腆地笑笑;幸好雅歌的零食及時趕到,她伸手拿了零食,便把初雪牽到一旁,避開令人尷尬的話題。
然後,玉朗天真地問:「那麼,大人,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問吧。」采煥說著,偷偷吁了口氣。
玉朗語氣十分認真:「小時候媽媽給我說故事,裏面的魔法師都是空行者,他們可以像天使那樣飛翔。但是,為甚麼公主殿下到南方還需要騎馬呢?」
遠處的宇飛一聽,背著采煥「咭」的一聲笑了出來:「看,姐姐,我問的問題不是沒有意義的。」
采煥翻了個白眼,向玉朗說:「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首先,你必須了解魔法師的本質,以及魔法在我們這個世界上的意義。然後,你要明白空行與魔法的關係⋯⋯」
「大人!」雅歌偏偏剛好在這時出現,拿著一個放了茶壺和杯子的托盤,飄移到采煥跟前:「先喝杯茶吧。」
采煥瞟了雅歌一眼,拿了杯茶一口喝掉,才道:「但我還是要答他的問題——一般人以為,法師行使瞬傳法是很簡單的事,一瞬間便到達目的地,不就可以省卻很多人力物力嗎⋯⋯」
玉朗立刻問:「大人,甚麼是瞬傳?」
采煥望望小孩,沒好氣地指指後園遠遠一角:「你立即跑去那邊,快!」
玉朗突然想到采煥的怪風,便沒命地朝角落跑去。
誰知,采煥一揚手,便到了玉朗前面。
玉朗駭然,采煥卻只是聳聳肩,邊指示他回到原來的位置,並繼續說:「你所指的『空行』,某個層面上,就是瞬傳。瞬傳需要極大能量,尤其是從京城到南堡這麼遠的地方。而且,瞬傳的風險很大。簡單來說,是空行者把自己分解成分子,以光速發射到目的地再還原,但若稍有差池,分解了卻無法還原,或被吸了去另一個地方,空行者就散落宇宙,永遠無法回來。」
玉朗恍然:「難怪媽媽沒有想過飛⋯⋯」
采煥不解,宇飛便說:「她母親是魔法師。」
采煥點點頭,目光轉向宇飛:「其實,實地行走還有一個目的。古時王公貴族利用狩獵來增強地理知識,這些知識到了戰時調兵遣將就變得非常有用。而在承平時期,統治者更需要透過實地旅行來了解子民的生活,以便制訂合宜的政策。因此,即使今天的遙視地圖已經非常完備,但紙上談兵始終無法取代赤腳踏泥濘、五感觸花樹的體驗。公主年度遠征的另一重意義,就是親身走進子民的世界,聆聽他們的心聲。」
赤腳踏泥濘、五感觸花樹⋯⋯玉朗全神貫注地聽著,第一次感覺到采煥大人骨子裏的浪漫,竟有點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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