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宇飛運用法能與玉朗一起協力把《千年之書》搬回原位,她聽到耳裏響起細細的鈴聲——那是采煥的鈴聲。宇飛長長嘆了口氣,她知道今天的歡樂時光要結束了。
果然,本來守在藏書處門外的雅歌很快就進來稟報,今晚國王要設宴為王使東胡大人洗塵,請公主回府準備。
宇飛回到兔林略略打點,一下樓就見到一臉不安的載彥正在大廳裏來回踱步。
——他一定是煩惱父親回來的事。宇飛想。
載彥一見宇飛,便停下來向公主躬身行禮。
「你父親回來了。」宇飛說着,示意載彥跟她一起坐下。
「我知道。」載彥臉部肌肉微微抽動,眼裏盡是不以為然。
「你的面色很難看,沒有找到馬販嗎?」宇飛悄悄地改變話題。
載彥嘆了口氣:「一言難盡——但我們很快就要去藍廳。」
宇飛也嘆了口氣。她非常清楚今晚將要討論甚麼議題。於是,她召喚雅歌:「你去禀報王上,我們有些突發的急事要處理,會遲十分鐘才能動身過去。」然後,她轉向載彥:「報告吧。」
載彥深深吸了一口氣:「馬檔老闆——我們曾經見過的那個推銷員,他告訴我們,玉朗被賣給他們,是因為他⋯⋯他殺死了之前的主人,即育馬家族的頭目。」
「為甚麼?」宇飛立刻聯想起那晚玉朗把她拋上半空的事。
「我不確定,但是⋯⋯」載彥結結巴巴地說:「他⋯⋯她,不,是⋯⋯是她⋯⋯他們說她是那老人的⋯⋯小妾。」
宇飛霎時睜大了雙眼:「她只是個孩子!」
「我們沒有足夠保護兒童的法律⋯⋯玉朗真是個女孩,對嗎?」
「我們先講完那老人。」宇飛眉心緊鎖。
載彥嘆了口氣:「馬商說,他們在老人死後的第三天到達牧場,但那些人不肯告訴他們發生了甚麼事,只說頭目死了。他們很好奇,為甚麼這家人堅持用很平宜的價錢要把一匹雌性汗血小馬連同照顧牠的奴隸賣給他們?於是,他們賄賂了一個人。這人告訴他們,他們的頭目娶了一個童妻——就是照顧那馬的奴隸——然後他被這個童妻殺死了。他們聽了很害怕,便問那人,一個小孩是怎樣殺死一個比她塊頭大三倍的成年人?那人竟然回答,是不是她殺其實也不清楚。再問,他就說,育馬家族的人都認為童妻一定是鬼上身,把她鎖在籠裏,又請巫覡來把她體內的鬼打走——玉朗身上的傷,有可能就是這樣造成的——那人還建議:馬肯定是超值了,但那女孩,要不把她丟在途中餵野獸,要不賣馬時附送奴隸。」
「頭目的童妻涉嫌殺害主人,他的家人卻試圖以非常誘人的價格把涉嫌殺了人的女孩連同汗血馬一同賣走⋯⋯」宇飛皺着眉,將頭傾向一側——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這完全不合邏輯。一、那個老人是怎樣死的?他的家人有甚麼證據證明是玉朗殺了他?二、人命關天。即使是因為邪靈附體,如果他們認為玉朗殺了他們的頭目,為甚麼只是把她鎖起,然後賣掉,卻沒有把她送官究治?」
「馬商沒有見過屍體,線人也不肯說,所以真的不知道老人是怎樣死的。很大可能育馬人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玉朗殺了人,又或背後有見不得光的原因,令那家人不敢殺掉玉朗,也不敢送官查辦。我們發現,這個家族來自玥琅,十年前隨着佔領軍來到古宙,在東北草原放牧定居,因為我們這邊的放牧環境比那邊好。他們雖然是玥琅人,又已落戶古宙,卻一直在給泔淼軍方提供汗血馬,甚至幫泔淼訓練軍馬,謀取暴利。東北草原雖然有所謂主權爭議,但法理上仍是屬於古宙;或許,這就是他們不想報官的原因?」
「那麼你是說,玉朗殺了一個奸細?」宇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會和光北作進一步調查。不過⋯⋯」載彥有點欲言又止:「我現在反而很擔心殿下的安全。我知道你很喜歡玉朗,但⋯⋯但是,如果他真的殺了人⋯⋯長遠留他在身邊,恐怕會種下禍根。」
「玉朗有奇力和異能是真的。」宇飛默默凝視載彥跳灼不安的眼神,腦筋不斷轉動。良久才道:「今天在藏書處,她獨自一人竟能扛起整本《千年之書》⋯⋯」
本來,她還想告訴載彥,玉朗把她拋上半空的事,但話到嘴邊,便決定收回;加上玉朗有可能是「玥琅人」的事,暫時還是不要提好。
「他甚麼!」載彥不自覺提高了聲線:「那本書我很勉強才拿得起。」
宇飛聳聳肩:「她也是很勉強才扛得起,但玉朗看來並不意識到自己擁有奇力——況且,即使擁有奇力,也不能代表她殺過人。載彥你也擁有奇力⋯⋯」
載彥微微翻眼:「我殺過人。」
宇飛揚揚眉:「但父王和母后仍讓你待在我身邊。」(心想:還要我跟你成親⋯⋯)
載彥語塞,但他又想不到可以怎樣反駁宇飛。本想說:但我殺的是罪犯呀!但玉朗殺的(如果屬實),又何嘗不是罪犯?於是,唯有沉默下來。
兩人的對話突然僵住,還避開對方的視線,維持無言狀態,直至載彥突然清了清喉嚨,囁嚅道:「殿下,我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宇飛點點頭。
「那頭黑馬。」
宇飛望望載彥:「我記得牠。那匹馬在哪裏?牠賣出了嗎?」
載彥吸了口氣,無法自控地口吃起來:「是的⋯⋯賣了⋯⋯牠⋯⋯牠現在在我們的馬廄⋯⋯裏。」
輪到宇飛張大了口。
兩人像傻子一樣對望了好一會,才同時爆出笑聲。
「天哪!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宇飛笑到合不攏嘴:「你剛剛才說要趕走玉朗,現在卻把她的馬買了回來。」
載彥尷尬地揉着後頸:「是的,牠無法賣得出,因為牠比初雪還要難搞十倍——所以我就以半價買了牠回來——我以為這是得到你的同意。」
宇飛抬高了聲線:「我的確是給了你決定權,但王室還未至窮得要向一個平民壓價壓到這地步吧!」
載彥想起自己和光北威脅馬商的情節,也有點不好意思:「不是這樣的,是馬商求售之心太殷切吧;我們買馬,其實是為了換取情報。不過,我今天終於親眼目睹,玉朗原來真是唯一可以控制那馬的人。」
宇飛揚揚眉。載彥便道:「其實就在剛剛,我和光北終於把小馬帶回王宮馬廄——詳情也不說了,總之,牠真的超級難搞。回來後,牠顯得十分不安,不斷嘶叫,又踢人。馬伕們便嘗試蒙住牠雙眼——這是我們慣常令馬匹平復的做法,但對小馬卻不管用。突然,牠竭盡全力掙脫牽繩沒命地狂奔——你猜牠見到誰?」
宇飛翻了個白眼:「你說牠當時被蒙了眼。」
「噢,是!」載彥也管不了宇飛的搶白,加速敍述:「原來玉朗正朝向着牠的方向奔跑,一邊吱吱啜啜地不知叫喊甚麼!當時大家都很驚恐,因為如果兩人——不對,如果一人一馬一旦相撞,那玉朗就必死無疑,小馬也活不下去。但是,當他們正要相撞的時候,玉朗突然伸手抓住小馬的籠頭微微側身一躍而起,整個人順勢翻到馬背上。兩股衝力在電光火石間完美對沖,計算精準到簡直不可思議!還有,小馬還沒有上韁繩,玉朗卻能徒手把馬控制住!」
「那肯定是馬語!玉朗是一個馬語人。」酷愛馬術的宇飛笑得很開心:「看來,我終於棋逢敵手了,我一定要找天跟她砌磋!」
想着玉朗的奇力與奇技,載彥也禁不住笑起來:「其實我也很喜歡玉朗,真心不想他走。」
宇飛很高興載彥改變了主意,但仍裝作若無其事,聳聳肩道:「那麼,我們過去藍廳吧。」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載彥有點死心不息:「那麼,玉朗的確是一個女孩了?為甚麼采煥大人會讓我們相信她是男孩?」
宇飛的心驀地漏跳一啪,隨意說:「也許她看見短髮的玉朗,誤會了。」
載彥搖搖頭:「采煥大人麼會弄錯呢?采煥大人永遠不會弄錯事情。」
「這就是她為甚麼今晚要和我們一起晚飯。」宇飛又再轉移視線:「不不師姐可是人生鑑證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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