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盧官亞敲了敲盧善的房門。

「請進」

盧善的聲音從房門裡傳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因為透過門板的關係,聽起來總有些悶。

「還好嗎？」

推開門,盧官亞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很好啊」

坐在書桌前的盧善關上了書本,垂眸將手上的袖子整理好,拉到了手腕之上。

而盧官亞望著盧善的動作,沒有說話,只是在沉默過後,坐到了盧善身旁的小椅子上。

「可以跟媽媽說嗎？」

盧官亞的雙手緊緊扣在一起。

「真的...沒什麼」

她有些不安的將袖子拉了又拉,眼神只看向房間上方掛的那個水晶燈,細數上面的水晶。

一個。

兩個。

三...

盧官亞的手掌蓋住了盧善的手,打斷了盧善強行轉移注意力的動作。

輕輕的發抖著。

她望著盧善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的長袖,那道心裡的口又再次反覆撕裂。

任何父母在看見自己孩子手上幾乎沒有完整的皮膚時,都會留下無法抹滅的心理陰影。

盧官亞也是。

她絕對沒辦法忘記那時的盧善,手上全是一道道驚心的傷痕,一下一下又一下,明明是刻在她的身上,盧官亞卻能感同身受。

恐懼,是無能為力的盧官亞能做到唯一事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說可以的話......跟媽媽講,好嗎？」

手背傳來的熱度讓盧善難以忽視,如同媽媽的愛一樣的明顯。

「他是女生」

一句沒有主角、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句子。

盧官亞卻直覺的認為那時來找盧善的那個'男生'一定就是盧善說的那個'他'。

「那個...來看望你的紅頭髮？」

「...嗯,我喜歡他」

有些破罐子破摔,盧善垂下頭。

輕輕的,盧官亞拍了拍她的背。

「謝謝你說出來......」

聽著盧官亞的話,盧善只是抬起手,收拾起了桌上的東西。

「那...你遇到了什麼事嗎？」

盧官亞嘗試著將語速放慢,學著像華詩一樣溫柔的開導盧善。

「我是個自私膽小的人,不敢......選擇一條不一樣的路,像你一樣」

聽完,盧官亞愣了愣,隨後便笑了笑。

「我很勇敢嗎？」

望著盧善桌子上那個裝滿鉛筆的筆筒裡,那支墨綠色的2B鉛筆。

一如那支握在華詩手裡的鉛筆一樣,也像那個改變盧官亞一生的秋天。

那年秋天,來的特別晚。

農科大學的盧官亞在與自己的家鄉相隔好一百多公里的城市遇見了拿著鉛筆作品修修改改的編輯——華詩。

那時的她。

並不明白被自己歸類為'憧憬'的感情就是'喜歡',只是在華詩和其他人互動時,心口的酸澀總讓她在心底由衷地感到奇怪。

那年的冬天,盧官亞被迫成為了名叫'張志遠老婆'的人。

盧善不會知道她做了多少的準備才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鄉告別,又在腦海中演練了多少次與村裡人互罵的畫面。

甚至,她不會知道,在離開家鄉的那段路程,盧官亞握著方向盤的手用力到發麻。

「嗯,你很勇敢」

盧善點了點頭。

媽媽總是那麼的強大而從不退縮。

受霸凌的事情被媽媽知道後,她一個人單槍匹馬的就和那幾個霸凌者的家長互罵了起來。

她依然記得那天是申請休學的日子。

要回家時,媽媽雙手插著腰,聲音大得驚人,甚至往身旁的空氣揮了幾拳。

'誰之後要是再敢說你壞話,你媽我就打爆他！'

回家的路上,她們還買了冰。

好甜好甜。

是葡萄味的。

「哈哈,你覺得......那些人的話重要嗎？」

盧官亞閉上了眼睛,笑了笑。

「......我沒辦法不在意他們的話」

垂下眸,盧善很誠實。

「她重要嗎？」

游刃有餘的,盧官亞在說這句話時格外的堅定。

如同當年她的媽媽對她說的那樣,她也這麼對自己的女兒說。

「嗯」

望著媽媽嘴角掛著的笑意,盧善又將袖子往上拉了拉。

「那就繼續喜歡她吧！受傷也不要怕,你又不是沒有媽媽！」

媽媽笑著。

如同那次回家的路上一樣。

「誰要是敢說你壞話,你媽我就打爆他！」

同樣的話語,時隔好幾年,以同樣的方式重新回到了盧善身邊。

盧善笑了。

卻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

「你真的不做了？」

光頭的店長拿毛巾擦了擦光滑的頭頂,語氣有些驚訝。

自從楚保琦離家後,她就一直在這間咖啡廳打工,一是因為這樣不用看到父母,二是因為這樣楚胤只要放假就可以搭巴士來找她。

這麼算算下來,今天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

「沒辦法,薪資好的書法補習班離這裡都很遠,就必須要搬家」

楚保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又長出黑髮根的短髮,畢竟她並沒有提前講,而是突然說的。

直直地盯著楚保琦,光頭店長嘆了口氣,鄭重的拍了拍楚保琦的肩膀。

「好吧！」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看起來有些厚度,到不像是真的裝信在裡面。

「裡面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加上...遣散費」

不由分說的,店長直接將信封放到了楚保琦的口袋裡。

「這、這太多了」

楚保琦驚訝地望向了店長。

但他只是豎起了大拇指,笑笑的。

「好朋友嘛！」

楚保琦也笑了出來。

走出咖啡廳後,她重重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一般,感覺全身似乎變得輕盈。

沿著道路走著。

「右轉,直走,再走三步,再左轉......」

楚保琦下意識低聲的呢喃道。

走著。

走著。

白色的磚屋佇立眼前,還有她無數次仰望的那個陽台,可惜陽台上依舊沒有她想看的那道風景。

這個城市是這麼的殘酷。

讓她出生在不愛她的家、奪走她的心、就連要離開了,也不讓這個虔誠的旅行者看她追求的那道風景。

淡淡的橘子香圍繞在周圍,彷彿跑進了橘子堆裏面,就像......她的味道。

蹲下身,石磚縫裡的小草頑強地探出頭來,鮮綠色的嫩芽一口又一口的吞食著陽光所給予的養分。

楚保琦輕輕吹了口氣。

小草立馬歡快的跳起了舞。

合不攏的思緒如同回不去的曾經,一向'無所不能'的楚保琦都拿它們沒有辦法。

她卑鄙的騙了她,就為了貪圖那短暫但如同暴風雨一樣瘋狂的感情。

現在,她要離開了。

不知道會離開多久、還會不會再次回來。

留戀固然是有的,但......那束早已落了灰卻依然還在同樣位置的天使花,就像是最好的答案。

也許她也希望她走。

最好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如果一次、兩次的懺悔並不足以洗清楚保琦在盧善心中的樣貌,那她就一直懺悔。

直到她的心口不會再痛的那天。

望著自己的手,楚保琦似乎能想像得出來,如果盧善牽起她的手的樣子。

站起身,楚保琦仰了仰頭,像是在望著天空一樣。

隨後。

轉身離開。

那落在草旁的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漬,是她在這個城市留下來的'告別書'。

而事實也證明了命運確實殘酷。

在楚保琦走後。

一雙白皙的手毫不介意的將那束沾了灰的天使花拿了起來,抱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