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七八糟（驚悚集） - 花盆不正

傍晚時分，剛下班的我走在公園裡的樹林小徑，欣賞著美人樹開出的花海。

雖然不如我在家種的那些花，但也是不錯。

這個點公園裡幾乎沒有人，是我獨自一人的時光。

【咣】金屬碰撞聲從樹林間傳來。

順著聲音看去，樹林深處，一棵樹後面好像有人。

出於好奇，我繞了個彎到側面看了一眼。

是一個小男孩。

目測是國小生，臉頰有嬰兒肥，身形勻稱。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挖著土。

「這麼晚，一個小學生在這有點危險啊。」我走上前去想叫他離開。

那個男孩抬頭看到我，立即關上並按住身旁一個鐵盒子，手裡緊握著一把園藝鏟。

「孩子，你…」沒等我說完，他就側過身擋在鐵盒前、將其抱在懷裡、快步走掉了。

「……」

「靠，我被當壞人了。」算了，至少他安全意識不錯。

我準備走回小徑，不自覺扭頭看了一眼男孩的方向。

卻發現，那個男孩正躲在一棵樹後面看著我。

一對上視線，他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就這麼喜歡挖坑嗎？」看著地上的坑洞，我突然有點好奇他想幹嘛。

於是，我假裝轉身走掉，實則躲在一棵樹後面。

男孩果然走了回來，東張西望。

我蹲下身、縮著身子，盡量在讓自己看得到的同時不被發現。

男孩沒發現我，轉身走到另一棵樹旁邊蹲下。

正好有棵樹擋著我的視線。不過，我還是隱約看到他將土一鏟一鏟挖出。

漸漸的，他必須要將身體探進坑裡才能挖到土。

「他不會跌進去吧……」看著他單手撐著自己小小的身軀探進洞裡，我有些擔心。

他想埋東西嗎，什麼東西要藏這麼深？

剛才他快步走時，明顯有在顧慮鐵盒的狀態，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貴重物品。

不知過了多久，男孩放下鏟子，打開鐵盒，將什麼東西捧起來，緩緩放進坑裡。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到底在幹嘛？

為了看清楚，我打算溜到另一棵樹後面。

然而，我第一腳就踩得落葉沙沙作響。

一扭頭，那個男孩驚恐地看著我，手捧在半空。

「呃…嗨？」

「嗚嗚嗚…」男孩突然啜泣起來。

我慌忙擺擺手走向前。同時看清他手裡的東西，是一隻青蛙，「沒事沒事，叔叔不是壞人。」

「那是你的寵物嗎？」他哭得更大聲了。

靠，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蹲到他面前，「好了，沒事，我只是好奇而已，沒事的。」

男孩的哭聲慢慢變小，我才看清他手上的青蛙。

牠看起來扁扁的，估計就是死因。

「我很遺憾，孩子。」我拍著他的肩膀。

他低著頭吸著鼻子，正好我口袋裡有小包衛生紙。

側身掏口袋時，我正好面向那個坑，好奇心驅使我探頭望去。

卻發現，坑裡有一堆青蛙的屍體。

牠們同樣都扁扁的，有些還有骨折的痕跡。

他對這些青蛙做了什麼？！

我突然想到什麼，扭頭看向一旁的鐵盒，裡面還有幾隻小青蛙的屍體。

我訝異地看向男孩。他吸著鼻子，眼睛死死盯著我，像在看殺父仇人，手裡依舊捧著那隻青蛙。

「孩子，你…」這時，我發現那隻青蛙的腹部竟然有微微起伏。

在確定不是幻覺後，我看向箱子，發現上面有不少小孔洞，似乎是讓空氣流通。

我快步趴到坑旁，果然，都還有一口氣！

我呼吸驟停，立刻看向男孩，他捧著青蛙，仍在吸著鼻子，臉上卻悲憤地盯著我。

「你在活埋牠們嗎？」

「牠們沒救了，我送牠們去天堂。」男孩語氣低沉煩悶，像是憋著一股火。

「聽著孩子，你不能…」「都是你，牠們去不了了！」男孩帶著哭腔，怒目圓睜，像是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惡棍。

我幹什麼了？

我正想著剛自己做了什麼，男孩卻扭頭走向盒子的方向。

我立刻擋到他面前，「你想幹嘛？牠們還活著！」

男孩瞪了我一下，隨即走向那個坑。

「你等一下！」我情急之下吼了出來，男孩震了一下，有些嚇到地轉身看向我。

我意識到自己太激動，隨即降低音量，「告訴我，你在幹什麼？」

男孩看了眼坑裡的青蛙，又瞪向我，彷彿那些青蛙是我害的。

好吧，換個問法，「為什麼你要把青蛙放進坑裡？」

「牠們快死了。」

“死”？這小孩這麼早熟嗎？

「但牠們還活著呀，為什麼不把牠們帶去看醫生？」

「醫生沒用。」

「可以換個醫生呀，我知道有專門幫助動物的醫生喔。」

「他們沒、用。」男孩語氣很衝，明顯對醫生很有意見。

「試試看嘛，我知道有一個很厲害的醫生，絕、對可以幫忙喔。」骨折什麼的應該還行吧，反正還有呼吸，能救一個是一個。

男孩眼神懷疑，但似乎有些鬆動，「真的？」

「真的！」有突破口！

「把牠們從坑裡拿出來，我帶你去找那個醫生吧，他一定可以幫忙！」

男孩盯著我，又看了眼手裡的青蛙，臉上的表情逐漸緩和。

之後，我跟他小心翼翼地把青蛙從坑裡一隻一隻放進鐵盒。大致來看，居然正好可以在不重疊的狀態下放進所有青蛙。

然而，還是有一些已經斷氣了。

「這些才應該進土裡喔。」男孩看著它們，臉上浮現出愧疚和悲傷。

我們把屍體放進坑裡，男孩把牠們一鏟一鏟埋了起來。

雖然我沒怪他，但他的臉上滿是懊悔。

埋完後，他捧起箱子，跟我並排走著。

去獸醫的路上，雖然面對的是一個明顯有心理問題的小孩，但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是怎麼想的，要幹這種事。

「孩子，我問你喔，為什麼你剛要瞪我啊。」

「你知道牠們在哪，牠們走不了了。」男孩語氣沒那麼衝了，變成一種平緩的語氣。

「為什麼？」

「媽媽說了，被看到就走不了。」

「走去哪？」

「天堂。」男孩理所當然地答道。

「但牠們還活著呀，為什麼就把牠們埋了？」

「讓牠們上天堂。」

怎麼活埋就上天堂了？不活埋會下地獄嗎？

好吧，我換個方式問。

「牠們還沒死怎麼去天堂？」

「牠們會爬樹去。」

「但牠們還沒死，你埋了也上不去啊。」

「嘖。」男孩輕蔑而不耐煩地看向我，好像我說了什麼很蠢的話，「牠們死了要怎麼走？」

他居然有一套理論？問題比我想的還大！

「孩子，聽著。」我嚴肅地看著他，「動物死了，你把牠埋到樹下，牠就會上天堂，不能活著的時候就埋。」

「你亂講。」他嘟起嘴反駁，「媽媽就是這麼說的！」

「你媽要你埋活著的動物？」

我真好奇他媽媽是怎麼講的，能教出這種觀念。

「對。」男孩義正詞嚴，「爸爸就是這樣上天堂的！」

「你爸？」

「對啊，爸爸撞到頭，媽媽就把他埋下去了，他現在就在天堂！」

？？？

「你…你爸的身體在哪？」

「在…」男孩猛然閉上嘴，警惕地看著我。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把動物寄放到獸醫診所後，我立刻把男孩送回家。

知道他家地址後，我立刻找了個轉角撥打報警電話。

幾天後，一則新聞播出。警方搜查公園，在樹林小徑的一棵樹下，挖出一具被捆綁的男性屍體。

經調查，男孩的母親因為丈夫出軌，出於憤怒，打算將其打暈後活埋。

下手時卻意外被男孩撞見，他母親便編造了這樣的謊言，甚至讓男孩也參與填埋。

之後，據鄰居所說，男孩似乎也是從那天開始，有時會把死去的動物帶去埋。他們完全不知道那些還活著。

據母親所說，她知道男孩的行為，但想說反正那些快死了，也不想被發現，便也沒有追究，想說長大應該就好了。

「好可憐……」看著新聞，我不禁發出感慨。

這麼在乎小動物的孩子，竟然差點就養成這麼恐怖的價值觀。那父母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垃圾。

把手機放回兜裡，我一鏟，給面前的紅百合加了一些肥料。

碩大的花蕊、鮮豔的顏色，都是外面那些花比不上的。

「好的花盆提供好的養分，花才能長得好。」、「美麗的花朵能陶冶性情。」這都是我父母常說的，我也一直秉持這些觀念，才會種出這麼好看的花。

每次欣賞這些花，都能讓我感覺心情大好。

可惜，肥料快見底了。

算了，至少又有花盆可以種新花了，最近那個黑色曼陀羅感覺滿好看的。

我打開手機，打開雲端相簿。視線掃過一張張俊男靚女，最後停留在一個黑暗風的少女身上。

黑色妝容，搭配花色。

雙頰微胖，養分不少。

就妳了！

我照著圖片編號打開檔案，「下禮拜有漫展，她應該會去吧。」

檔案是我照她社群媒體上寫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這麼熱衷漫展。

「沒差，現場應該有類似的。」

離開房間前，我不自覺又想到那個男孩，他大概會被送去孤兒院吧。

回頭，看了眼這些依花盆而生、長得亭亭玉立的花卉，深深地嘆了口氣。

「希望他能找到好的花盆，被好好地培養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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