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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在拉斯維加斯麥卡倫國際機場的跑道上低沉震動,華理靠著舷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她十六歲的人生中,這是第一次為了「復仇」登上飛機——而復仇的對象,竟是一個小時前才剛揭露真實身份的「同伴」。
「藍星」坐在她們對面。
不,現在該叫她婖野咲熹了。
華不染緊挨著姊姊,十四歲的臉上少了平日的慵懶,琥珀色的眼睛緊盯著對面那位藍紫色頭髮的少女。機艙內頭等艙的空間寬敞,卻因沉默而顯得壓抑。空服員送來香檳和果汁後便體貼地拉上了簾幕,將這個三角空間隔絕成一座空中密室。
「所以,」華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從頭到尾都是謊言。」
婖野咲熹——藍星——那雙曾被華理形容為「宛如星野愛般閃耀」的星眸,此刻沒有半分璀璨,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她沒有迴避華理的目光,只是輕輕將一縷藍紫色的髮絲撩到耳後,這個動作優雅得與她平日「沙雕女」的形象判若兩人。
「百分之七十三是謊言。」藍星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空氣中,「我確實是婖野財團的次女。我確實想逃離父母和妹妹。羽田龍一也確實是我父親商業上的對手。」
「但妳母親沒有被逼迫自殺。」華不染插話。「一切,都是妳編好的謊言。」
藍星緩緩點頭。
機身微微傾斜,飛機開始爬升。窗外的拉斯維加斯燈海逐漸縮小,化作一片鑲嵌在沙漠中的破碎星河。華理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藍星渾身是血地撞進她們的學校的閣樓秘密基地,那雙星眸裡滿是驚恐與絕望,顫抖著說出那個故事:
*羽田龍一,自己的惡毒繼父。不斷欺負自己、虐待自己,還逼死了自己的母親,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她需要保護。需要復仇。*
華理當時看著那雙眼睛,想起了七歲時眼睜睜看著母親病逝卻無能為力的自己。她握住了藍星冰冷的手,說:「我會幫妳。」
華不染當時瞇起眼睛,卻也沒反對。
現在想來,不染或許早就察覺了違和感。華理在心底苦笑。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雖然只有十四歲,但在察言觀色和心理博弈上,天賦高得可怕。
「為什麼?」華理問,聲音裡終於洩漏出一絲波動,「為什麼選中我們?」
藍星——咲熹——從隨身的黑色皮革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指尖滑過螢幕,調出一份檔案。她將平板推向桌子中央。
螢幕上並排顯示著華理和華不染的照片,以及密密麻麻的資料。
「華理,十六歲,拉斯維加斯女子中學三年級生。表面上是普通留學生,實際上是過去兩年地下撲克圈公認的『少女賭王』。擅長德州撲克、大老二,尤其精通心理戰。父親是澳門賭場大亨華正雄,母親非常神秘、身世奇異的美人簡嫚儀。你繼承了母親的數學天賦和父親的膽識,但因為母親早逝,對『保護弱者』有近乎偏執的責任感。」
華理的手指微微收緊。
「華不染,十四歲,同校一年級生。華天雄與第二任妻子——日本歌舞伎世家千金林莉亞所生之女。智商測驗結果158,擁有近乎恐怖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雖然偏好低調,但在去年澳門的亞洲青少年撲克大賽中,你在決賽桌用一手『詐唬』讓三名職業選手棄牌,默默奪冠。你對情感波動極度敏感,能從微表情、呼吸頻率甚至皮膚溫度的變化讀出對手的心理狀態。」
不染面無表情,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我需要同伴,」咲熹繼續說,聲音裡沒有歉意,只有冷靜到殘忍的分析,「不是普通的同伴,是能夠理解『賭局』本質的人。是能夠在必要時,將人性也當作籌碼放上賭桌的人。」
她抬起眼睛,星眸中終於閃過一絲類似情感的東西——但那不是愧疚,而是某種灼熱的、近乎瘋狂的執著。
「我的故事,從頭說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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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東京,婖野家宅邸。**
四歲的婖野咲熹躲在和室拉門的陰影後,看著父親婖野龍一郎將一份合同摔在母親臉上。
「簽了它,妳還是婖野家的夫人。不簽,妳什麼都不是。」
母親跪坐在榻榻米上,背脊挺得筆直。她是京都老牌茶道世家的女兒,舉手投足間都是傳承了三百年的優雅與驕傲。即使面對丈夫的怒吼,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如古井:「我不會簽。那份合約會讓婖野財團變成空殼,所有資產都會轉移到你在開曼群島的空頭公司。龍一郎,你瘋了。」
「瘋的是妳!」父親抓起母親的頭髮,將她的臉按在合同上,「婖野財團是我的!從我父親手裡傳下來的!妳這個外人憑什麼指手畫腳?」
咲熹緊緊捂住嘴巴,不敢發出聲音。
她看見母親的眼神——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悲哀和決絕。
三天後,母親「自願」簽署了離婚協議,帶著咲熹離開了婖野家。她們搬進京都一間小小的茶室,靠母親教授茶道維生。那兩年是咲熹記憶中最溫暖的時光,即使生活清貧,母親的笑容卻比在婖野家時真實得多。
直到咲熹六歲那年,母親被診斷出晚期胃癌。
醫療費用龐大,母親的積蓄迅速見底。咲熹偷偷打電話給父親,接電話的是父親的新妻子——一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女人。
「咲熹?啊啦,你父親現在很忙呢。至於醫療費……嗯,這樣吧,如果你母親願意簽署這份『自願放棄婖野家一切權利』的文件,我們可以考慮幫忙哦。」
那份文件被快遞到茶室。母親看也沒看就撕碎了。
「咲熹,記住,」母親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聲音虛弱卻堅定,「寧可站著死,不要跪著活。婖野家的錢,每一張都沾著別人的血淚。我們不要。」
母親在一個櫻花盛開的早晨去世了。葬禮只有咲熹和幾位茶道學生參加。父親沒有來,只派人送來一個白包,裡面裝著一張支票和一句話:
「回來吧,妳還是婖野家的二小姐。」
咲熹燒掉了支票,卻回到了婖野家。
因為她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力量的正義只是自我滿足的幻想。要保護重要的人,要讓傷害母親的人付出代價,她需要力量。而婖野家,能給她那種力量。
「我在婖野家活了十年,」咲熹的聲音將華理和不染拉回機艙內,「學會了如何微笑著捅刀,如何用甜言蜜語包裝毒藥,如何在宴會廳的燈紅酒綠中進行看不見鮮血的廝殺。」
她頓了頓,星眸中閃過一絲嘲諷。
「還有我那個妹妹,婖野薰斕——比我小兩歲,卻完美繼承了父親的冷酷和繼母的演技。她十二歲時,就能設計讓家庭教師被指控性騷擾而辭退,只因為那位教師批評她的作文寫得太差。十四歲時,她發現了我偷偷調查父親資產轉移的證據,轉手就複製了一份交給父親,換來一輛法拉利作為獎勵。」
華不染挑了挑眉:「妳恨她?」
「恨?」咲熹輕笑,那笑聲裡有種病態的愉悅,「不,我欣賞她。她是完美的婖野家繼承人。如果我不是她的姊姊,或許我會想招募她當夥伴。」
「那為什麼要逃?」華理問。
咲熹沉默了很久。飛機已經爬升到平流層,窗外是無垠的夜空與雲海。她從包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打開,裡面不是珠寶,而是一枚陳舊的將棋棋子——「玉將」。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她說,『玉將』是王將,是最重要的棋子,但也是最脆弱的。真正的棋手,不會只保護玉將,而是要讓整個棋局都為玉將服務。」
她合上盒子,指尖微微顫抖——這是華理第一次看見她露出脆弱的跡象。
「三個月前,父親決定將我嫁給羽田龍一的兒子,羽田浩司。一場典型的商業聯姻,用來鞏固婖野財團和羽田集團的『戰略合作』。羽田浩司……我調查過他。表面上是東大畢業的精英,私底下有虐待傾向,至少兩任前女友因『意外』住院。」
華理的呼吸一滯。
「我拒絕了。父親說,如果我拒絕,他就公開母親當年的『醜聞』——偽造她與茶道學生有染的證據,讓她死後名譽掃地。薰斕在一旁微笑著補充:『姊姊,妳也不希望母親在另一個世界也不得安寧吧?』」
咲熹抬起頭,星眸中終於燃起赤裸的恨意。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婖野家,我永遠只是一枚棋子。要麼乖乖被擺佈,要麼被棄掉。但我不想當棋子——我要當棋手。我要掀翻整張棋盤。」
所以她設計了整個計劃。
偽造母親被羽田逼死的證據。偽造自己被追殺的痕跡。用半年時間調查羽田集團的弱點,發現羽田龍一正在進行一樁涉及數百億日元的非法海外併購。然後,她來到台灣——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她找到「同類」的地方。
「我需要一個團隊,」咲熹說,目光掃過華理和不染,「不是殺手,不是傭兵,而是賭徒。因為這場復仇,本質上就是一場賭局。我們的籌碼是生命、自由和未來。對手是兩個龐大的財團和他們背後的黑暗。賭注是……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雙手平放在桌面上。這個姿勢讓華理想起撲克牌桌上,玩家在押上全部籌碼前的最後動作。
「我騙了你們,這是事實。我利用你們的同情心和正義感,這也是事實。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在飛機降落後離開。我會給你們每人一百萬美元作為補償,從此我們再無瓜葛。羽田和婖野家那邊,我會想辦法處理,不會連累你們。」
「第二,」她的星眸中閃過一道寒光,「跟我一起,賭上這一把。我們不會殺羽田——殺了他太便宜了。我們要毀掉他的一切:他的事業、他的名譽、他的家族。同樣,我也要毀掉婖野家。我要讓父親和薰斕嚐嚐從雲端墜入泥沼的滋味。」
她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
「但這條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我們可能會失去一切,包括生命。所以,請慎重選擇——用你們作為賭徒的直覺,用你們看透人心的眼睛,用你們衡量風險與回報的冷靜頭腦。」
機艙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華理看向窗外。雲海在月光下翻湧,像是某種巨大的、活著的生物。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小理,以後要做個善良的人。」
但她後來明白了:善良,需要力量來守護。
「不染,」華理沒有回頭,輕聲問,「你怎麼看?」
十四歲的少女打了個哈欠,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卻銳利如刀。
「姊姊,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不染嘴角勾起一抹與年齡不符的冷笑,「而且,說實話——」
她看向咲熹,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把兩個財團當作對手,賭注是數百億資產和幾條人命……這樣的牌局,一輩子能遇到幾次?」
華理閉上眼睛。
她想起藍星——不,咲熹——第一次和她們打德州撲克時的場景。那場牌局的最後一手,咲熹用一手爛牌all-in,嚇退了握有滿堂紅的華理。事後華理問她為什麼敢這麼賭,咲熹笑著說:
「因為我看見你眨眼了。人在說謊前會下意識眨眼,這是生理反應。你握著好牌時,從來不眨眼。」
那時華理以為那是觀察力的勝利。
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咲熹在展示自己的價值。她在告訴她們,她有資格坐在這張牌桌上。
「我需要真相,」華理睜開眼睛,直視咲熹,「從現在開始,每一句話都必須是真話。任何隱瞞,合作立即終止。」
咲熹點頭:「我保證。」
「還有,」華理繼續,「計劃的每一步,我們共同決定。你不是唯一的棋手,我們是夥伴——平等的夥伴。」
咲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某種複雜的情緒。她緩緩點頭:「好。」
「那麼,」華理伸出手,「告訴我們完整的計劃。從我們降落東京後的第一步開始。」
咲熹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冷而穩定,像是握著刀柄的刺客。
「第一步,我們要去見一個人——羽田龍一的私生子,羽田涼太。他是我們撬開羽田集團的第一把鑰匙。」
飛機劃過太平洋的夜空,朝著東方駛去。
而在她們腳下三萬英尺的深處,黑暗的海水翻湧,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席捲東京金融界的風暴。
這三個少女——十六歲的賭王、十四歲的天才、以及背負著復仇之火的財團千金——已經將她們的籌碼推上了賭桌。
而賭局,才剛剛開始。
(第四章上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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