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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東京羽田機場時,天剛濛濛亮。細雨如絲,將這座巨型都市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中。華理透過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高樓林立,霓虹閃爍,行人匆匆,一切都秩序井然得令人窒息。
「這就是妳長大的城市?」華理輕聲問。
副駕駛座上的咲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應了一聲:「表面越光鮮,底下的淤泥就越深。」
她們乘坐的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豐田,司機是咲熹提前安排的人——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咲熹稱他為「松本先生」。華理注意到,松本握方向盤的手上有老繭,位置是長期握槍才會形成的。
「退役的自衛隊員,」不染在華理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右腿有舊傷,走路時重心偏左。受過專業訓練。」
華理微微點頭。咲熹的準備比她想像的更周全。
車子駛離主要幹道,鑽進一片老舊的住宅區。這裡的建築多是兩三層的木造房屋,狹窄的巷道僅容一車通過。最終,車子停在一間掛著「涼茶房」招牌的小店前。
「在這裡等。」咲熹對松本說,隨即下車。
華理和不染跟上。店門推開時,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店內空間狹小,僅有四張桌子,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茶葉混合的氣味。櫃檯後,一個穿著圍裙的老婆婆抬起頭,看見咲熹時,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
「二小姐。」老婆婆的聲音沙啞。
「梅婆婆,他在嗎?」
老婆婆點點頭,用下巴指了指店內側一扇不起眼的拉門。咲熹輕車熟路地走過去,華理和不染緊隨其後。
拉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盡頭是通往二樓的木梯。樓上是一個約十疊大小的和室,榻榻米上散落著書籍、筆記型電腦和空泡麵碗。一個瘦削的青年坐在窗邊,正專注地盯著三台並排的螢幕,上面跳動著股市K線圖和外匯匯率。
「涼太。」咲熹開口。
青年——羽田涼太——轉過頭。他看起來約二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得像很久沒見過陽光。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咲熹身上時,那雙眼睛裡閃過銳利的光。
「比預定時間晚了十七分鐘,」涼太的聲音平淡無波,「交通堵塞?」
「機場安檢花了點時間。」咲熹脫鞋走上榻榻米,自然地盤腿坐下,「這兩位是我的夥伴,華理、華不染。」
涼太的目光掃過兩人,在華不染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十四歲?」
「年齡和實力不一定成正比,」不染淡淡回應,「就像你的身分和你的居住環境也不成正比——羽田龍一的私生子,住在這種地方?」
涼太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他進房間後第一個接近表情的動作。
「正因為是私生子,才住在這種地方。」他轉回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父親大人每個月給我五十萬日元生活費,條件是我不出現在公開場合,不使用『羽田』這個姓氏,不對外透露與他的關係。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嗎?」
話語平靜,但華理聽出了其中壓抑的恨意。
咲熹從隨身包裡取出一個平板,滑到涼太面前:「這是我們掌握的資料。羽田集團正在進行的『鳳凰計劃』——表面上是在越南投資興建智慧工業園區,實際上是通過層層空殼公司,將資金洗往開曼群島的匿名帳戶。總規模,目前估計是八百億日元。」
涼太快速瀏覽著文件,眼鏡反射著螢幕的藍光。
「你們漏了關鍵的一環,」他忽然說,「資金的最終去向不是開曼,而是瑞士。但不是普通的銀行帳戶,是『金庫』。」
「金庫?」華理皺眉。
「一種加密數位資產儲存服務,」不染接話,眼睛盯著涼太的螢幕,「物理隔離,離線儲存,需要多重生物識別才能訪問。通常用來存放比特幣私鑰、不記名債券實物照片、還有……黑料。」
涼太終於轉過身,認真地看了不染一眼:「妳懂這個?」
「我父親的賭場需要處理一些『特殊客戶』的資產,」不染輕描淡寫地說,「接觸過類似服務。」
咲熹身體前傾:「你能接觸到那個金庫?」
「不能,」涼太搖頭,「但我知道誰能——我同父異母的弟弟,羽田浩司。」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個你要嫁的人?」華理看向咲熹。
咲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聲音依然穩定:「繼續說。」
「父親三個月前將金庫的一部分權限交給了浩司,作為他三十歲生日的禮物,也是『繼承人訓練』的一部分。」涼太的語氣裡帶著諷刺,「金庫裡有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訪問流程——需要浩司的虹膜、指紋,還有父親親自設定的一組十二位動態密碼,每小時變更一次。」
「動態密碼發送到哪裡?」不染問。
「浩司的私人手機,一台特製的衛星通訊裝置,永遠不連公開網路。」涼太停頓了一下,「但每週三晚上,浩司會去銀座一家叫『月雫』的高級酒吧。他會把那台手機留在外套口袋裡,而外套會交給侍者保管——那是他唯一的鬆懈時刻。」
華理的大腦飛速運轉:「你想讓我們在酒吧下手?偷手機?」
「偷了也沒用,」涼太搖頭,「生物識別怎麼辦?你們要挖浩司的眼睛、砍他的手指?」
「不需要那麼暴力,」咲熹忽然開口,星眸中閃過計算的光芒,「我們只需要在他進行金庫訪問時,在旁邊看著就行。」
「怎麼可能——」涼太說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睜大,「你們要偽裝成金庫服務的技術人員?」
咲熹點頭:「羽田集團上個月向瑞士的『維爾特金庫服務公司』提交了技術支援申請,原因是浩司在嘗試訪問時遇到了『系統錯誤』。申請已經批准,支援人員預定下週四抵達東京。」
「你怎麼知道這些?」涼太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
咲熹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而美麗:「婖野財團是羽田集團這次『鳳凰計劃』的秘密合作方。父親為了表示誠意,共享了部分情報管道。」
華理倒抽一口冷氣:「妳父親知道妳在做什麼?」
「他以為我在為婖野家謀取更多利益,」咲熹的笑容加深,卻不達眼底,「畢竟,如果我能幫婖野家掌握羽田集團的金庫秘密,那在未來的『合作』中,婖野家就能佔據絕對優勢。父親甚至給了我一筆特別經費,用來『收買羽田集團內部人員』。」
「所以妳用那筆錢來對付他,」不染輕笑,「真是孝順。」
「孝順是婖野家最不需要的美德,」咲熹平靜地說,「現在的問題是:維爾特公司派來的技術團隊有兩人,一男一女。我們需要取代他們。」
涼太推了推眼鏡:「航班資訊、住宿安排、身份驗證流程,這些我都弄得到。但你們要怎麼偽裝成專業的金庫技術人員?那種公司的員工都經過嚴格背景審查,而且必須具備專業的加密知識——」
「我來負責技術部分,」不染打斷他,「給我四十八小時和足夠的運算資源,我能通過他們的內部測試。」
涼太懷疑地看著她。
「我妹妹去年黑進了澳門金融管理局的系統,只為了證明他們的防火牆有漏洞,」華理說,「她成功了,而且沒被追蹤到。」
涼太沉默了幾秒,終於點頭:「好。那另一個問題:你們要怎麼讓浩司在你們面前訪問金庫?他不會在陌生人面前進行這種操作。」
咲熹從包裡取出另一份文件,遞給華理。
那是一份婚約協議的草案,上面有婖野龍一郎和羽田龍一的簽名。華理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凝重。
「下週五,婖野家和羽田家將舉行一場私人宴會,正式宣布我和浩司的婚約,」咲熹的聲音像冰,「宴會上,作為『誠意的象徵』,父親要求羽田龍一當眾授予浩司金庫的完整訪問權限——這是一種儀式,表示羽田集團將真正交給下一代。」
「而技術支援預定在週四抵達,週五上午進行系統檢查,以確保晚上的儀式順利進行,」華理接上思路,「所以我們會有合理的理由在場。」
「正確,」咲熹點頭,「宴會地點是羽田家位於輕井澤的別墅,戒備森嚴,但正因如此,他們會放鬆對『技術人員』的警惕——誰會懷疑一家瑞士公司的員工呢?」
不染忽然開口:「有一個漏洞。」
所有人都看向她。
「維爾特公司派來的人,原計劃週四抵達,週五工作,週六離開,」不染的語速很快,「但如果我們取代了他們,真正的工作人員抵達時發現有人冒名頂替,警報就會拉響。我們最多只有二十四小時的窗口期。」
咲熹和涼太對視一眼。
「那就讓真正的工作人員『延誤』,」涼太說,手指又在鍵盤上敲擊起來,「羽田集團的接待聯絡人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現在是父親的助理之一。我可以偽造一封郵件,通知他維爾特公司的人員因『簽證問題』推遲一天抵達。」
「風險很高,」華理說,「如果那個助理直接聯繫維爾特公司確認——」
「他不會,」涼太肯定地說,「父親最討厭下屬質疑國外合作方的訊息。而且這位學長……我手上有他的把柄。他不敢多問。」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細雨的沙沙聲。
華理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推演整個計劃:
*週四,冒充技術人員進入羽田別墅。*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ExLklEDR
*週五上午,以「系統檢查」為由接近浩司。*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hBCDAg0z
*週五晚上,在婚約宣布儀式上,目睹金庫訪問過程,獲取所需資訊。*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AoUeJ84Xq
*然後在真正技術人員抵達前撤離。*
每一步都走在鋼絲上,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萬劫不復。
「拿到金庫裡的資料後呢?」華理睜開眼睛,「那些資料能讓羽田龍一垮台?」
「足以讓他進監獄,」涼太的聲音裡有壓抑的興奮,「非法海外併購只是冰山一角。金庫裡還有他這些年行賄政客的記錄、操縱股市的證據、甚至……幾起商業對手『意外死亡』的調查報告。父親是個謹慎的人,他銷毀了所有紙本記錄,但數位備份,他捨不得刪。」
「為什麼?」不染敏銳地問,「留著這些等於留著自己的罪證。」
「因為對父親來說,這些不是罪證,是戰利品,」涼太的嘴角扭曲成一個怪異的笑容,「他喜歡在深夜獨自欣賞這些檔案,回味自己如何『擊敗』對手。這是他的娛樂。」
華理感到一陣寒意。
咲熹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雲層縫隙中透出幾縷陽光,照在她藍紫色的頭髮上,泛著不真實的光澤。
「涼太,你有什麼條件?」她沒有回頭,「你不會無償幫我們。」
涼太沉默了很久。
「我要羽田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他終於說,「不是現在市值的那種,是集團拆分後,乾淨資產的百分之十。還有——」
他深吸一口氣。
「我要我母親的名字被寫進羽田家的族譜。她叫羽田涼子,到死都在等父親承認她。我要她至少在死後得到應有的名分。」
不是財富,不是權力,而是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要求。華理忽然明白了涼太眼中那種壓抑的恨意從何而來——那是一個孩子,看著母親一生被踐踏,卻無能為力的恨。
「可以,」咲熹轉身,直視涼太的眼睛,「我以婖野咲熹之名承諾,如果計劃成功,你的要求會得到滿足。」
「口頭承諾沒有價值,」涼太冷冷地說。
咲熹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鍊,墜子是一枚小巧的翡翠印章。她將印章按在隨身攜帶的印泥上,然後在一張空白紙上蓋下。
印章的圖案是婖野家的家紋——纏繞的藤蔓中,一隻鳳凰展翅欲飛。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代表婖野家直系繼承人的權限,」咲熹將蓋章的文件遞給涼太,「有了這個,你可以調動婖野家的一部分資源。如果事成後我違背承諾,你可以用這個向媒體曝光一切——包括我今天來找你的所有證據。」
涼太接過文件,仔細審視印章,終於點頭:「成交。」
「那麼,開始準備吧,」咲熹看向華理和不染,「我們有四天時間。涼太會提供所有必要的情報和設備。不染,你需要什麼?」
不染已經拿出自己的平板,手指飛快滑動:「首先,我需要維爾特公司所有公開和半公開的技術文檔。其次,我需要一台不低於每秒五十萬億次浮點運算能力的伺服器。第三,我需要羽田浩司過去一年的公開行程和社交媒體活動記錄——越詳細越好。」
涼太挑眉:「前兩項我能理解,第三項是為什麼?」
「要偽裝成技術人員,不僅需要專業知識,還需要建立『人格背景』,」不染頭也不抬,「浩司如果稍微有點警覺,就會問一些私人問題:你對瑞士的印象?喜歡滑雪嗎?上次去蘇黎世是什麼時候?如果回答不出,或回答得不像一個長期居住瑞士的人,就會露出破綻。」
華理暗自佩服。不染總是能想到別人忽略的細節。
「我來負責行動流程和應變計劃,」華理說,「涼太,請提供羽田別墅的平面圖、保全系統配置、人員輪班表。還有,宴會的賓客名單——我需要知道當晚會有哪些人在場。」
「賓客名單有二十七人,主要是兩家的親信和幾位政商界的重要人物,」涼太調出一份文件,「值得注意的是,我妹妹羽田詩織也會在場。她二十歲,在早稻田讀法律,是父親的掌上明珠——也是浩司唯一會聽話的人。」
「弱點?」咲熹敏銳地問。
「詩織……很單純,」涼太的聲音複雜起來,「她被保護得太好,對家族的黑暗一無所知。她真心以為父親是個正直的企業家,哥哥是個優秀的繼承人。如果計劃出問題,她可能是突破口——浩司不會在她面前失態。」
華理將這點記下。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四人沉浸在細節的打磨中。不染連上涼太提供的伺服器,開始攻破維爾特公司的內部培訓系統;華理研究別墅平面圖,標註出每一條可能的進出路線和監視器盲點;咲熹和涼太則模擬宴會當晚可能發生的各種情境,設計對話腳本和應對策略。
傍晚時分,梅婆婆端來茶和飯糰。簡單用餐後,不染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找到了,」她將平板轉向眾人,「維爾特公司這次派出的技術人員:馬克·費雪,三十四歲,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畢業,專長是量子加密;莉娜·莫雷蒂,二十九歲,洛桑大學,專長是生物識別系統。兩人都是公司五年以上的資深員工。」
螢幕上顯示著兩人的照片、履歷,甚至還有幾段公司內部會議的錄影。
「你怎麼弄到這些的?」涼太震驚地問。
「他們的內部伺服器防火牆有兩個未公開的漏洞,」不染輕描淡寫,「一個在郵件系統的附件檢索模組,一個在員工檔案的身分驗證環節。我寫了個腳本,繞過驗證,偽裝成人力資源部的查詢請求,調出了所有資料。」
她切換畫面,顯示出兩人的航班資訊、酒店預訂,甚至租車訂單。
「他們預定週四下午三點抵達成田機場,入住銀座的帝國酒店,租用的是一輛黑色賓士。週五上午七點出發前往輕井澤,預計十點抵達別墅。」
咲熹快速記錄:「所以我們需要在週四下午三點前完成取代。具體方案?」
華理接話:「機場是最佳地點。我們可以偽裝成維爾特公司日本分公司的人員,舉牌接機,聲稱公司臨時調整,需要先帶他們去分公司進行『行前簡報』。將他們帶到我們控制的地點後,取得他們的證件、設備,並暫時限制自由。」
「然後我們冒充他們去酒店 check-in,」不染接上,「用他們的證件,模仿他們的簽名。酒店員工不會仔細核對長相,尤其外國人對亞洲人來說本來就臉盲。」
「風險在於,如果真正的馬克和莉娜在抵達前聯繫了羽田集團的接待人——」涼太說。
「所以你需要確保他們不會聯繫,」咲熹看向涼太,「在他們登機前,發送一封『溫馨提醒』郵件,告知日本分公司會有人接機,請他們抵達後暫時關閉私人手機,使用分公司提供的臨時手機,以『避免通訊被監聽』——對金庫技術人員來說,這種安全要求很合理。」
涼太點頭:「我可以做到。我已經掌握了馬克的郵箱密碼——他用的密碼是他女兒的生日加寵物狗的名字,這種資訊在社交媒體上很容易找到。」
計劃的輪廓逐漸清晰,但華理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一切都太過順利,太過精確,像是精心排演的戲劇。而真實的世界,充滿了意外和變數。
窗外天色已暗,華理走到窗邊,看著點點燈火逐一亮起的街景。東京的夜晚,美麗而危險,就像她們即將踏入的戰場。
「姊姊,」不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在擔心什麼?」
華理沒有回頭:「我在想,羽田龍一能建立起這麼大的財團,絕不是蠢人。我們能想到的,他會不會也想到了?」
「想到又如何?」咲熹走到她身邊,星眸在夜色中閃著冷光,「賭局的本質,不是比誰更聰明,而是比誰敢押上更多,比誰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更瘋狂的決定。羽田龍一已經老了,他有了太多需要保護的東西——財富、名譽、家族。而我們,」
她轉頭看向華理,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瘋狂的微笑。
「我們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華理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咲熹為什麼選擇她們。不是因為她們的賭術,不是因為她們的觀察力,而是因為她們都是「邊緣人」——華理是澳門賭場大亨的女兒,卻在拉斯維加斯留學;不染是天才,卻因年齡而被輕視;咲熹是財團千金,卻從未被真正接納。
她們都在主流世界的邊緣遊走,既在其中,又在其外。這種位置,讓她們能看到局內人看不到的縫隙。
「還有一個問題,」華理說,轉向涼太,「你為什麼恨你父親?只是因為他對你母親不好?」
涼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華理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十五歲時,母親病重,需要一種特殊的藥,只有美國有,價格是三千萬日元,」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鋒利,「我去求父親。他當時在打高爾夫,聽完後,揮桿擊球,然後說:『涼太,人生就像高爾夫,有時候你得接受壞球位。你母親的球位,已經壞到無法挽救了。』」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天晚上,母親去世了。我握著她的手,感覺溫度一點點消失。從那時起,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父親也嚐嚐什麼叫『無法挽救的壞球位』。」
房間裡一片死寂。
咲熹第一個動起來,她走到房間中央,伸出右手,手掌向下。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為了所有被羽田龍一和婖野龍一郎踐踏的人。為了所有在黑暗中等待正義的人。」
華理將手疊上去,感受到咲熹手心的冰冷。
不染的手接著疊上,小而有力。
涼太猶豫了一秒,最後也將手放了上去。四隻手疊在一起,像一個脆弱的誓言,又像一個堅定的同盟。
「賭局開始,」咲熹輕聲說,「下注吧。」
窗外,東京的夜色正濃。而在這間狹小的和室裡,一場將撼動兩個財團的風暴,已經悄然醞釀。
她們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間,羽田家輕井澤別墅的書房裡,羽田龍一正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他六十歲,頭髮銀白,身材保持得很好,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父親,」羽田浩司走進書房,恭敬地低頭,「宴會的準備已經就緒。另外,婖野家那邊傳來消息,咲熹小姐已經抵達東京。」
「她一個人?」羽田龍一沒有回頭。
「根據監視報告,她帶了兩個同伴,都是她在拉斯維加斯的同學,」浩司遞上一份文件,「華理,十六歲,澳門華正雄的女兒;華不染,十四歲,華正雄的次女。兩人都是撲克高手,但除此之外,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背景。」
羽田龍一接過文件,快速瀏覽,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婖野龍一郎這個老狐狸,以為派女兒帶兩個賭徒來,就能在未來的合作中佔上風?」他將文件扔在桌上,「天真。」
「需要加強戒備嗎?」浩司問。
「不必,」羽田龍一轉身,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讓他們來。我倒要看看,婖野家這個『天才二小姐』,能玩出什麼花樣。浩司,」
「是。」
「金庫的訪問儀式,照常進行。但我要你準備一個『驚喜』——如果婖野家或那兩個小女孩有任何異常舉動,就啟動B計劃。」
浩司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明白,父親。」
羽田龍一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一把老舊的摺扇。扇面上畫著一隻展翅的鳳凰,與咲熹印章上的圖案驚人地相似。
「鳳凰計劃……」他輕聲自語,手指撫過扇面,「真正的鳳凰,只能從羽田家的灰燼中重生。任何人想阻擋,都會被燒成灰燼。」
他合上扇子,眼中最後一絲溫情消失殆盡。
「去吧,做好準備。下週五,將是羽田家新時代的開始。」
浩司鞠躬退出書房。
羽田龍一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精心修剪的松樹。月光下,樹影婆娑,像是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搖曳。
他不知道,那些手中,已經有幾隻握成了拳頭,正準備狠狠砸向他的王國。
而賭局,從來不只是牌桌上的遊戲。
有時候,人生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贏家通吃,輸家一無所有。
現在,骰子已經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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