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除了宇飛在兔穴工作或幾小時連續上課,載彥幾乎一步也不會離開公主。但今天,他很高興接受公主給他的特別任務,因為,這彰顯了她對他的信任。
他找來近衛兵署偵緝部有神探之稱的江光北同行。兩人換上了平民服飾,一起到市集西端,很快就找到了那幫馬商。
那明顯是檔主的馬販立即認出了載彥,態度格外殷勤。
「公子,您回來了!您仍然對我們的馬匹感興趣嗎?很可惜,除了少數幾匹外,大多數都賣出了。」他說着伸手指指餘下的馬匹,載彥一眼就看見玉朗的一歲馬駒,對牠仍未售出感到驚訝。
「哦,牠還在。」載彥隨便地說:「也許你把價格抬得太高了?三十二個金塊足夠人們買下整座良宅了。」
「不能這樣說啦。牠是一匹純種汗血馬,母馬又比公馬值錢;但是我可以給您折頭呀。」
光北試圖接近黑馬,但馬兒戒心很重。牠噴着氣,更不時抬起前腿。
「您看到了嗎?」馬販聳聳肩,說:「您們帶走了我們的奴隸後,小馬就變得具有攻擊性。誰會買這樣的野馬呢?」
「汗血馬不都具有野馬血統嗎?」光北回到載彥身旁:「牠是在東北草原繁殖的嗎?」
「是的,公子。您對汗血馬真的認識很深,」馬販舉起大拇指:「這些馬是我從東北草原買來的——那個家族從玥琅遷移過來,是繁殖汗血馬的專家,但他們主要是將牠們繁殖作軍馬。我們通常只能買到日常用的普通馬。」
「怎可能?」光北揚起劍眉:「我的哥哥在軍隊裏工作,但我從未聽說過古宙軍隊中有汗血馬。」
「當然!」馬販突然降低聲音:「他們只給泔淼人繁殖那些馬,因而發了大財。」
逆賊!載彥想,但他壓抑着憤怒:「黑馬賣不出是甚麼原因呢?」
馬販嘆了口氣:「我想是牠的脾氣吧。您記得當您帶走那個女孩時,牠不斷嘶叫,還舉蹄嗎?我想這是他們把女孩和馬一起賣的原因。」
「把女孩和馬一起賣?」載彥和光北不約而同問。
「好吧,」馬販眨眨眼,覺得這是最後機會:「兩位公子,既然您們已買了女孩,對馬又如此感興趣,為甚麼不把小馬駒也一起買去呢?我可以給您們半價——這已經接近成本,是我所能給的最低價錢了。」
「我想我們對牠的故事更有興趣呢。」光北將手臂交叉在胸前,身體微微傾向馬販,載彥也踏前一步,交叉雙臂。兩個巨大的身影明顯在向馬販施壓。
馬販無奈地攤攤手:「我可以把我所知的都一併告訴您們,這樣夠超值了吧?」
載彥揚揚眉:「好,成交。」
馬販立刻咧嘴而笑,向年輕人鞠躬:「謝謝,非常感謝。您們想知道甚麼,隨便問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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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博觀的藏書處位於王宮東翼,是全古宙、甚至整個四環大陸藏書量最豐富的藏書處,平時會有限度開放給公眾,假日則保留給王室及王宮職員使用。
藏書處的四面牆壁幾乎每一寸都覆蓋着書籍。玉朗知道甚麼是書,媽媽不時都會提到自己小時候讀過很多書,但今天她才總算真正見識「很多書」是甚麼意思。她高高的仰着頭,身體一邊旋轉一邊欣賞書牆的環迴全景,以至令自己頭昏眼花失去平衡,傻傻地跌到地上,讓宇飛開懷大笑了一會。
宇飛用魔法從書架上抽取了幾本厚厚的書,玉朗就立刻乖巧地給她捧着——平時,書都是由那位巨人般的載彥協助送到她的私人閱讀室裏,但見瘦小的玉朗拿在手裏,卻同樣一點也不覺吃力;這難不令宇飛感到詫異。
宇飛甫坐下,便把雙手放在書上,閉上眼專注「攝讀」,很快便由頭到尾「看」完一本——宇飛這種與生俱來的攝讀能力,在魔法師界雖不至罕見,但也不常見。這就是她還未還滿十五歲,就已經覽閱了博觀藏書處裏一半以上書籍的原因。
攝讀完每一本書,宇飛都會把一些有用的內容攝擷「印像」。正當她準備舉起手掌,卻突然感到桌面一震,原來玉朗竟把一本幾乎和自己身高相若的巨型圖書,放到自己跟前!
宇飛立時傻眼了。那本書是博觀的鎮館之寶《千年古宙與四環大陸之書》,簡稱《千年之書》,是一本會隨着時間自動更新增長的魔法書,紀錄了古宙及四環大陸、甚至整個星球上與古宙有關的事。也因如此,它的重量亦與日俱增,除非使用魔法,否則起碼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搬得動它。是故,管理員便特製了一張桌子把它「恭奉」在藏書處大堂正中,方便人們在那裏原地閱讀。
「你在做甚麼?」宇飛驚呼。
「回殿下,我找到這個⋯⋯」玉朗邊粗喘着氣,邊打開目錄頁,指着一處興奮地說:「玉朗!」
宇飛正想開口罵人,但腦海裏突然湧出了一堆問號,便忍住不發作,且把臉湊到玉朗手指之處。宇飛一看——哪有甚麼「玉朗」,只是因為墨水吸收不均勻,背頁的字透到了前頁。她翻動頁面,讓玉朗看清楚原本的兩個字:玥琅。
「你懂得讀這兩個字嗎?」
玉朗便把書揭回前頁,指着「玥琅」的透影,笨拙地讀:「良王月王⋯⋯還是王月王良——良字反轉了?」
宇飛感到啼笑皆非:「那是『玥琅』,不是良王月王,也不是王月王良。玥琅是古宙的鄰國,全名是玥琅王國。玥唸月,月亮的月,琅唸狼,大白狼的狼;你明白嗎?」
玉朗一臉狐疑,但還是點點頭:「我知道玥琅;我懂說玥琅話,但我不知我的名字和玥琅那麼相似。」
宇飛突然想到了甚麼,好奇心便發作了。「喂,」她把臉湊近玉朗:「原來你識字的?」
玉朗點點頭。
「是誰教你的?你上過學嗎?」
玉朗搖搖頭,語氣中有一絲自豪:「我很小的時候媽媽教過我寫字,但後來爸爸突然死了,媽媽又病重,便停了。不過,我懂得寫很多字,古宙文和玥琅文都懂,雖然有時分不清,但能幫馬匹做紀錄沒問題。其他奴隸都不識字。」
古宙文和玥琅文都懂⋯⋯怎也聽去有點怪怪的?宇飛想,便問:「你知道你來自哪裏嗎?」
玉朗爽快地回答:「知道,我在育馬場長大,那裏離大河谷——不知叫甚麼三角——要一天半的路程,我們常帶母馬去那裏配種。我認得那邊的路。」
宇飛翻了翻眼——這不是她要的答案:「那麼,你媽媽是在育馬場那裏發現你嗎?」
「不。」玉朗沉吟半晌,才道:「媽媽說是在我們住的地方附近發現我,那裏有很多奧活果樹。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便死了,媽媽說他生前欠了人很多債,他死後,債主便把我和媽媽捉去當奴隸。後來,他又把我們賣了給一家牧場在遠方的育馬人。我們跟着新主人,沿着大河走了很遠,最後穿過大河谷,去到草原。」
「那麼,你媽媽是魔法師?」
玉朗眨眨眼睛,然後點點頭。
「嗯。」宇飛便翻動《千年之書》,找到一幅巨大的動態插圖:「你來看看這幅圖?」
玉朗便踮起腳尖,靠近仔細觀看圖畫。街上熙來攘往,到處都是衣着色彩鮮艷、打扮華麗奪目的人群,在插滿彩旗的房屋之間跳舞和演奏樂器。屋外放滿了豐盛的食物和酒罈。不過,最引起玉朗注意力的,是圖中描繪的山谷地勢看起來很熟悉。
「大河谷!」玉朗抬頭,一臉詫異:「但這裏只有野馬;沒有人居住,只有軍營。」
宇飛便揭去書的另一頁:「這是禮樂長廊的即時遙視地圖。」她用手指沿着河流來回移動和打圈:「這峽谷是古宙與玥琅兩國的交界——就是你說的大河谷,這邊是玥琅,這邊是古宙。貫穿兩國的大河兩岸叫禮樂山川,整個地帶叫禮樂長廊,曾是文化和經濟都非常發達的邊境城鎮,就是你剛才看到的影像。但自從泔淼吞併玥琅之後,那一帶名義上雖然仍是古宙的領土,但實際上卻長期被泔淼人侵佔,還把禮樂長廊移為平地,改名為『和平友誼三角』。」
玉朗皺皺眉,指指地圖:「那麼,我明白了。有奧活果的應該就是玥琅,然後去到草原,便是古宙。我和媽媽是由玥琅沿禮樂山川向西南走,來到古宙的東北草原——那麼,我和爸爸媽媽都是玥琅人,對嗎?」
「有可能。」宇飛聳聳肩:「雖然雖一能確定的,是你和父母都曾經在玥琅生活——至少,你媽媽在玥琅發現了你,所以把你命名『玉朗』。」
玉朗覺得很新奇:「你意思指『玉朗』根本就是『玥琅』?」
宇飛摸摸下巴:「對。王字和玉字在古代是相通的,朗也是月和良的結合。有很多異鄉人都會以子女的出生地來給子女命名,例如有不少移居古宙的玥琅人都愛用『古』或『宙』在命名在這裏出生的第二代。那麼,你媽媽很大機會不是玥琅人,只是在玥琅收養了你,以玥琅來給你命名——如果你媽媽是玥琅人,她應該會叫你『奧活』。」
玉朗有點恍然:「難怪!我有問過媽媽我們是不是玥琅人,但她好像不太想討論這件事。她說,到我長大就會告訴我——但她再沒有這機會。」
「為甚麼?」
玉朗緊抿嘴唇,垂下頭。
宇飛唯有轉換話題。她指指桌上的那疊書:「對了,你想知道我剛才在看甚麼書嗎?」
玉朗望着宇飛,沒有回答,眼裏卻多了一份戒心。
宇飛心裏嘆了口氣,但仍裝作若無其事:「這幾本書都有記載和分析雙身的個案。雙身有別於雙性,是相當罕有的身體構造,還有個專有名詞,叫『涅非』。在玥琅文化裏,涅非代表完美的人類身體,高貴、吉祥,屬天人等級。在那裏,雙身的孩子天生下來就注定要當大祭司,享有非常崇高的地位。」
玉朗張大眼睛望着宇飛,感到無比驚訝:「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宇飛點點頭:「假如你的養父母都不是玥琅人,他們應該不會知道這件事吧。」
玉朗點點頭,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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