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飛把玉朗帶到兔穴，將比比放在地上，便自顧打開（魔法上）「連著」臥室的衣櫥櫃門，旁若無人地更起衣來。
就那麼一剎間，公主光滑白晳的肌膚毫無預警地裸露在玉朗眼前。草原長大的孩子，哪曾見過這等光景？玉朗就像着了魔地緊盯著宇飛的背，直至宇飛突然說：「喂！你來點私隱觀念好不好？」
「對不起。」玉朗口裏說，手腳卻完全不聽使喚。
「以後在別人更衣時，要轉過身，不許望，知道嗎？」宇飛輕輕揚手把光源轉暗，然後捉著小孩的肩扳向另一方。
就在這時，一個閃爍著的東西吸引了宇飛的注意力。在玉朗巨大的招風耳背後，她看到一個彷彿是紋身的東西。
「咦？」
聽到宇飛嘖嘖稱奇，玉朗想轉身，卻被宇飛按住：「別動！」
「殿下發現了甚麼？」玉朗小聲問。
宇飛卻說：「不知道。」
宇飛沒有說謊。那個耳背上的「紋身」，看起來像個圖騰，但無論宇飛多麼努力，她都無法看清那是甚麼。她試試緊閉雙眼再睜開，眯著眼，又用袖子揉揉眼睛，但沒有任何變化。
宇飛放棄了，便速速換過工作服，讓玉朗轉回身面向自己：「你知道你耳背上有個紋身嗎？」
玉朗搖搖頭：「我看不到自己的耳背，媽媽也沒有提過。」
宇飛便用手掌攝擷了紋身的印像讓玉朗看。
玉朗卻仍在搖頭：「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宇飛有點納悶，這東西看來有意在掩藏自己，便唯有說：「似乎是我看錯了。那麼，我們開始吧。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
宇飛說著，走到書桌後一張高背椅子上坐下，玉朗便跟著過去，站在宇飛跟前，不自覺流露出戒備的眼神。
宇飛沒有理會，直接發問：「你經常把媽媽掛在嘴邊，昨晚更把我錯認作你媽媽，令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媽媽的事。」
玉朗緊抿著嘴唇低下頭，幽幽道：「昨晚殿下叫我小玉，媽媽平時就是叫我小玉，我睡著了，以為是媽媽在叫我。」
「你媽媽是當你女孩般看待？」
「是。媽媽經常提醒我，我是女孩子，但我是個特別的女孩子，因為其他女孩都沒有小伙伴，只有我有——但除此以外，我和她們沒有分別。不過，因為我有別人沒有，如果給人知道了，就會傷害我，所以我要好好隱藏⋯⋯」
「小伙伴是你的？」
「尿尿的地方。」
宇飛立刻想出這在生物學上的自相矛盾之處，但仍繼續發問：「所以，你一直以來都是以女孩的身分生活？」
「是。」
「那麼，你媽媽現在哪裏？」
玉朗小小的胸脯開始急促起伏：「死了。」。
宇飛心裏嘆了一聲：「她死了，你便被賣給馬販？」
玉朗搖搖頭：「她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其他的馬踩死⋯⋯我們偷了兩匹馬逃離育馬場——媽媽不想做主人的填房⋯⋯」
「你們被發現了？」
玉朗點點頭：「媽媽死了，我也給他們抓住。主人說，我必須頂替她⋯⋯」
宇飛有點震驚：「他便⋯⋯侵犯了你？」
玉朗又點點頭。
「當他脫下你的褲子⋯⋯」
玉朗雙手緊握成拳，眼裏充滿了憤怒。她努力控制抖震的身軀：「這喫哽憑甚麼要這樣對我？」
「他怎樣對你？」
玉朗只是緊咬著牙關，不肯回答。眼眶霎時紅了起來，不多久，豆大的淚水便「嗒」的一聲，滴到地上。
過了一會，宇飛忍不住再問：「他對你做了甚麼，以至你要殺了他？」
玉朗沒想到宇飛會這樣問，不禁往後退了兩步。但她很快就挺直腰板，狠狠地跺腳揮舞著拳頭，高聲道：「沒有！我沒有殺他，是諸天殺了他！喫哽！他害死媽媽、還想弄死我——從未見過這樣沒有廉恥的喫哽，妻子屍骨未寒就要娶填房，還為此打斷自己親兒子雙腳！是諸天殺這喫哽，不是我！」
平時謙卑馴順的玉朗，突然滿口污言、理直氣壯地指控育馬家族頭目。宇飛終於見到她性格中的另一面。
「你為甚麼肯定那是諸天？」宇飛問，語氣淡然。
玉朗呆了一呆，便垂下頭：「我無法肯定。」
「無法肯定卻那麼理直氣壯？」
玉朗為了給自己辯護，腦筋急轉：「殿下今天早上說，雙身屬於天人等級，長大了要當大祭司，但那喫⋯⋯那無恥的人卻不尊重雙身，那必定是諸天給我出頭殺了他。」
竟會想出這樣的理由！宇飛一時間無法反駁，便道：「所以，前晚我拉開你的褲頭帶，就令你想起那個無恥的人？」
玉朗點點頭：「對不起。」
「不。是我要向你道歉。」宇飛緩緩道：「我犯了錯，沒有遵守尊重病人私隱的守則；因為我當時很害怕。你的身體在求救，你全身抽搐，而我的雙手就像插進了冰窖一樣，好冷、冷到連肩頸都麻痺了。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極大的創傷，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所以⋯⋯」
玉朗抬起頭，拳頭放鬆，眼神亦漸漸變得溫柔：「我以為你想殺我。但起火的時候，你卻跑來救我。」
「那是我的怒火。」宇飛輕輕說：「我能感知你的身體，但原來你也能進入我的異次元——你媽媽有提過你是甚麼種子嗎？」
玉朗搖搖頭：「我從沒有聽過。種子是甚麼？」
宇飛沉吟片刻，才道：「很快你就會知道——采煥大人會給你做種子測試才決定安排差事。」
「讓我照顧動物吧！」玉朗突然又回復自信。
宇飛笑笑：「安排差事，是姐姐的事，我無權干涉。不過，有件事是比較迫切的。我明白你是孤兒，但你的養父母有沒有其他的親人？法律上，我們必須找到你的監護人，即使讓你留在宮中，也需要監護人同意。」
玉朗遲疑了一會，才咬咬嘴唇：「銳之姨姨⋯⋯」
宇飛皺皺眉：「銳之姨姨？我以為銳之是你的馬？」
聽到宇飛口中說出銳之的名字，玉朗突然記起自己仍未向宇飛道謝，便向宇飛深深躬身：「感謝殿下讓載彥大人帶銳之回王宮！銳之是我第一隻一手帶大的小馬駒。我給她命名銳之，是因為媽媽非常想念她的妹妹。」
「慢著！」宇飛側起頭，邊想邊說：「你的銳之姨姨——我假設，你媽媽是古宙人，不知因甚麼原因去了玥琅，在玥琅發現了你。丈夫死後，你們被迫為奴，然後再被轉賣回古宙，最後在東北草原落戶。那麼，她的妹妹，銳之，也有可能身在古宙？」
玉朗眨眨眼，試圖從記憶中尋找關於銳之（人）的資料：「我記起了，媽媽寄了很多信給銳之姨姨，她說我們不會在草原待太久，因為銳之姨姨會來接我們走——那些信上，都寫著『地古鎮』。不過⋯⋯」
聽到確切的地名，宇飛立即兩眼發光。但她還來不及回應，就突然停下來，用手指點按耳廓上方，側起頭，目光落到遠處。過了好一會，她才望向玉朗：「載彥給我報告了。他說管理員檢查過獸苑的所有鎖，全部都穩穩妥妥沒有被破壞，也無人見過有牠們離開。你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嗎？」
玉朗神情一下變得很為難，想了一會才結結巴巴地道：「⋯⋯他們聽說⋯⋯殿下帶來了新的⋯⋯寵物，但新的寵物沒有住進獸苑，所以⋯⋯就要過來看看⋯⋯」
「那牠們有沒有提過是怎樣出來的？」
玉朗搖搖頭：「沒有。但牠們有提過是住在王宮中的獸苑裏。」
「你沒有去過獸苑那邊？」
玉朗依舊搖頭：「但我確實能感受牠們的能量——馬廄距離獸苑應不遠吧。」
宇飛翻了個白眼：「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怎會不遠？王宮面積也不算細呢！」
玉朗望望宇飛，一臉傻氣：「但比起草原太小了。」
宇飛先是愣住，然後仰天哈哈大笑。她笑了好一會，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很快就要成親的事，一陣不快隨即湧上心頭，便尖聲道：「而且還像一座監獄，對嗎？」
還沒有等玉朗反應，宇飛的表情一轉為嚴肅。她深詳地端視玉朗，想了很久，才說：「無論生活在甚麼地方，無論是以甚麼身分過活，我們都身不由己。」她頓了一頓，「但有些事情，還是可以嘗試爭取的，對嗎？」
玉朗點點頭——雖然她不知道宇飛在說甚麼。
宇飛伸手把玉朗拉近自己，徐徐道：「古宙法律規定，在十五歲法定成年之前，兒童都需要由成年人照顧。我會派人去地古鎮尋找你的銳之姨姨，但在找到銳之以前，你就暫住在王宮裏，由我當你的監護人，好嗎？我會跟母親和彩煥姐姐爭取。」
玉朗突然百感交集——還不過是幾天前，她被視作比地底泥還要低賤的「不男不女」、被鬼上身的妖怪，還被指是殺人兇手；現在，古宙的公主卻要做她的監護人！在宇飛能阻止之前，玉朗雙膝一軟跪到地上：「感謝殿下！感謝你救了我一命，不但收留我，還救了小銳之。我這一生都會盡一切努力去報答你，我⋯⋯你要我做甚麼事都可以！」
宇飛勉力展開一個微笑：「真的做甚麼事都可以？」
玉朗想也不想，便答：「是！」
宇飛認真地想了想：「那麼，做我的妹妹——或弟弟吧——既然不不師姐認定你是男孩，你也只能繼續以男孩的身分在王宮裏生活。」
玉朗遲疑了——她憑甚麼當公主的⋯⋯弟弟？
「殿下⋯⋯」
玉朗想著，宇飛卻捉著她的肩膀：「可以嗎？」
玉朗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眼裏流轉著一層難以名狀的光芒。
宇飛便輕輕把仍跪在地的玉朗擁入懷裏：「好。從這一分鐘起，我便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弟弟。我承諾一生都不會傷害你；只要我活著的一天，就沒有人可以欺負你。我會和你一同保守你身體的秘密，我會努力保護你。你要對我忠誠，但不許對我奉承。你要好像今晚一樣對我坦白直接；即使我蠻不講理，你也要勇敢據理力爭。明白嗎？」
說著，宇飛伸出小指，玉朗遲疑了一秒，也伸出小指，和宇飛緊扣。
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aQ2ZVDLE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