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搭周寧的機車回家，張楚佳就看見對方把鞋袋留在車裡，第二次也有，而今天是第三次。坦白說他打球這麼多年來，都沒看過比周寧更誇張的排球狂熱份子，一週連打六天，還有兩天是在練球。
如果是享受用排球交朋友，張楚佳還勉強能想像這個人為何這麼愛往球場跑，畢竟周寧的生活圈就在那裡；但周寧做到的不只這些。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W25dSrRg
抵達研究室後，他先去弄電腦和其他器材，順便挑影片，一邊動作也一邊問周寧幾個基本問題，而周寧就坐在他位置上回答，並在桌上打開一本厚厚的圈線筆記本。
他看見時愣了下：「你在寫筆記嗎？」
「喔、對啊。」
「但那些網路上都找得到。」
「欸抖⋯⋯可是我想寫下來。」周寧隨意翻起前面幾頁：「我以前去外面打完球、或墊牆墊出什麼心得都習慣寫下來，像日記這樣。我想說在系隊練球學的東西，乾脆就寫一起⋯⋯」
然後頓了下，抬起頭，看見張楚佳已坐來身旁、盯著筆記本看，兩隻眼睛眨呀眨的像在期待什麼，周寧便直接把這東西推過去。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lCAplXi2
張楚佳拿到後說了聲謝謝，直接翻到第一頁的第一篇，時間標註的是五年前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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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t第一顆球啦！！好開心好感動～～這是我的球嗚嗚⋯⋯但不小心把家裡的牆弄髒，於是被阿母罵了哈哈哈⋯⋯
明天要下山去找牆，希望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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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這樣，每篇字數都不多、且有些事情會重複提及，他沒有看得很仔細，只覺得好像很常看見『希望』兩個字；這蠻有周寧的風格。
不過這個字是怎麼回事？也寫得太好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ArCJPrZ8
「你是有練過書法嗎？」
「呃、有是有⋯⋯」周寧在一旁紅著臉：「你看完了嗎？我突然覺得有點丟臉。」
「不會啊。」張楚佳把筆記本推回去：「我們以前也是要寫筆記，到高中開始還要寫戰術報告才改用打字的。」
「欸？戰術報告聽起來好帥！」
「完全沒這回事。」
接著瞇起眼、頭撐在桌上擠出了個勉強的微笑，他不想多聊這部分，便讓周寧趕緊把剛才聽的都先寫下來。而周寧也乖乖點頭繼續寫，認真得要死。張楚佳都不覺得自己以前有這麼認真，他是每次都遲交報告的類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zNExqVbK
「寫完了？」
「嗯。」
「那我剛才講的東西，有哪裡聽不懂嗎？」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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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全都聽不懂，全都。
周寧已經有點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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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只是先把張楚佳說的抄下來而已，什麼『5-1』、『4-2』、『6-2』或前排幾隻攻擊手，他沒辦法光靠這樣聽、就在腦海中生成畫面，只能確定單舉和雙舉的差別。
例如劉心勤一直以來打比賽都是單舉，那隊形應該就是『5-1』，而他在外面打的野場都是雙舉、是『4-2』，所以剩下的應該都是『6-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SGsCZaeh
但也就是這些了，他過去看比賽真的都只看劉心勤，沒什麼注意場上其他選手的配合。還有在外面打野場，他也只關注防守和攻擊動作有無進步，畢竟公園阿北都蠻佛系的、就像星期五跟學妹打的那幾場一樣，不需要想太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6VQS82V4t
而原來在場上打球、需要去記這麼多事嗎？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拆解某個機械裝置，『隊形』是裡面寫好的系統、球員則是組件。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fkmVpo7L
「⋯⋯我第一次聽過這種說法。」張楚佳慢慢坐直身子、瞇起眼：「也對齁，你是轉學考進來的，果然腦子很不錯嘛。」
「我怎麼感覺你不是在稱讚我？」
周寧快速皺了下眉，從耳邊聽見了笑聲，但沒轉過去看，而是趴到筆記本上嘆了口氣：「感覺應該先練球或看個影片，不然好抽象⋯⋯我連他們昨天在講的防守站位都不知道，這個什麼組織進攻、什麼交叉的，我都⋯⋯」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bZDowh6q
「好了啦，把頭抬起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pXSoDFQB
張楚佳此時出聲打斷，偌大的手掌也直接伸過去，抓住周寧的脖子揉了幾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y0Y2EXFd
那手心略帶的粗糙觸感，像是蓮蓬頭灑出的水花，溫和的水流不疾不徐地洗滌了雜念，周寧第一時間就從糾結的思緒中抽離：「啊唷！好癢喔！」他從桌上彈起來、扭了扭身體，等脖子被放開才轉過頭，也在張楚佳的臉上看見微幅揚起的嘴角：「你頭髮是不是該推了？摸起來好刺。」
「⋯⋯有嗎？」
「你的後頸肉也蠻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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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寧閉上眼，深呼吸，周寧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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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張楚佳也沒想繼續開玩笑，他只是感覺周寧看起來很心急，才想讓對方放鬆一點：「好了啦！我先講個大概，剩下的你再聽老師他們教，可以先看一點看得下去的東西。」他邊說邊點開影片，再把手搭到周寧的椅背上，那位置大概在周寧的肩膀後方。
而還在努力沉澱心靈的周寧被這麼一靠近、身子不禁一怔：「是要看影片的意思？」
「嗯，看一下我高一打的一場比賽，我們有一局跑6-2⋯⋯」他頓了下：「還是你看過了？」
「欸？應該沒有。」
「是喔？」張楚佳挑了下眉：「我想說劉心勤有上場的比賽，你上次都已經補完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0LhZipIb
⋯⋯上次指的應該是吃早餐那次吧？他那天哪有心情看什麼影片？沒被嚇死就不錯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DqVlpNIJ
不過周寧也不知道、比起此時此刻和張楚佳坐得這麼近，是哪一個比較讓他心慌慌。他現在鼻子聞的不是研究室的苦悶味，而是那令人熟悉的檀木、雪松、和香草，害他都不敢大口吸氣。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VRvY9b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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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投影幕上出現球員進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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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一的劉心勤嗎？」
「對啦。」
「真的假的！？」周寧用力抱住胸口、身後掀起了一片花海巨浪：「救命啊、我要死了！他短髮好可愛啊啊！我回去要看爆他高一的比賽！！」
「⋯⋯」那你大概沒幾場可以看。
張楚佳冷冷地瞥了一眼，心想著是不是該提醒一下播這場比賽的目的，但最終沒說出口。他感覺這狀態的周寧應該什麼都聽不進去。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BvuPO3ua
反正畫面會說話，沒過多久球員全數進場、先發球員也一一站到比賽場上，周寧原先的欣喜若狂也在這一刻轉為困惑：「劉心勤不是先發？」
「⋯⋯先發通常是高三學姊。」
「但你不是在場上嗎？」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JvLpwPdc
他指向螢幕，那畫面上是一位穿著17號球衣的球員、站在四號位上，球衣的背後寫著『張楚佳』三個字，而高一的劉心勤此刻正穿著外套在熱身區裡拍手、嘴裡喊著加油。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thGGzNUn
但張楚佳沒回答，只叫他專心看比賽，他也只能先擱著疑問、把注意力放在排球隊形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24YOqW0PR
現在他們打的就是單舉的5-1，舉球員在後排時、前面會有三隻攻擊手，舉球員也要在組織完攻擊之後退回後排防守。這是排球競賽上最常使用的類型。其中一個好處是攻擊手打的舉球全部來自同一個舉球員，相對穩定很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RcuFcGtS
這是張楚佳前面教的，周寧還有點印象，不過他也只稍微想了幾秒，剩下的時間都在看畫面裡的張楚佳飛來飛去。
是真的在大炮位附近飛來飛去！
簡單來說，就是那舉球員在每一波來回裡，平均五顆舉球會有三顆是舉給張楚佳攻擊，等張楚佳轉到後排了、也一樣會舉後排攻擊給他。而他們這局沒過多久，已經拿到19:9的優勢。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v6VmV4gs
周寧看得目瞪口呆，在對方喊出暫停時他立刻轉過頭、發自肺腑地想讚嘆，但馬上被張楚佳瞪了眼：「往下看，接下來才是重點。」
「⋯⋯我就想稱讚你一下咩。」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FdbiXYL6
不過暫停結束後，周寧的注意力又被畫面給拉回去，因為劉心勤被教練換上場了；雖然更換的不是舉球員、而是目前輪轉到後排的舉對。隊形也在此刻從5-1變成了6-2。
兩名舉球員都在場上，由後排的那一個負責舉球、前排的則暫時成為攻擊手，所以無論何時前排都會有三隻攻擊手，比起4-2雙舉隊形，這個有更多組織攻擊的方式。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grlCCVXt
這些重點周寧是都看懂了，果然以影片輔助很重要、老師也很重要。老師可是當年在那個場上瘋狂拿分的狠角色！周寧真的看傻了眼。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LW19XG7l
「換這個隊形有差嗎？我覺得根本沒差。」他轉過頭、直接無視張楚佳皺眉的表情、驚訝又興奮地說道：「從單舉換到雙舉，他們都還是把球舉給你、然後你也幾乎都會得分，真的很強欸！難怪你的新聞報導這麼多。」
「⋯⋯你不能等這局結束再講話是不是？」張楚佳嘆了口氣，下一秒聽見影片裡的裁判吹響兩聲長音，便按下暫停：「所以你有看懂吧？」
「有，有比較確定隊形跑起來會長得怎樣。」周寧嘻嘻笑道：「謝謝老師！老師教得好！」
「也沒有，我只講了一點點。」
「哪有一點點？你教了我我從來不知道的東西欸！這很珍貴欸！」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zqZLa2Vc
闔上電腦的瞬間，張楚佳聽見這句話才轉過頭，而周寧也不知何時已轉過來面對他：「我真的之前就很想講了，但因為你說你不打球了，我怕我講出來你會很反感⋯⋯可是我現在還是想說、認識你真的很好，我覺得我超級幸運，可以跟很厲害的排球體保當室友，而且我問你問題、你也都會教我，真的超級感謝！」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m7mGLTqP
他一邊說著、一邊笑開了花，情感真誠得像顆太陽，卻不如正午時刻那般刺眼，而是從午後三點多的角度照進來、悄悄灑滿一地金黃。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wNT0AuVe
不過他最後又多補了句：「你還剛好是劉心勤的多年好友，超讚的！」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JCk5QmGl
張楚佳立刻手動按回微微的鼻酸。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u2ZvNz1f
他最後是氣到笑出來，同時間感受到諸多情緒湧進心裡，難以簡單描述，只能從最表層、或說最清晰的那片海域中撈取一點柔軟濕潤的沙，再回饋給周寧：「你別妄想從我這裡追星。」他笑著說道：「我跟劉心勤高中畢業就沒什麼在聯絡了，他現在個性是圓是扁我都不知道。」
「⋯⋯真的假的？」周寧瞪大眼：「但你們以前那麼好欸！」
「以前是以前。」
張楚佳挑了下眉，在對方再次開口前搶先下了指令，告訴周寧再不趕緊收東西離開，他就不陪周寧去球場、也不回答跟劉心勤有關的問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F2QahqQh
周寧發誓他活了二十年從沒這麼快速過，東西隨便塞一下包包就拔著小短腿瘋狂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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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在意的不是劉心勤，而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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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真的要、陪我去球場嗎？我以為你一開始是開玩笑的⋯⋯」他走在一旁喘著問道：「要不要我騎車回家幫你拿球衣和球鞋？我自己騎可以騎很快！」
「不用，我只是想坐旁邊看你打得怎樣。」
「那你會很無聊欸。」
「嗯哼，所以你要認真一點打啊。」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打⋯⋯」
「幹嘛一定要跟我一起打？」
「這樣我會很開心啊！」
「⋯⋯啊我還好啊。」
「齁唷、學姊——」
「滾開啦！」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nccdqE0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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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出電梯，爭執依舊，一路來到學校外圍的人行道上了，周寧仍不肯放棄；這是他的直覺告訴他的，今天真的非常有機會成功！他甚至抱著生命危險抓住張楚佳的手：「就一次！就打一次！打普累很簡單也很好玩的！」
「嘖、放開！」而張楚佳在發現瞪幾次都沒用之後，也決定出狠招：「你，再不給我放開，以後你材料力學的作業我都拿去垃圾桶丟掉！」
「噫！？」
周寧瞬間閉上嘴、也差點要鬆手。雖然他還不想放棄，但面對眼前這位勝券在握、哼哼冷笑的材力助教，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反擊辦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cCRh6LXC
話說這個人一邊威脅他、還不是一邊往球場走？真的不想打球應該就自己回家了吧？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rzGkkwCF
「好了，放開。」
「不、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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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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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莫名委屈到有點想哭之際，兩人身後傳來了腳踏車按鈴聲，便一起回過頭看。而騎在腳踏車上的那人也詫異地看著他們：「你們兩個小學生⋯⋯在這吵什麼？」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psUCzcUM
此人戴著紅色的鴨舌帽、腳穿著排球襪和拖鞋，全身上下飄散著仙氣，如女神降臨。我們一般稱之為仙女，張楚佳則習慣稱呼這人為老師。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sOk3vyv0
但周寧不一樣，周寧總是直接許願。
「花姐！」他立刻高舉雙手：「我把學姊帶來了，他說他今天想一起去打play！！」
「蛤？真的假的？」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0Nf31NBo
說完他大笑三聲，用力點頭，接著看見花姐一臉驚喜地走下車、而站在一旁的張楚佳敢怒不敢言，他便確信了自己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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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真心愛排球的孩子，運氣都不會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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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材料力學應該是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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