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載彥終於肯與父親聊了幾句,宇飛則與母親和采煥討論關於玉朗的安排。最後,他們發現宇仁王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便悄悄告辭。
離開藍廳後,載彥如常護送宇飛回兔林。一年以來,他們走過這條路已不下數百次,然而,今晚的感覺卻很不一樣。正當載彥如平時那樣走在公主身後半步,宇飛突然放慢了腳步,並示意他上前。
「那麼,載彥,你算是答應了?」宇飛淡淡問。
「關於⋯⋯成親?」
「嗯。」
「我想,我沒有拒絕的權利。」載彥的語氣有點無奈:「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聽起來很被迫。」
「不!不!」載彥輕微提高聲線:「我很樂意;我當然很樂意呢!我們一起長大,工作又是貼身保護你;那麼,成為你的伴侶,不是很合邏輯的發展嗎?」
那算甚麼邏輯?宇飛輕輕橫了載彥一眼,道:「我明白,我們眼前的,並不是『一般性』的婚姻而是經過計算的政治操作——我是明白的,也並不抗拒這做法——我和載彥一起長大,本身是好朋友,對嗎?」
載彥點點頭。
宇飛便繼續:「但好朋友和好朋友可以結婚嗎?結緍、成親,那是怎樣的一回事,我至今仍未能搞清楚。」
宇飛的問題考起了載彥。他搔搔後腦,想了想,才說:「傳統上,戀愛、結婚、生孩子好像是一個三角定律;但事實上,我聽說現在不少人都把戀愛、結婚、生孩子看成三件事。戀愛的不一定結婚、結婚的不一定生孩子、生孩子的不一定經過戀愛,也不一定結了婚。」
「這我也有聽聞。」
「聽說近來流行相親,由神官依據天命圖撮合,甚至不需戀愛就結婚,因為自由戀愛婚姻太麻煩了,反而慳點心力婚後用來培養感情更加實際。」載彥補充。
「也是。」宇飛的聲音聽去很落寞:「我在藏書處看了不少故事。故事裏的主角們最初都愛得要生要死,但很多人還未結婚就變心了,而且愛得越深,恨得越切;就算結了婚,大部分到尾都變成陌路人。父親最需要我們做的,只是生孩子。但為了生下合法的王位繼承人,我們需要結婚,但戀不戀愛,卻沒說一定包括在內;能好好相處就夠了。」
載彥點點頭。無論如何,今晚發生的事,已經超越了他的認知與想像範疇。不過他知道,即使他在王宮長大、即使父親貴為國王的寵臣、結拜弟弟,但跟公主結婚,就會變成另一層次上的事。他會成為王室的一分子,作為國婿、親王,他的地位就會僅次於未來的女王⋯⋯而作為古宙最有權力的女人背後的男人,那實在是無上光榮的事呢。
「你在想甚麼?」短暫的沉默後,宇飛問。
載彥頓時緊張起來:「沒⋯⋯沒甚麼。我只是想起我們小時候。」
宇飛想起甚麼,突然搶前一步,調皮地轉身面向載彥,笑道:「小時候我這樣跳出來『攔途截劫』,叫你一聲小彥哥哥,你就會實現我的願望。」
載彥禁不住笑起來:「現在也是啊。看來我一生的任務,就是要為你實現願望呢!」
宇飛卻很快收起了笑容:「如果我還能夠有願望,我會想當一個平民,沒有權力,也沒有責任,可以自由自在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當然很清楚自己的身分,但⋯⋯」
「但?」
宇飛搖搖頭:「沒有了。」
載彥不知自己是否明白宇飛的想法,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其實,每個人都會有自己要完成的責任;有沒有能力、有沒有權力,生活都充滿著煩惱。我知道,因著你的身分,你會比別人更多煩惱、更加寂寞——但,或許,如果能夠有人分擔你的痛苦,減輕寂寞,那應該也算是種幸福。」
宇飛望望載彥,心中突然閃過一個人影——一個似曾相識,卻又無法辨悉的人的影像。
「這就是結婚的意義?」
載彥又想了想;雖然他不太肯定,但還是點了點頭。
和這人一起生活會幸福嗎?宇飛想著,陷入沉思,便再沒說話。
然而,尷尬的氣氛很快就被打破。當二人快抵達兔林時,載彥從走廊窗戶敏銳地察覺到連接兔林後門和員工宿舍的草地上有些異動。
宇飛也循戴彥的視線望去,只見黝暗的燈光下有疑似是動物的東西正在擾攘,但無法清𥇦看到正在發生甚麼事。
宇飛大吃一驚,壓低聲音道:「難道獸苑的籠子被打開了?」
載彥抿起嘴唇:「我們過去看看。」
二人攝手攝足,悄悄接近宿舍,躲在牆的一角。只見十幾隻本來住在獸苑的動物正圍著一個人類嗚嗚咽咽,連三腳斑鹿德德、盲眼猴子滔滔和斷尾狐狸紅紅也能從老遠走來;不時飛來王宮覓食的貓頭鷹亮亮,就站在那人的肩上把風。而宇飛最寵愛的黑貓波波和卷毛比比,竟然也混在其中!
而那人類——除了玉朗,還會有誰?
正當宇飛驚訝得說不出話之際,亮亮已經發現了她和載彥,除了見到宇飛就興奮自轉的比比,所有動物都一溜煙的全部跑掉。
宇飛臉色一沉,立刻跑過去對玉朗連珠發砲:「發生了甚麼事?是誰放牠們出來?」
比比見勢色不對,正想逃跑,卻被載彥一把抄起,用手臂牢牢鎖住。
玉朗連忙跳起來深深躬身:「回殿下⋯⋯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正準備睡覺,牠們卻⋯⋯突然在外邊⋯⋯呼喚⋯⋯我不知道牠們是誰⋯⋯」
宇飛怒氣沖沖:「那都是我收養的動物。」
玉朗又再深深躬身,頭都幾乎要碰到草地,顫抖著說:「對不起。」
「算了。」宇飛狠狠吐了口氣,從載彥手中接過比比:「你去獸苑那邊看看發生了甚麼事,叫他們趕緊把動物找回來。之後便退勤吧。」
載彥把比比交給宇飛,敬禮,再擔憂地瞥過玉朗一眼,便離開了。
載彥走後,玉朗仍想解釋,宇飛卻只是凶巴巴地說:「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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