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漬順著手上早已皺起的皮膚緩緩滴落。

奶奶伸出手在喜的發白的圍裙上擦了擦,朝著兩個房間裡喊了聲。

「吃飯啦！」

不過兩個孫子顯然都不是那麼的讓人省心。

右側的房門確實是被推開了,但張盛凡並沒有要出來的意思,而是在房間裡繼續閱覽著新的案件。

為了新的律師事務所,他必須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

而另一個人就更誇張了,連房門都沒有打開,只是在房間裡發出了很多東西落地或著打翻的聲響。

「喂！秋安,你不吃晚餐啊？」

奶奶一邊說著,一邊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往門口走去。

忽然,周江景打開了門。

「蛤？晚餐嗎？不吃」

雙手插著腰,奶奶的眼睛狠狠地盯著他,顯然,奶奶被他突然推開門的動作嚇了一跳。

「要去哪？」

即使需要仰頭看周江景,奶奶的氣勢可是一點也不減,當年在教室的威風依然還在。

周江景有些心虛的移開視線,拿著手機的手也乖乖的背到了身後,倒像是個聽話的好學生一樣乖乖挨罵。

「去、去公園」

嘆了口氣,奶奶一語道破。

「見女朋友啊」

將視線望向地面,周江景誠實的點了點頭。

「小心點啊,七點半回來,看在你考上了好學校的份上」

奶奶伸出手指了指牆上的時鐘。

他還有一個小時。

抬眸,張盛凡瞟了房外的方向一眼,隨後又將自己重新泡回了資料堆裡。

雖然很快就被奶奶強硬的拖出去吃飯了。

踩上腳踏車的踏板,周江景吹著晚風。

即使冷風吹透了外套狠狠地灌進了衣服裡,即使握著握把的手指動得有些僵硬,即使下過雨後的冬天陸地總是這麼的濕滑。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這傍晚送給他的歡歌。

耳機裡,播放的並不是往常那首他最愛的音樂。

而是一段特別的、獨一無二的音頻。

'嘿,有空嗎？'

隔著手機屏幕,周江景都能想像得出來她貼著手機錄下這句話時的畫面。

雖然知道,這也許只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重新按出鍵盤,但周江景還是會想...

會不會他就是最特別的那個？

短短的四個字,他聽了好多好多遍。

白色的耳機在周遭不算明亮的環境下格外的顯眼,而耳機下,沒有那對銀色的耳環。

他想再確認一次。

他,到底是不是特別的那個？

「嘿,有空嗎？」

他模仿著她的語氣,輕聲說。

像是被自己有些蠢的行為笑到了,周江景笑了出來。

涼風吹過耳畔帶來咻咻的風聲,不知道是不是那風實在太過冰涼,他能隱約感覺到耳後的溫熱。

公園並沒有很遠,周江景騎車的速度也不慢,很快就到了。

剛停好腳踏車,望著前方的景色,他有些發楞。

「周江景」

楚胤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黑髮輕輕披散在胸前,頭髮已經比兩人剛剛相識時長上了不少。

將手輕輕舉了起來,小幅度的揮了揮。

暗色的天空將嫩綠色的樹蔭畫得黑壓壓的,只剩下路燈旁的那圈光暈將樹原本的顏色照了出來。

而一襲白裙站在路燈下的人。

是周江景的女孩。

「在、在這」

周江景壓下了上揚的嘴角,朝楚胤跑了過去。

等他到楚胤身邊時,楚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從自己寬大的後背包裡拿出了手機。

「抱歉,我本來是想打字傳訊息的,但鍵盤不見了,就只好用語音」

話落,楚胤還打開手機給周江景看了兩人的聊天介面。

沒關係,一點都沒關係。

周江景在心裡嘀咕道。

往楚胤的螢幕上一看,周江景一眼就看見了楚胤給自己的暱稱。

'哈密瓜'

「哈密瓜？」

歪頭,周江景望向了楚胤,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

而在聽到後,楚胤也是立刻就關上了手上的手機。

「你、你看到了什麼？」

她並沒有想到自己給他的備註會就這麼被他看到,楚胤變得有些結巴,下意識的將手機塞進了自己的包包裡。

看著楚胤反應超大的樣子,周江景在心底笑了笑。

「就.......哈密瓜？」

他並不知道,哈密瓜,是個很不一樣的詞。

在臉盲的世界裡,他們無法靠著他人的長相就輕易的認出來,而是要靠著一些特別的習慣或者是特徵。

而對楚胤來說,所有人長得都一樣,都是'西瓜'的樣子。

可是,在周江景叫錯了她的名字後,他就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

變成了最不同的'哈密瓜'。

「為什麼呢？」

聽著周江景'惡魔的低語',楚胤垂在腹前的雙手有些不知所措的糾纏在了一起。

就像個當機的機器人一樣,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

「因為......別人都是西瓜...都是西瓜...」

就在楚胤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解釋這個事情時,周江景已經在腦中得出了結論。

微微彎下腰,周江景在楚胤耳畔說了出來。

「只有......我是哈密瓜？」

耳邊有股熱氣,楚胤本就有些超出負荷的大腦,變得更轉不動了。

只能安靜的點了點頭。

望著垂著頭又乖乖回應他的話的楚胤,周江景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就這麼看著她,等楚胤的小馬達'散散熱'。

壓不下的嘴角,就像他的心情一樣。

他真的,真的,真的是不一樣的！

有些迫不急待,他想要騎著腳踏車去和全世界宣揚這件事情。

'他是不一樣的！'

但望著楚胤的背影,那個放在她身側的大背包實在有些太過礙眼,又......奇怪。

他說不上來,但就是有些違和。

「你......」

還沒說完的話,就被楚胤打斷了。

周江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

「你考上法學院了嗎？」

回頭,楚胤的臉頰上依舊帶著剛剛的紅暈,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淡。

站在楚胤身後的周江景鬆了口氣。

「嗯......已經確定可以上了」

'你呢？'

周江景沒有這麼問出來,因為他知道,問出來,就是結束的開始了。

可惜,命運不會讓一個說謊的'騎士'一直守護著邪惡的女巫,女巫也有著絕對不動心的底氣。

「我也考上了...在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大背包'、'忽然的主動'。

一切,開始脫離了周江景所想像的那樣。

楚胤的短髮早就變成了長髮,一年的時間也不過如此,彈指之間。

他對她的喜歡並沒有停下來過,她對他的感情似乎也...從沒改變,依舊冷冷清清。

「我要離開了,今晚,那我們......」

堅定,這就是楚胤。

短短不過十幾分鐘,周江景所自認為的'特別'就成了笑話。

或許,對她來說,'不一樣'只是在一群不及格的人裡找到了一個勉強及格的人而已,他不是最好的,也不會是最特別的。

周江景的身體,比心更誠實。

「我們...一定要分開嗎？」

他的手,已經輕輕框住了楚胤的手腕。

頭垂的很低很低,低的不像陽光燦爛的周江景。

「我們之間又不是真的喜歡」

楚胤的嘴這麼說著,心裡卻在看著周江景垂下的頭時,有些發癢。

而隨著話落,周江景的手也放開了,輕輕的,沒有拖拽或者施力的任何動作。

就只是。

放開了。

「那,我就先走了」

背上背包,楚胤白色的裙子邊緣沾到了些許地面上的泥土,但她毫不在意。

因為她終於要逃離這裡了,這個讓她不斷愧疚又憤恨的地方。

深吸一口氣後,正要踏出步伐。

「我喜歡你,不是假的,是真的喜歡你！」

在楚胤的身後,周江景大聲的喊了出來。

也許再不喊,未來就不會再有機會了；也許再喊,她還會再回頭考慮考慮。

聞聲,楚胤轉過頭。

她的髮絲好安靜,安靜得連空氣都沒有說話。

張了張口,楚胤只是說了句。

「所以呢？」

也許大家是對的,女巫有著絕對不動心的底氣。

她轉身走了。

毫不留戀。

白色的裙擺在空中是那麼的好看,一如他們初見時的樣子。

忽然,白色的裙擺停止了移動。

楚胤轉頭,對著周江景笑了。

愧疚？感謝？難過？

周江景看不清楚。

「再見,周江景」

然後,女孩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